第162章 潰敗百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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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像塊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壓在汾水平原上。

趙啟趴在一道雪溝裡,望著三里外的官軍大營——木牆下每隔十步就掛著盞馬燈,燈光裡晃動著巡邏兵的影子,連寨門處都多了兩排舉著長矛的哨兵。

“孃的,防得比鐵桶還嚴。”身邊的騎兵啐了口唾沫,“白天吃了虧,晚上倒機靈了。”

趙啟扯了扯嘴角,心裡那點偷襲的興致早沒了。他本想趁著李如松剛紮營,帶著輕騎兵摸進去放把火,現在看來,純屬白費力氣。官軍的營帳排列得整整齊齊,連柴火堆都離營帳三丈遠,顯然是怕了火攻。

“將軍,要不咱們撤吧?”另一個騎兵道,“他們這架勢,就是等著咱們送上門呢。”

趙啟望著那些在馬燈下走動的巡邏兵,又看了看手裡的弓箭——箭囊裡的箭不多了,都是白天從山西兵手裡繳獲的,金貴得很。他沉默半晌,終於低罵一聲:“放幾箭就撤,別跟他們耗。”

一聲呼哨劃破夜空,幾十支箭突然從黑暗裡射出,像群受驚的鳥雀,斜斜掠過木牆,落在官軍大營裡。

“有賊!”哨兵的喊聲剛起,箭雨已經落盡。有的箭釘在木牆上,有的射進空地裡,只有兩支碰巧射中了馬燈,燈油潑在地上,燃起兩簇小小的火苗,很快被巡邏兵踩滅。

“追!”幾個關寧鐵騎舉著火把衝出來,卻連個人影都沒看見——趙啟帶著輕騎兵早鑽進了黑暗裡,馬蹄聲輕得像風吹過雪地。

官軍大營裡亂了好一陣,才漸漸安靜下來。李如松站在帳外,望著那兩支熄滅的火苗,冷笑道:“趙炳就這點本事?放幾支箭想嚇唬誰?”

副將躬身道:“將軍英明,提前佈防,沒讓他們得逞。”

“傳令下去,巡邏隊加倍,再發現異動,直接開炮轟。”李如松轉身回帳,“別管他們耍什麼花樣,天亮後,炮口說話。”

而此時的趙啟,正帶著騎兵往回走。有人不甘心:“將軍,就這麼回去了?”

“不然呢?”趙啟勒住馬,“人家防得密不透風,硬闖就是送死。幾支箭能讓他們折騰半夜,也算沒白來。”他回頭望了眼官軍大營的燈火,“回去告訴主公,李如松是塊硬骨頭,明天的仗,得拿出真本事。”

騎兵們催馬前行,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悶悶的聲響。趙啟摸了摸腰間的箭囊,裡面還剩三支箭——本想用來建功,到頭來只當是給官軍添了場虛驚。

營寨的鹿砦在夜色裡露出參差的尖頂,守寨計程車兵見是他們,連忙掀開通道。趙啟剛進寨門,就見趙炳站在瞭望塔下,顯然是在等他。

“主公。”趙啟翻身下馬,有些不好意思,“沒辦妥。”

“我知道了。”趙炳遞給他個皮囊,“喝點酒暖暖身子。李如松是老將,哪會吃兩次虧?你能攪得他不得安生,就夠了。”

趙啟灌了口烈酒,暖意從喉嚨一直燒到肚子裡。他望著官軍大營的方向,那裡的燈火依舊明亮,像只瞪著的眼睛。

天剛矇矇亮,汾水平原上就響起了震天的鼓聲。李如松披著重甲,立馬陣前,身後的關寧鐵騎列成整齊的方陣,長槍如林,鐵甲在晨光裡泛著冷光。他望著趙炳營寨的方向,昨夜那幾支冷箭像根刺,扎得他心頭火起。

“趙炳匹夫!敢用鼠竊狗偷的手段,有種出來決一死戰!”李如松的吼聲透過寒風傳過去。

寨門“吱呀”一聲開啟,趙炳帶著李巖、趙啟等人立在寨牆上,朗聲道:“李如松,你帶著殘兵追了三個月,連我軍的影子都摸不著,還好意思叫陣?有本事就攻進來,看我不把你這關寧鐵騎埋在汾水平原!”

“狂妄!”李如松怒喝一聲,揮刀向前,“攻城!”

關寧鐵騎推著雲梯衝上前,趙炳的營寨裡立刻箭如雨下。雙方你來我往,從清晨殺到正午,凍土上積起的血漬凍成了暗紅色,雲梯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被重新架起,愣是沒分出勝負。

“主公,斥候回來了!”午後,一個親兵氣喘吁吁地爬上寨牆,遞給趙炳一張紙條。

趙炳展開一看,眼睛瞬間亮了——李如松的主力還在後面,眼前的兵力只有一萬關寧鐵騎和一萬雜兵,所謂的“大軍”不過是虛張聲勢,他急著進攻,就是怕趙炳發現他兵力不足。

“好個李如松,還想裝腔作勢!”趙炳將紙條遞給李巖,“傳令下去,正面戰場留五千人守著,讓馬漢帶胡騎從左翼繞過去,看看他那新營寨裡藏著什麼貓膩!”

半個時辰後,馬漢的胡騎突然出現在李如松的側後方,對著那座簡易營寨發起猛攻。營寨裡的守軍果然稀稀拉拉,大多是些沒經受過訓練的輔兵,胡騎一衝,立刻亂了陣腳。

“報——側後方遇襲!營寨快守不住了!”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到李如松面前。

李如松心裡咯噔一下,嘴上卻硬道:“慌什麼?讓輔兵頂上去,關寧鐵騎繼續攻城!”

可他話音剛落,又一個壞訊息傳來:“將軍,趙啟帶著騎兵從右翼繞過來了,正往營寨後門衝!”

李如松猛地回頭,只見遠處的地平線上揚起一道灰煙,騎兵的馬蹄聲像悶雷般滾過來——趙啟這是要抄他的後路!

“撤!快撤!”李如松終於撐不住了,若是營寨被破,關寧鐵騎就成了沒頭的蒼蠅,“全軍退回營寨,守住寨門!”

可撤退哪有那麼容易?正面戰場上的秦軍見官軍後退,立刻發起反擊,趙啟的騎兵又從側翼殺來,關寧鐵騎被夾在中間,陣型瞬間亂了套。

“將軍,左翼的雜兵跑了一半!”

“營寨的後門被趙啟攻破了!”

壞訊息接二連三地傳來,李如松望著混亂的戰場,第一次感到了慌亂。他揮刀砍翻兩個衝上來的秦軍,嘶吼著:“穩住!都給我穩住!”

可潰敗的勢頭已經擋不住了。關寧鐵騎雖然精銳,卻架不住前後夾擊,只能且戰且退,好不容易退回營寨,卻發現寨牆已被胡騎拆了大半,營裡的糧草、火炮都暴露在秦軍面前。

李如松靠在一截斷木上,看著外面密密麻麻的秦軍,嘴角泛起一絲苦澀。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趙炳竟敢在正面戰場膠著時,分兵偷襲營寨,更沒算到自己的虛張聲勢會被拆穿得這麼快。

“將軍,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副將拉著他的馬韁,“從東門突圍,還能退回武平關!”

李如松望著那些還在死戰的關寧鐵騎,又看了眼遠處趙炳營寨裡飄揚的“秦”字旗,終究咬了咬牙,翻身上馬:“傳令下去,放棄營寨,往武平關方向撤!”

夕陽西下時,李如松的大軍終於衝出了秦軍的包圍,狼狽地往回逃。趙炳站在李如松的營寨裡,看著地上散落的火炮和糧草,對趙啟道:“追,不用追太緊,吊著他們就行。”

趙啟咧嘴一笑:“主公是想把他們趕到武平關,再讓張龍炸燬冰面,斷了他們的退路?”

“不錯。”趙炳望著武平關的方向,那裡的炊煙早已熄滅,“是想讓他們知道,這汾水平原,不是他們想來就能來的地方。所以接下來我要你帶著三千鐵騎,沿路驅趕,切不可讓李如松重新站穩腳跟,一旦有吸收潰兵的舉動,立刻將其擊潰。”

“諾!”

……

夕陽的餘暉剛染紅汾水平原的凍土,趙啟已帶著三千騎兵衝出營寨。

他勒馬立在高處,望著李如松大軍撤退的方向,嘴角揚起一抹狠厲的笑:“弟兄們,把‘李如松大敗’的訊息喊遍這一路,讓官兵不敢停留聚集,一路潰敗。”

騎兵們分成數十股,像撒網般追了上去。他們不急於衝殺,只在官軍身後一箭之地跟著,嘴裡的呼喝聲此起彼伏:

“李如松敗啦!關寧鐵騎被打垮咯!”

“往黃河跑啦!再跑慢些,腦袋都要留這兒!”

這些話像針一樣扎進官軍心裡。

本就士氣低落的雜兵們聽到呼喊,跑得更急了,有的甚至扔掉兵器,混進路邊的村落裡,再也不肯歸隊。

李如松在中軍聽到這些喊聲,氣得幾次想勒馬回頭,都被副將死死按住:“將軍,不能中了趙炳的計!他們就是想激怒咱們回頭廝殺,拖延時間!”

可趙啟的手段遠不止於此。每當李如松試圖收攏散兵,讓關寧鐵騎停下整頓陣型時,總有一小隊騎兵突然從側翼衝出來,放一陣箭就跑,專挑隊伍最鬆散的地方下手。

一次,關寧鐵騎剛列好方陣,準備反擊,趙啟親率的主力突然從斜刺裡殺到,砍翻了負責傳令的旗兵,愣是把剛成型的陣型衝得七零八落。

“將軍!再這麼下去,隊伍就要散了!”副將望著身邊越來越少計程車兵,聲音發顫。

沿途的村落早已空無一人,百姓們要麼逃進深山,要麼被秦軍的宣傳嚇破了膽,連口熱水都不肯給官軍。關寧鐵騎的戰馬累得口吐白沫,雜兵們更是餓得失了力氣,只能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挪。

趙啟的騎兵卻像不知疲倦的獵犬,白天追著喊殺,夜裡就在官軍營地附近放火箭,哪怕只點燃一兩個帳篷,也足夠讓整營官軍折騰半宿。

有次李如松想趁夜偷襲,剛讓炮兵架好炮,就被巡邏的騎兵發現,一陣箭雨過去,炮手死了大半,剩下的炮也被馬蹄踏得稀爛。

“李如松!有種別跑啊!”趙啟在馬上放聲大笑,手裡揮舞著一面繳獲的關寧鐵騎軍旗,“你那寶貝兒子要是在,怕是得罵你慫包!”

這話戳中了李如松的痛處,他猛地拔出戰刀,就要衝過去拼命,卻被身邊的親兵死死抱住。恰在此時,前方傳來一陣騷動——又有數百雜兵不堪忍受,趁著夜色逃進了樹林。

“追!給我追!”李如松嘶吼著,可聲音在寒風裡散得無影無蹤。

這一路追殺,從汾州府地界一直延續到武平關廢墟。

趙啟故意讓騎兵們在關隘前放慢速度,指著那些坍塌的城牆大喊:“看見沒?你們攻破這座關隘時可曾想到今天?”

關寧鐵騎看著武平關的殘垣斷壁,想起那些死在關隘外的同袍,士氣又垮了一截。

李如松咬著牙,硬是沒讓隊伍在這裡停留片刻,只顧著往黃河邊趕。他知道,只要過了河,離趙炳的勢力範圍遠些,總能喘口氣。

可趙啟哪會給他喘息的機會?

快到黃河邊時,李如松好不容易收攏了殘兵,正想依託一處土坡紮營休整,趙啟的主力突然殺了過來。

這次他們不再遊擊,而是結成衝鋒陣,像柄尖刀直插官軍陣型——土坡上的臨時營寨剛搭起一半,就被衝得七零八落,連李如松的中軍大旗都差點被砍倒。

“撤!快撤到黃河邊!”李如松再也顧不上體面,帶著殘兵踩著冰面往對岸逃。

騎兵們追到河邊,看著官軍像落水狗般爬過冰面,卻沒有繼續追擊——趙炳早有命令,到黃河邊即可。

至於之後的事情,那自然有接下來的人負責。

李如松的大軍才剛跑過大河一半的距離,河心突然騰起一團白霧,緊接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炸響——不是冰層斷裂的鈍響,是火藥引爆的銳嘯!

“轟!轟!轟!”

連續三團火光在冰面中央炸開,氣浪裹挾著碎冰衝上半空,像突然綻開的冰花。

等煙霧散去,河心已出現一個方圓數十丈的巨坑,斷裂的冰層像被啃過的骨頭,歪歪扭扭地翹著,渾濁的河水在坑底翻湧,冒著白汽。

“是火藥!”李如松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見冰面邊緣突然竄出些黑影,正往冰窟裡扔著火把——那是張龍的人!

他們早就在冰層下埋了火藥桶,只等官軍走到河心,就引爆炸藥。

“快跑!”官軍裡不知誰喊了一聲,隊伍瞬間亂成一鍋粥。跑在最前面的關寧鐵騎拼命往西岸衝,可冰層已被震得鬆動,腳下的冰面“咔嚓”作響,裂紋像蛛網般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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