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逼降張獻忠(1 / 1)
這訊息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大西軍所有的指望。
“父王息怒。”汪兆麟撿起地上的密信,小心翼翼地勸道,“趙炳這步棋走得陰,咱們是沒想到南京那幫文官骨頭這麼軟……”
“軟?我看是蠢!”張獻忠咆哮著,一腳踩在散落的卷宗上,“他們以為跟趙炳和談就能保住南京?做夢!等趙炳消化了江北,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咱們這些‘盟友’!”他突然轉身,一把揪住孫可望的衣領,“你說!咱們現在怎麼辦?繼續在這兒耗著?還是掉頭回去打武昌?”
孫可望被勒得喘不過氣,臉漲得通紅:“父……父王,武昌城防堅固,咱們糧草不足,怕是……”
“那就在這兒等死?”張獻忠猛地推開他,煩躁地在帳內踱步,腰間的佩刀撞得甲片叮噹作響。他其實心裡發慌——大西軍水師本就不如官軍,這些天“假攻”耗了不少糧草,如今趙炳穩住了南京,等於斷了他東進的路,退回去又怕被秦軍抄了後路,竟成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趙炳這狗東西,怕是早就看穿了咱們的心思!”張獻忠突然停下腳步,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故意讓南京給咱們透訊息,就是要看看咱們怎麼動!咱們要是撤,他立馬能說咱們背盟,帶著秦軍追過來!”
汪兆麟眼珠一轉,低聲道:“要不……咱們也派個使者去合肥,跟趙炳表表忠心?就說咱們是為了牽制官軍水師,才遲遲沒能東進……”
“表忠心?”張獻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突然拔高聲音,“老子跟他平起平坐的盟主,憑什麼給他表忠心?!”話雖硬氣,卻沒再反駁,只是重重一拳砸在帳壁上,震得掛在牆上的輿圖都掉了下來。
帳外的親兵聽見動靜,個個縮著脖子貼在帳邊,誰也不敢進去。他們跟著張獻忠打了這麼多年仗,從沒見他發過這麼大的火,那怒火裡裹著的,更像是一種沒了主意的慌亂。
“傳我令!”張獻忠突然吼道,聲音嘶啞,“今夜三更,全軍拔營,沿江西撤!”
汪兆麟一愣:“撤?不等……”
“等個屁!”張獻忠瞪著他,獨眼裡閃過一絲狠厲,卻掩不住眼底的惶惑,“再不走,就真成趙炳鍋裡的肉了!告訴弟兄們,就說咱們去打嶽州,那裡有糧!”
他嘴上說得兇狠,心裡卻清楚——這不過是給自己找個臺階下。
趙炳與南京和談的訊息,像一把鎖,把他困在了長江中游,往前是秦軍的地盤,往後是未知的險地,那點想當“漁翁”的算計,如今全成了笑話。
帳外的風捲著江濤聲傳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張獻忠望著漆黑的江面,突然抓起酒壺猛灌了一口,酒液順著嘴角淌進絡腮鬍裡,他卻渾然不覺——原來他最怕的不是官軍,而是那個看似寬厚,實則步步算計的趙炳。這盤棋,他好像從一開始就落了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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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知府衙門的正堂裡,趙炳接過斥候遞來的密報,展開看了兩眼,突然笑出聲來。
“諸位猜猜,張獻忠那廝做了什麼?”他將密報往案上一放,眼底閃著促狹的光。
李巖、牛金星、蘇文儒等人交換了個眼神,蘇文儒先笑道:“莫非張大王耐不住性子,要渡江強攻南京了?”
“非也。”趙炳搖頭,指節敲了敲案面,“他帶著水師沿江西逃了,說是要去打嶽州。”
正堂裡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鬨堂大笑。
“我就說他撐不了多久!”廖飛拍著桌子笑道,“原以為他要當漁翁,結果成了驚弓之鳥!”
李巖捋著鬍鬚,笑意裡帶著篤定:“主公早料到他會西逃,半月前就已讓趙啟派騎兵封鎖了長江北岸的渡口,又讓黃州的守軍加固江防,他這一跑,正好撞進咱們的口袋裡。”
牛金星也道:“張獻忠的水師本就缺糧,這些天全靠咱們‘接濟’才撐著,如今他要逃,這糧草供應可不能再給了。”
“說得正是。”趙炳收了笑,語氣沉了幾分,“傳我令——”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其一,命黃州守將即刻封閉所有渡口,凡大西軍船隻靠近,一律以弓箭阻攔,不許一船一人上岸。”
“其二,讓負責押送糧草的隊伍即刻折返,先前承諾給張獻忠的糧草,一粒米都不許再送。”
“其三,趙啟率一萬騎兵沿江北岸西進,不求追上,但要遠遠跟著,讓他知道咱們就在身後,不敢輕易靠岸補給。”
三道命令清晰利落,親兵們立刻提筆記錄,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蘇文儒突然開口,拱手道,“主公,屬下還有一策。可派人往嶽州送信,就說張獻忠要去攻城掠糧,讓嶽州守軍早做準備。兩面夾擊之下,他的水師怕是連洞庭湖都進不去。”
趙炳挑眉看向他,見他眼神裡滿是急切的獻策之意,不由笑道:“好,就依你。這封信,便由你親筆來寫。”
蘇文儒心中一喜,連忙應下——這又是一個在主公面前露臉的機會。
眾人散去後,正堂裡只剩下趙炳和李巖。李巖望著窗外,輕聲道:“張獻忠一逃,韓林兒在揚州怕是也坐不住了。”
“隨他去。”趙炳走到輿圖前,指尖點在揚州的位置,“他那點人馬,掀不起什麼風浪。咱們先收拾了張獻忠,再回頭慢慢算他的賬。”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輿圖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趙炳看著長江蜿蜒的線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張獻忠想跑?沒那麼容易。
這長江兩岸,早已布好了天羅地網,只等他一頭撞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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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水面上,張獻忠的水師像一群喪家之犬,往西走了三日,處處碰壁。
黃州渡口的守軍弓上弦、刀出鞘,箭雨密得像蝗蟲,幾艘試圖靠岸取水的小船剛靠近就被射成了篩子;北岸的馬蹄聲更是如影隨形,趙啟的騎兵隔著江霧吶喊,鐵蹄踏得江岸都在發顫,嚇得大西軍連夜晚升火做飯都不敢。
“父王,再往西就是嶽州,可探子說岳州守軍早就得了信,連漁船都被徵去加固城防了!”孫可望站在船頭,望著灰濛濛的南岸,聲音發顫。
張獻忠啐了口帶血的唾沫,獨眼裡滿是紅血絲:“去南岸!南京那幫文官的兵就是紙糊的,老子不信衝不上去!”
船隊掉轉方向,剛靠近南岸的蘆葦蕩,就聽見一陣鑼響。岸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南京守軍,舉著長矛亂刺,嘴裡喊著“殺反賊”,卻連陣型都站不整齊。
南京守軍的參將王顯帶著八千人列陣迎擊,這些士兵大半是臨時徵召的民壯,手裡握著生鏽的長矛,佇列歪歪扭扭,看見大西軍計程車兵衝過來,不少人腿肚子都在打轉。
“放箭!快放箭!”王顯扯著嗓子喊,可弓箭手的手都在抖,射出的箭軟綿綿的,剛飛到半路就墜了下來。
“廢物!”張獻忠冷笑一聲,拔出佩刀,“老大帶左營,老二帶右營,老三老四跟我衝!拿下岸邊的糧倉,今晚有肉吃!”
四個兒子齊聲應和,各自帶著船隊衝上岸。老大孫可望揮舞著潑風刀,連人帶馬撞進敵陣,刀光掃過,民壯們像割麥子似的倒下;老二緊隨其後,手裡的長矛捅穿了一個小旗官的胸膛,鮮血濺了他滿臉,他卻咧嘴一笑,更顯猙獰。
“殺!給老子搶糧!”張獻忠在後面吼著,獨眼裡閃著嗜血的光。大西軍計程車兵雖然餓了幾天,可骨子裡的狠勁還在,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衝,手裡的刀斧劈砍得“砰砰”作響。
王顯原本還想撐撐場面,可眨眼間陣線就被撕開了三個口子。他看見自己的親兵被一個大西軍士兵咬斷了喉嚨,嚇得魂飛魄散,調轉馬頭就跑:“撤!快撤進城!”
這一跑,整個佇列徹底潰散。
有的兵卒扔下長矛就跑,有的甚至跪地求饒,連帶隊的參將都被孫可望一刀劈掉了頭盔,抱著頭鑽進了蘆葦叢。
民壯們扔下兵器,抱著頭往縣城方向逃,互相踩踏的慘叫聲比廝殺聲還響。孫可望帶人追了三里地,砍翻了最後一個試圖抵抗的百夫長,才勒住馬韁——眼前的縣城城門“哐當”一聲關上,吊橋被迅速拉起,城頭上瞬間站滿了人,滾木礌石堆得像小山。
“父王,追不上了!”孫可望勒馬回稟,戰袍上的血滴在地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張獻忠望著緊閉的城門,突然放聲大笑:“南京的軟蛋!就這點能耐還敢攔老子?”可笑著笑著,他的臉就垮了下來——城門是關上了,可他們想要的糧草,一粒也沒搶到。
城頭上,王顯癱在箭樓裡,捂著被箭擦傷的胳膊直哆嗦。他身後的縣太爺擦著汗道:“參將大人,還好咱們早做了準備,把城外的糧全運進城,水井填了,連柴火都沒留一根……”
王顯喘著粗氣點頭:“多虧了巡撫大人的吩咐,堅壁清野!他們就算殺過來,也休想在城外找到半點吃的!”
灘塗上,大西軍計程車兵們癱坐在地上,有的用刺刀挑開民壯丟下的糧袋,裡面卻只有半袋沙土;有的去河邊打水,發現岸邊的水桶早被砸爛,只能趴在河邊用手捧水喝。
“父王,接下來怎麼辦?”老三指著遠處的另一座縣城,“要不咱們去打那座?”
張獻忠眯眼望去,那縣城的城牆同樣加高了數尺,城門口空蕩蕩的,顯然也是同樣的路數。他突然覺得一陣無力,揮了揮手:“歇著吧。”
夜幕降臨時,大西軍的營地亮起稀疏的火把。
士兵們圍著篝火,嚼著從民壯身上搜來的半塊幹餅,誰也不說話。
張獻忠坐在一塊石頭上,望著北岸秦軍騎兵的火把在夜色中移動,突然狠狠一拳砸在石頭上——他贏了這一仗,卻好像輸得更慘了。
南京的軍隊是不堪一擊,可他們用堅壁清野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這道牆,比任何城牆都難攻破。
更要命的是糧食。
岸邊的糧倉早被敗兵燒了,地裡的麥子剛冒芽,山裡的野獸蹤跡都少見。士兵們餓極了,竟開始搶老百姓藏在地窖裡的紅薯,可南京這邊世家多,百姓早被遷進了城,連紅薯窖都被挖空了。
“父王,再這樣下去,弟兄們要譁變了!”老四哭喪著臉來報,“昨晚有兩個哨兵偷偷跳河,想跑去投奔秦軍……”
張獻忠渾身一震,獨眼裡的兇狠慢慢褪去,露出一絲絕望。往西是嶽州的堅城,往北是趙啟的騎兵,往南是處處閉城的縣城,往東……他不敢想,趙炳說不定正等著他自投羅網。
“去……去合肥。”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汪兆麟一愣:“去合肥?找趙炳?”
“不然呢?”張獻忠狠狠抹了把臉,絡腮鬍上掛著泥點,“老子跟他認錯,給他當馬前卒,總好過讓弟兄們餓死在這荒灘上!”他踢了踢腳下的石子,“傳我令,船隊掉頭,去合肥……就說,我張獻忠願歸順秦王,聽候調遣。”
命令傳下去,船隊裡一片死寂。士兵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縱橫長江的大西王,竟要去給別人低頭求饒。可看著空空的糧袋,看著北岸隱約可見的秦軍旗幟,終究沒人敢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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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城外的秦軍大營裡,張獻忠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錦袍,侷促地站在帳前,身後跟著四個垂頭喪氣的兒子。帳簾掀開,趙炳笑著迎出來,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張大王能來,我這營裡可算熱鬧了。”
張獻忠喉頭滾動,半晌才擠出一句:“秦王……收留我吧。”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屈膝的話,真到了跟前,卻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說什麼收留。”趙炳側身讓他進帳,語氣熱絡,“你我本是盟友,如今遇上難處,我豈能坐視不理?你的人,你的船,都照舊歸你管,秦軍的糧草,分你一份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