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斥候交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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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府的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卻驅不散裕王眉宇間的鬱色。他捏著那份從洛陽傳來的塘報,手指反覆摩挲著“福王被烹”四個字,喉間湧上一陣腥甜——自去年咳疾加重後,太醫就說過,不可動怒。

“王爺,該喝藥了。”侍立一旁的太監捧著藥碗,聲音輕得像羽毛。

裕王擺了擺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落盡了葉的海棠上。他這個皇叔,一輩子耽於享樂,在洛陽刮地三尺,百姓早恨之入骨。如今落得這般下場,說起來,倒是咎由自取。

想到這兒,他嘴角竟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福王死了,父皇膝下最親近的人,便只剩他這個病懨懨的兒子了。那些明裡暗裡支援福王的朝臣,該重新掂量掂量了。

可這笑意沒掛多久,就被更深的憂慮取代。他猛地咳嗽起來,帕子上濺上幾點暗紅的血漬。

“趙炳……好狠的心。”他喘著氣道,“烹殺親王,這是要反天啊。”

太監連忙替他順氣:“王爺息怒,有汪總督和李將軍在,定會平定叛亂的。”

“平定?”裕王苦笑,”李如松連武平關都守不住,汪喬年剛上任就敢挖人祖墳,這兩個人……怕是鎮不住河南的亂局。”

他最擔心的,是父皇的反應。嘉靖帝對福王雖非毫無芥蒂,卻最看重皇家體面。趙炳此舉,無疑是在打父皇的臉。以父皇的性子,定會下旨催戰,到時候汪喬年被逼得急了,難保不會出錯。

更讓他不安的,是京城裡的風言風語。這幾日,已有御史偷偷遞來密摺,說“賊軍勢大,恐非一隅之力可擋”,隱隱有勸父皇”暫息雷霆之怒,徐圖良策”的意思。

“去,把徐閣老的門生叫來。”裕王突然道,”就說我身子不適,請他代為探探內閣的口風——汪喬年的奏摺遞上去了,父皇那邊……是何態度?”

太監應聲而去,暖閣裡只剩他一人。裕王望著案上那枚傳國玉璽的仿製品——那是父皇去年賞的,說是“讓他提前熟悉熟悉”。可此刻,那冰涼的玉質卻讓他手心冒汗。

福王死了,他離那個位置似乎更近了一步。可這一步,是踩著親叔叔的血肉,是藉著賊軍的刀光,怎麼想都覺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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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軍帳的油燈下,趙炳將汪喬年的名字在沙盤上劃了個圈,指尖碾過沙粒,彷彿在捏碎那人的骨頭。

“汪喬年這顆棋子,朝廷看得比福王重。”他對李巖道,“關中的兵、山西的殘部、還有胡宗憲的援軍,都歸他排程。他要是垮了,朝廷短時間內再難湊出像樣的戰力——要麼動京營,要麼調邊軍,動京營等於自曝軟肋,調邊軍則韃靼和女真會趁虛而入。”

李巖望著沙盤上蜿蜒的黃河防線:“所以主公是想……圍點打援?”

“不止。”趙炳拿起一支木杆,從洛陽直插西安府,“他挖我祖墳時,該想到會有今日。傳我命令,馬漢帶工程營沿洛水佈下絆馬索和陷坑,趙啟的騎兵分成三隊,晝夜襲擾他的糧道。我要讓汪喬年的十萬大軍,在河南地界寸步難行。”

三日後,黃河沿岸的官道上響起馬蹄聲。汪喬年的先鋒營剛過宜陽,就被秦軍的遊騎纏上——他們不正面交戰,只在射程外放箭,搶走運糧隊的騾馬就跑。

“大人,再這麼下去,糧草撐不過十日!”糧官跪在汪喬年帳前,捧著被箭射穿的賬本,“昨夜第三隊糧車被劫,押運的兵丁死了二十七個!”

汪喬年正對著輿圖發怒,聞言猛地拍案:“李如松呢?讓他的關寧鐵騎去追!”

“李將軍追了,可那些賊騎滑得像泥鰍,一進山林就沒影了。”糧官哭喪著臉,“他們還在水裡下了藥,今天有兩百多匹戰馬喝了河水,突然抽搐倒地……”

帳外突然傳來喧譁,親兵衝進來喊道:“大人!不好了!南岸的營寨被襲了!秦軍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放了把火就跑,燒死了不少弟兄!”

汪喬年掀簾而出,只見南岸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他望著那片火海,忽然想起趙炳那封“掘墓之仇尚未報完”的信,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這人不僅要他的兵,還要他的命。

而此時的洛陽城,趙炳正聽著斥候的回報,嘴角勾起冷笑。他拿起一支箭,親手綁上布條,上面寫著:“祖墳的土,我會讓你用骨頭來填。”

“把這個送到汪喬年帳裡。”他將箭遞給親兵,“告訴他,這只是開始。”

親兵領命而去,李巖輕聲道:“主公,汪喬年已是驚弓之鳥,要不要趁勢強攻?”

“不急。”趙炳望著西安府的方向,“我要讓他在恐懼裡慢慢耗。等他糧草耗盡,軍心渙散,再給他最後一擊——到時候,不僅要報挖墳之仇,還要讓天下人看看,惹了我趙炳的下場。”

帳外的風捲著雪粒掠過,吹動著“秦”字大旗。

趙炳知道,與汪喬年的這場較量,不僅是兩軍對壘,更是對大慶朝根基的撼動。只要贏了這一戰,黃河以南、長江以北的土地,將再無朝廷的立足之地。

正所謂定鼎中原。

從古至今不管是什麼勢力,在打天下的階段,能打下中原之地,基本上已經鎖定了推翻前朝的勝局。

至於最後能不能坐穩天下,那就看之後的事情了。

……

洛水南岸的蘆葦蕩結著薄冰,秦軍斥候隊長陳武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瞬間消散。

他蹲在土坡後,看著遠處官道上移動的黑影,對身邊三個弟兄道:“看旗號是汪喬年的親軍斥候,人數跟咱們一樣,四個。”

“開春才大舉動手,現在動他們,算不算違令?”新兵蛋子王二柱攥著刀柄的手在發抖,聲音卻透著興奮。

陳武嗤笑一聲:“主公說'暫不大規模交戰',可沒說不許摸哨。你忘了軍規?斬將奪旗者,賞銀五十兩,還能記三等功——這獎賞明擺著是勾咱們動手。”他拍了拍腰間的箭囊,“再說,汪喬年挖了主公祖墳的事,你沒聽見伙伕營都在罵?這種時候不給他添堵,還算秦軍的人?”

另一個斥候李三摸出塊凍硬的麥餅,咬得咯吱響:“聽說主公的爺爺墳頭都讓人給平了,換誰能忍?上次趙將軍帶咱們劫糧車,不就是為了這事出氣?”

正說著,對面的黑影突然停住,有人扯著嗓子喊:“蘆葦蕩裡的鼠輩,滾出來受死!知道爺爺是誰嗎?汪總督親軍,專拿你們這些反賊的狗頭!”

陳武站起身,故意扯開衣襟露出秦軍的灰布襖:“喲,是挖人祖墳的雜碎啊?你家總督大人教你們的本事,就是刨人骨頭?”

對面的斥候頓時炸了:“放你孃的屁!汪大人那是替天行道,剷平你們這些反賊的根!”

“替天行道?”李三笑得直不起腰,“去年河南大旱,你們的糧車拉的是賑災糧還是往王府送的酒肉?老子親眼看見你們把流民的孩子扔進黃河餵魚,還好意思說替天行道?”

“少廢話!”對面射出一支冷箭,擦著陳武的耳邊飛過,釘在蘆葦杆上。

陳武眼神一厲:“動手!”

四支秦軍斥候像狸貓般竄出,短刀在月光下閃著寒光。陳武直撲對面那個喊話的斥候,刀柄重重砸在對方鼻樑上,趁著那人捂臉的瞬間,短刀抹過他的脖頸。王二柱緊張得手滑,被對手踹倒在地,眼看刀尖就要刺下來,李三從側面撞開那人,兩人滾在冰面上扭打。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四個官軍斥候就都倒在了血泊裡。陳武用刀尖挑起對方的令牌,在冰面上擦了擦血:“看清了,這是汪喬年親軍的令牌,拿去報功,至少能換兩壇酒。”

王二柱捂著被踹青的腰,看著地上的屍體,突然問:“隊長,主公真要開春再打?”

“主公自有道理。”陳武將令牌塞進懷裡,“現在新兵太多,得練熟了刀術陣法才能硬碰硬。但咱們斥候不一樣,能多削他們幾個尖兵,開春時主公打起來就省事些——這叫給主公攢底氣。”

李三撿起對方的箭囊:“說得對,挖祖墳的仇,多早報都不算早。走,把屍體拖進蘆葦蕩喂狼,讓汪喬年知道,他的人只要敢踏入河南一步,就別想囫圇回去。”

四人沒再多說,拖著屍體消失在蘆葦蕩深處。冰面上的血跡很快凍結,像給洛水鑲了道暗紅的邊。遠處的官道上,風捲著落葉掠過,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秦軍斥候靴底的冰碴,在月光下閃著復仇的光。

~~~

轉眼過去了一個月,如今正是二月初,雪化的日子。

洛陽府衙的議事廳裡,融化的雪水順著簷角滴落,在青石板上積成小小的水窪。趙炳鋪開新繪的河南輿圖,指尖劃過洛水與黃河交匯的節點,那裡正標註著汪喬年大軍的最新位置。

“女真那邊的五千匹戰馬,三月初就能送過來。”李巖捧著賬冊道,“馬漢的工程營已經把洛陽的軍械庫翻了個底朝天,修復的弩機和投石機夠裝備三個營,只是火藥還缺些——牛金星說可以讓山西的商號從蒙古那邊想想辦法。”

趙炳點頭,目光轉向西側:“紅巾軍的小明王派來了使者,說願意歸順,條件是保留他原有的兵力。”

“不可全信。”趙啟甕聲插話,“那廝去年還搶過咱們的糧車,現在見咱們勢大才來投靠,保不齊憋著壞水。”

“先應著。”趙炳在輿圖上圈出汝州,“讓他率部去守汝州,若敢有異心,正好借汪喬年的手除了他。咱們現在要的是穩住側翼,集中精力對付正面的十萬官軍。”

議事廳外傳來腳步聲,斥候隊長陳武掀簾而入,捧著一卷密報:“主公,汪喬年的大軍已過偃師,前鋒距洛陽只剩五十里。他們的糧道沿黃河西岸鋪開,每隔十里設一個哨卡,看樣子是想穩紮穩打。”

“穩紮穩打?”趙炳冷笑,“他是怕了咱們的騎兵。”他轉向眾人,“說說看,這仗該怎麼打?”

李巖指著輿圖上的黑石關:“此處地勢險要,兩側是山,中間只有一條官道。汪喬年若想攻洛陽,必走此處。咱們可在此設伏,先斷他的先鋒營。”

“不妥。”趙啟搖頭,“汪喬年吃了糧道被劫的虧,定會派重兵護路。不如咱們主動出擊,直撲他的中軍——只要擒了汪喬年,官軍自會潰散。”

“都沒說到點子上。”趙炳敲了敲輿圖,“汪喬年最在乎的是‘復仇’的名聲,他挖我祖墳,就是想讓天下人覺得他是‘討逆先鋒’。咱們偏要打碎他的名聲。”

他站起身,聲音陡然提高:“第一,讓牛金星把汪喬年挖墳的細節寫成告示,貼遍河南各州縣,尤其要提他‘曝屍三日’的事——百姓最恨掘人祖墳,咱們要讓他成過街老鼠。”

“第二,派趙啟帶三千騎兵和所有草原鐵騎,沿黃河東岸機動,專打他的糧道哨卡,但不戀戰,目的是讓他首尾不能相顧。”

“第三,主力部隊退守洛陽城,敞開西門——讓汪喬年覺得咱們怕了,誘他來攻。”趙炳的目光變得銳利,“等他的大軍在城下耗盡銳氣,咱們再從黑石關和南門殺出,前後夾擊。”

“那洛陽城裡的世家呢?”有人問,“他們會不會趁機作亂?”

“李明玉已經查清,洛陽八大家族裡,有五家偷偷給汪喬年送過信。”趙炳冷笑,“讓他把這些家族的名單貼出去,再開倉放糧,告訴百姓——誰私通官軍,誰就是與全城為敵。”

眾人聞言皆點頭。陳武忽然道:“主公,弟兄們都憋著股勁呢——汪喬年掘祖墳的事,全軍上下沒有不咬牙的。這仗不用動員,個個都想往前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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