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福祿壽”大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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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玉被拉著走出城門,迎面撞見一隊秦軍騎兵親兵。為首的將領看見他,直接喊道:“本將趙啟,奉主公之命接應李大人。”

李明玉時常關心秦軍的動向,自然清楚趙啟在秦軍中的地位。此時也不敢託大,連忙回禮也說道:“見過趙將軍,小人也在西安府待了有幾日,對於路況算是略知一二,不如由小人來為將軍引路!”

趙啟笑著點頭:“有勞李大人了!”

……

洛陽府衙的議事廳裡,燭火被穿堂風攪得搖曳不定。幾個將領圍著地圖爭論,案上的茶盞早就涼透了。

“主公,這福王朱常洵不能留。”趙啟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燭臺跳了跳,“他在洛陽盤剝百姓多年,府裡的金銀堆成山,糧食夠全城吃三年!殺了他,既能繳獲糧草,又能得民心。”

李巖卻搖了搖頭:“福王是嘉靖帝的親弟弟,殺了他,等於跟朝廷徹底撕破臉。咱們剛入河南,根基未穩,不宜把事做絕。”

“做絕?”趙啟冷笑,“他當王爺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洛陽百姓的死活?去年大旱,他糧倉裡的米都發黴了,愣是不肯開倉放糧,餓死的百姓能從府門排到東門!”

眾人正爭執不下,一個親兵突然撞開房門,手裡的信箋在風中抖得像片枯葉:“主公!急報!三邊總督汪喬年……他剛到西安,就派兵挖了咱們老家的祖墳,還把先祖的屍骨……曝屍荒野!”

“什麼?”趙炳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地圖被震得飛起一角。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眼底迸出駭人的戾氣,“汪喬年!我操他八輩祖宗!”

“主公息怒!”李巖連忙上前按住他,“這是汪喬年的毒計,故意激怒咱們亂了方寸!”

“激怒?”趙炳一把甩開他的手,腰間的佩刀“嗆啷”出鞘,寒光映得他臉色鐵青,“他挖我趙家祖墳,斷我祖宗香火,這口氣能咽?傳令下去,備馬!我現在就回西安,活剝了他的皮!”

“主公不可!”趙啟也急了,“洛陽剛破,福王還在手裡,此時回師,等於前功盡棄!汪喬年就是想讓咱們自亂陣腳!”

將領們紛紛上前勸諫,趙炳卻像沒聽見,揮刀劈向案角,木屑飛濺中,他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啞聲道:“好,好一個汪喬年……他想逼我翻臉,我就翻給他看!”

他猛地收刀回鞘,目光掃過眾人:“福王不是金貴嗎?不是跟嘉靖帝一母同胞嗎?傳我命令,今晚就把他拖到軍營,架起大鍋,和一頭鹿一塊煮了,烹一鍋福祿壽大餐!”

“主公!”李巖大驚,“福王畢竟是親王,烹殺親王,怕是會激起天下藩王共憤啊!”

“共憤?”趙炳冷笑,“汪喬年挖我祖墳的時候,怎麼沒見他們共憤?更何況我們手上殺死的各種王爺早就不勝其數,朝廷那裡難不成還有什麼轉圜之地?”

他指著門外:“去,把福王的肉分給洛陽百姓,告訴他們——這就是盤剝百姓的下場!再把烹殺福王的訊息傳遍河南,讓那些騎在百姓頭上的王爺都看看,我趙炳是不是好惹的!”

將領們面面相覷,終究還是趙啟先躬身應道:“末將領命!”

議事廳裡的燭火漸漸平穩下來,趙炳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眼底的戾氣慢慢沉澱成一片冰冷。

他知道,烹殺福王這步棋走得極險,但汪喬年挖墳之仇,他不能不報——既是為了祖宗,也是為了讓天下人看看,秦軍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李巖。”他忽然開口。

“屬下在。”

“寫封信給汪喬年。”趙炳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告訴他,福王的滋味不錯,改日我親自送他一份‘大禮’。”

李岩心頭一凜,低頭應道:“是。”

……

趙炳在議事廳踱了兩圈,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忽然停步,對僅剩下的牛金星道:“福王的事,你聽說了?”

“剛聽說。”牛金星目光微閃,“主公這步棋雖險,卻能震懾藩王,只是……朝廷那邊怕是要掀起風浪。”

“風浪才好。”趙炳冷笑,“我要的就是這風浪。你去辦兩件事——第一,派人把福王被烹的訊息散出去,尤其要讓京師和西安府的人知道,重點提一句‘汪總督挖人祖墳在前,秦軍方有此舉’。”

牛金星眼睛一亮:“主公是想……把禍水引到汪喬年身上?”

“不錯。”趙炳點頭,“嘉靖帝最疼這個弟弟,福王一死,他定然暴怒。但暴怒之餘,也會想——若不是汪喬年沒事挖我祖墳,何至於此?”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第二,你寫幾封‘密信’,就說是汪喬年的幕僚所書,裡頭抱怨‘王爺驕縱,早該殺之’,再提一句‘借賊軍之手除福王,實乃妙計’。把這些信設法送到洛陽的藩王眼線手裡,讓他們呈給嘉靖帝。”

牛金星撫掌道:“主公高明!如此一來,朝廷裡的人定會猜忌汪喬年,說不定還會覺得他是故意借刀殺人——畢竟福王在朝中樹敵不少,汪喬年剛上任就出這檔子事,難免惹人遐想。”

“遐想就對了。”趙炳望著窗外,“我要讓嘉靖帝對著汪喬年的奏摺時,心裡總橫著一根刺。要讓滿朝文武都琢磨——這福王的死,到底是咱們太狠,還是有人暗中推波助瀾?”

牛金星躬身道:“屬下這就去辦。只是……散佈訊息的人,得選機靈些的,別露了馬腳。”

“你親自盯著。”趙炳道,“另外,派人盯著洛陽城裡那些藩王的親信,看看他們怎麼傳信,傳些什麼。咱們的‘密信’,得送得恰到好處。”

牛金星應聲退下,腳步輕快,顯然覺得這差事有趣。趙啟這時從外面進來,見案上的信紙寫了一半,好奇道:“主公讓牛先生去做什麼?”

“讓他給朝廷添點堵。”趙炳拿起信紙,筆尖在墨硯裡蘸了蘸,“汪喬年想讓我亂,我偏要讓他先坐不住。”

窗外的風捲著雪粒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響。趙炳望著紙上“福祿壽大餐”幾個字,忽然笑了。

——而這把火,他要讓牛金星添得旺旺的,直到燒得西安府和紫禁城都坐立難安。

“對了,”他抬頭對趙啟道,“讓李明玉先去見李陪仁,爺孫倆敘敘舊。等忙完這陣,我再見見他——能讓李老爺子惦記的孫子,總不會太差。”

趙啟咧嘴一笑:“主公是想把他也拉來做事?”

“看看再說。”趙炳放下筆,“現在最要緊的,是讓汪喬年知道,挖人祖墳的代價,遠不止一個福王。”

燭火在案上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頭蓄勢待發的猛獸。

……

龍門渡口附近的一處正堂,燭火徹夜未熄。汪喬年按著案上的輿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李如松站在對面,袍角還沾著塞外的風塵。

“李將軍,你已經攔了三天了。”汪喬年的聲音帶著不耐,“趙炳烹殺福王,天下震動,朝廷催戰的旨意雪片似的飛來,你讓我如何按兵不動?”

李如松彎腰撿起一份塘報,上面“洛陽百姓分食福王肉”幾個字刺得人眼疼:“大人,趙炳此舉看似瘋狂,實則是在逼我們出戰。他剛佔洛陽,根基未穩,卻故意行此險招,就是盼著咱們怒而興師,好趁亂反撲。”

“反撲?”汪喬年冷笑,“他只剩二十萬烏合之眾,咱們手裡有關寧鐵騎的殘部,還有陝西衛所的五萬兵馬,加起來近十萬精銳,怕他不成?”

“大人忘了武平關的教訓了?”李如松的聲音沉下來,“趙賊用兵最擅偷襲,咱們若傾巢而出,他定會派騎兵襲擾糧道。去年冬天黃河冰裂的事,難道還不夠警醒?”

汪喬年猛地拍案:“那你說怎麼辦?坐視他在河南招兵買馬?等他收編了紅巾軍,咱們更難對付!”

議事廳裡陷入沉默,只有燭火噼啪作響。半晌,李如松才緩緩道:“可以進兵,但不能急。

咱們分三步走——第一步,派五千騎兵守住潼關,斷他西退之路;第二步,讓衛所兵沿黃河佈防,防止他北渡;第三步,主力沿洛水緩緩推進,每日行軍不超過三十里,紮營必挖壕溝,晚上派三倍崗哨。”

“緩緩推進?”汪喬年皺眉,“朝廷那邊怎麼交代?”

“就說‘穩紮穩打,務求全殲’。”李如松從懷裡掏出一份奏摺,“這是屬下連夜寫的,已經把利弊說清了。趙炳想速戰,咱們偏要拖,拖到他糧草不濟,拖到河南的世家受不了他的折騰,自然會有人反水。”

汪喬年盯著奏摺看了許久,指尖在“挖墳致禍”幾個字上頓了頓——那是李如松特意加上的,隱晦地提醒朝廷,禍端始於此。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點頭:“就按你說的辦。但有一條——若趙炳主動來攻,必須迎擊,不能讓他覺得咱們怕了。”

“屬下明白。”李如松躬身應道,心裡卻掠過一絲隱憂。他太瞭解趙炳了,那人看似衝動,實則步步算計,這“緩緩推進”的戰術,未必能如他所願。

三日後,官軍的兵馬終於開拔。前鋒是李如松親自挑選的兩千關寧鐵騎,沿著洛水南岸的官道緩緩前行,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後衛的衛所兵扛著鐵鍬,走幾步就回頭望,彷彿身後隨時會衝出秦軍的騎兵。

中軍大帳裡,汪喬年望著遠處的煙塵,對身邊的幕僚道:“告訴各營,天黑前必須紮營,誰要是敢貪功冒進,軍法從事。”

幕僚剛應聲,就見李如松掀簾而入,手裡舉著一支箭,箭桿上綁著布條。汪喬年展開一看,上面是趙炳的筆跡,只有八個字:“掘墓之仇,尚未報完。”

“放肆!”汪喬年將布條摔在地上,“傳我命令,加快行軍速度,明日務必抵達宜陽!”

李如松連忙勸阻:“大人,這是激將法!”

“我知道是激將法!”汪喬年的眼睛紅了,“但他都騎到咱們脖子上了,難道還要忍?”

李如松看著他漲紅的臉,忽然明白——這位新總督心裡,早就被“挖墳”和“烹王”兩件事攪亂了方寸。他嘆了口氣,轉身往外走:“屬下這就去安排,但請大人允准,後衛再加派一千騎兵。”

暮色四合時,秦軍的遊騎果然出現在側翼的山林裡,遠遠放了幾箭就跑。衛所兵嚇得陣腳大亂,多虧李如松早有準備,派騎兵衝殺一陣,才穩住局面。

汪喬年站在營門口,望著山林裡消失的黑影,忽然覺得手心發涼。他想起李如松的話,又想起趙炳那八個字,第一次對自己的決定生出了動搖。

而此時的洛陽城裡,趙炳正聽著斥候的回報,嘴角揚起一抹冷笑:“汪喬年果然動了。告訴趙啟,按原計劃行事,先把他的糧道攪渾了再說。”

……

裕王府的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卻驅不散裕王眉宇間的鬱色。他捏著那份從洛陽傳來的塘報,手指反覆摩挲著“福王被烹”四個字,喉間湧上一陣腥甜——自去年咳疾加重後,太醫就說過,不可動怒。

“王爺,該喝藥了。”侍立一旁的太監捧著藥碗,聲音輕得像羽毛。

裕王擺了擺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落盡了葉的海棠上。他這個皇叔,一輩子耽於享樂,在洛陽刮地三尺,百姓早恨之入骨。如今落得這般下場,說起來,倒是咎由自取。

想到這兒,他嘴角竟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福王死了,父皇膝下最親近的人,便只剩他這個病懨懨的兒子了。那些明裡暗裡支援福王的朝臣,該重新掂量掂量了。

可這笑意沒掛多久,就被更深的憂慮取代。他猛地咳嗽起來,帕子上濺上幾點暗紅的血漬。

“趙炳……好狠的心。”他喘著氣道,“烹殺親王,這是要反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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