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黑石關之戰(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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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到縣衙!”汪喬年咬著牙,轉身往城下跑。親兵們簇擁著他,在街巷裡狂奔,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近。李如松帶著一隊殘兵守在街口,見他跑來,大喊道:“大人快走!我在這兒擋著!”

李如松的長劍舞得像團白光,秦軍幾次想衝過來,都被他逼了回去。可他身上的箭傷越來越多,動作漸漸遲緩,終於被一個秦軍士兵從側面砍中,踉蹌著倒地。

“李將軍!”汪喬年回頭喊了一聲,卻被親兵拽著往前跑。

縣衙的大門“哐當”關上時,汪喬年的肺像要炸開。他靠著門板滑坐在地,看著院裡的殘兵——只剩不到兩百人,個個帶傷,眼裡的光早就滅了。

“大人,秦軍圍上來了!”一個親兵指著牆外,那裡傳來了趙啟的吼聲:“汪喬年,出來受死!不然燒了這破院子!”

汪喬年站起身,從懷裡掏出兵符,放在桌上。他拔出劍,劍尖對著自己的脖子,卻遲遲下不去手。

“大人,別傻了!”一個老兵跪下來,“留著性命,或許還有轉機……”

話音未落,縣衙的大門被撞開,趙啟帶著一隊騎兵衝了進來,馬刀指著汪喬年:“汪大人,別來無恙?”

汪喬年扔掉劍,挺直了腰:“要殺便殺,囉嗦什麼!”

趙啟剛要下令,卻見趙炳走進來。他蹲下身,撿起桌上的兵符,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灰塵:“你挖我祖墳時,可曾想過有今日?”

“我乃大慶總督,死亦為朝廷盡忠!”汪喬年梗著脖子,唾沫啐在地上。

趙炳站起身,揮了揮手:“拖下去,斬。讓他的頭,在關前掛三日。”

刀光閃過,汪喬年的頭顱滾落在地,眼睛卻圓睜著,望著洛陽的方向。

縣衙外的廝殺漸漸平息,秦軍士兵舉著“秦”字大旗衝上城樓,扯下官軍的旗幟。夕陽的金光灑在旗幟上,像給黑色的“秦”字鍍了層金邊。

趙炳站在城樓之上,望著關外的平原。李巖走上前,遞來一碗熱湯:“主公,黑石關拿下了。”

趙炳接過湯,卻沒喝。他望著遠處的西安府方向,那裡有他的祖墳,有他未報的仇,更有一個搖搖欲墜的王朝。

“傳令下去。”他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休整三日,準備北上。”

李巖聽後渾身一震,立刻就想要阻止勸導,但想到什麼似的還是沉默了下來。

城樓下傳來震天的歡呼,驚飛了簷角的麻雀。

~~~~

秦軍在黑石關休整的第三日,開封府的巡撫衙門裡,燭火徹夜未熄。巡撫朱之馮捧著塘報,手指抖得幾乎捏不住紙——上面寫著“汪喬年所部全軍覆沒,秦軍不日北上,直指京師。”

“完了……這下全完了。”朱之馮癱坐在椅子上,鬢角的白髮在燭火下泛著銀光,“京師的京營早成了擺設,薊遼的邊軍被女真拖住,哪還有兵能擋趙炳?”

副將高名衡猛地拍案:“大人,不能等!趙炳的騎兵三日就能到開封,咱們必須想辦法攔住他!”

“攔?怎麼攔?”朱之馮苦笑,“開封的守軍加起來不到五千,城牆年久失修,連像樣的火炮都湊不齊三門。”

高名衡走到輿圖前,指尖重重戳在黃河的位置:“只有一個辦法——掘開黃河堤口。”

朱之馮渾身一震:“你瘋了?黃河堤口一破,下游百萬百姓怎麼辦?咱們會被釘在史書的恥辱柱上!”

“總比讓反賊打進京師強!”高名衡的聲音發顫,卻異常堅定,“掘開河堤,洪水能淹了開封到濮陽的官道,至少能拖趙炳三個月。三個月,朝廷或許能湊出一支兵馬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且,這事不能以咱們的名義做,就算以大人的名望,手下人也不可能聽命的。得找個能擔責的——周王殿下。”

……

周王府的偏廳裡,檀香嫋嫋,卻驅不散滿室的焦慮。周王宋恭枵把玩著手裡的玉佩,聽完高名衡的話,猛地將玉佩摔在地上:“胡鬧!掘堤?那是要遭天譴的!”

“殿下,這是唯一的辦法了!”高名衡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磚,“趙炳過了開封,京師就危在旦夕。您是太祖爺的血脈,難道眼睜睜看著祖宗的江山落入反賊之手?”

宋恭枵的臉色發白,手指絞著袍角。他知道高名衡說的是實話——趙炳的秦軍勢如破竹,朝廷的兵馬根本擋不住。

可黃河堤口下,是開封、歸德兩府的數百萬百姓,一旦決堤,屍橫遍野,他宋恭枵就是千古罪人。

“再等等……或許朝廷會有援軍。”宋恭枵的聲音發虛。

“等不及了!”高名衡抬起頭,眼裡佈滿血絲,“秦軍的前鋒已經過了鄭州,最多兩日就到開封!殿下若不肯,末將就自己帶人去掘堤——只是到時候,這‘擅動河堤’的罪名,還得請殿下來擔。”

這話像一把刀,戳中了宋恭枵的軟肋。他是藩王,是開封名義上的主人,無論誰掘了堤,他都脫不了干係。

沉默了半個時辰,宋恭枵終於閉了閉眼:“掘……但要選在最下游的黑崗口,那裡離開封城遠些,能少淹些百姓。”

高名衡叩首:“謝殿下!”

沒有浪費多少時間,僅僅是半日後,高名衡就帶著五百民夫,拿著鐵鍬、鋤頭,來到了黑崗口的黃河堤岸上,陰風怒號。

望著洶湧的河水,眾人都不由自主的顫抖。

“動手!”高名衡拔出劍,指向堤岸,“挖南岸的那處薄弱處!”

民夫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動。

一個白髮老農哭喊道:“將軍,不能挖啊!挖了堤,俺們的村子就沒了!”

高名衡閉上眼睛,一劍劈在旁邊的柳樹上:“朝廷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日掘堤,是為了保京師,保天下!誰再敢猶豫,軍法處置!”

民夫們依舊不願,但隨著高名衡的大手一揮,跟隨而來的親兵們齊齊拉滿了弓弦。

鐵鍬終於落下,泥土飛濺。

起初只是一道小缺口,渾濁的河水汩汩湧出,很快就衝開了丈寬的口子。

“轟隆”一聲,堤岸徹底崩塌,黃河水像脫韁的野馬,咆哮著衝向東南,所過之處,房屋、田地瞬間被吞沒。

高名衡站在堤岸高處,望著那片滔天濁浪,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解下腰間的官印,扔給身邊的親兵:“交給巡撫大人,說……就說高名衡盡力了。”

說完,他縱身跳進黃河,濁浪一卷,便沒了蹤影。

此時的開封城裡,周王府正在上演一場倉促的逃亡。

宋恭枵帶著家眷和親信,登上早已備好的船,順著汴河往北直隸逃。岸邊擠滿了哭喊的百姓,他們還不知道,一場滅頂之災正順著黃河涌來。

“殿下,真的……不用告訴百姓嗎?”隨從低聲問。

宋恭枵拉上船簾,聲音隔著布簾傳來,帶著一絲顫抖:“告訴他們……又能怎樣呢?”

~~~~~

三日後,趙炳的秦軍抵達開封城外,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原本的官道已成一片澤國,渾濁的洪水還在上漲,淹沒了低矮的村莊,水面上漂浮著屍體和雜物,腥味瀰漫在空氣中。

“主公,前面過不去了。”趙啟勒住馬,聲音沉重,“斥候說,是開封的周王掘了黃河堤口。”

趙炳望著那片汪洋,臉色鐵青。他知道,北上京師的路,被這滔天洪水徹底堵死了。

“傳令下去,後撤三十里,紮營待命。”趙炳的聲音冰冷,“派人去查,掘堤的是誰,跑了多少官。”

……

秦軍大營的中軍帳裡,燭火映著滿牆的輿圖,趙炳坐在主位上,指尖敲著案几,目光掃過帳內的核心將領與謀士。

帳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混著遠處洪水的嗚咽,像在為這場決定方向的會議伴奏。

“說說吧,下一步該怎麼走。”趙炳的聲音打破沉默,帶著一絲剛從怒火中沉澱下的平靜。

李巖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袍角掃過地上的炭火盆,帶起一串火星:“主公,屬下早就想說了,北上並非良策!”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戳在南直隸的位置,“咱們現在根基未穩,洛陽、黑石關剛拿下,兵力不過三十萬,其中新兵佔了一半。真衝到京師城下,朝廷被逼急了,調邊軍回援,咱們就算贏了,也是兩敗俱傷——到時候張獻忠、白蓮教那些人,正好坐收漁利!”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懇切:“不如南下!張獻忠在四川鬧得正歡,咱們去跟他會合,合兵一處打南直隸。那裡是朝廷的糧袋子,斷了漕運,京師不出半年就得斷糧。到時候不用咱們打,城裡自己就亂了!”

“李大人這話,未免太怯戰了。”牛金星慢悠悠地搖著扇子,哪怕帳內炭火燒得旺,也依舊保持著那份從容,“南下?張獻忠那廝狼子野心,咱們跟他聯手,就不怕被背後捅刀子?再說南直隸有江防,水師比咱們強,哪有那麼好打?”

他轉向趙炳,語氣加重:“主公,依屬下看,還是北上!黃河上游的韓城、河津一帶沒被淹,大不了多繞三個月路,從蒲津關渡河。咱們剛贏了黑石關,士氣正盛,趁勢直搗黃龍,才能震懾天下!”

“聚明是忘了汪喬年的教訓?”李巖立刻反駁,“朝廷再弱,京師周圍還有十萬京營,真逼急了,嘉靖帝說不定會下罪己詔,號召天下勤王——到時候咱們就成了眾矢之的!”

“李大人是怕了?”牛金星挑眉,“咱們秦軍什麼時候怕過硬仗?”

“我是怕得不償失!”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帳內頓時熱鬧起來。

將領們也分成兩派,趙啟這些武將大多支援牛金星,覺得“趁勝追擊才是硬道理”;而負責糧草、民政的官員則傾向李巖,紛紛點頭說“南直隸富庶,得之可養三軍”。

趙炳一直沒說話,直到帳內的爭論聲漸歇,才緩緩開口:“都靜一靜。”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撫過被洪水淹沒的開封一帶,聲音低沉:“之前是我意氣用事了。汪喬年掘我祖墳,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報仇,卻忘了掂量輕重。”

帳內眾人齊齊一怔,誰也沒想到趙炳會當眾承認失算。

“秦軍現在確實沒能力碾壓朝廷。”趙炳繼續道,“聚明說的北上,繞路是小事,可糧草耗不起——咱們的存糧,最多支撐兩個月急行軍。李巖說得對,南直隸才是關鍵。”

他看向李巖:“你的計劃,再細說。”

李巖精神一振,上前一步:“第一步,派使者去四川,跟張獻忠約定‘共取南直隸,平分其利’,先穩住他;第二步,傳檄山東、浙江,讓白蓮教、私鹽販子同時起事,攪亂朝廷的注意力;第三步,咱們親率主力南下,先取歸德府,再沿淮河推進,與張獻忠會師于徐州。”

“至於這開封的洪水……”李巖的目光暗了暗,“是災禍,也是機會。下游百萬百姓受難,朝廷自顧不暇,咱們正好收攏人心。開封周圍核心地帶的百姓,能收多少收多少,預計能得二十萬青壯,編入親兵司。到時候咱們兵力能到五十萬,再經過幾場硬仗淬鍊,才有資本跟朝廷決戰。”

牛金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趙炳抬手止住:“聚明,南直隸的水師是塊硬骨頭,你熟悉漕運,就負責籌劃怎麼突破江防吧。”

牛金星愣了愣,隨即躬身應道:“屬下遵命。”

趙炳不再猶豫,開始發號施令:

“趙啟,你帶五萬騎兵為先鋒,南下歸德府,沿途收攏災民,糧草從洛陽調運,務必秋毫無犯!”

“李巖,你坐鎮中軍,協調各路人馬,跟張獻忠的使者談判,底線是‘南直隸歸咱們,四川、江西、湖廣歸他’。談判也只是穩住他罷了,我們最終還是要一統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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