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被迫造反的漕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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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獻忠眼睛一亮,剛要道謝,就聽趙炳話鋒一轉:“不過嘛,既然入了我秦軍的旗號,就得守我秦軍的規矩。戰兵司正在擴編,你手下要是有好苗子,不妨選些出來,編入戰兵司,餉銀翻倍,軍械優先配給。”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張獻忠心裡透涼。他瞬間明白了——趙炳是要抽他的精銳。戰兵司是秦軍的核心戰力,一旦進去,就成了趙炳的嫡系,剩下的老弱病殘交給自己,跟個空殼子有什麼兩樣?

“這……”張獻忠張了張嘴,想反對,卻瞥見帳外站著的秦軍親兵,個個腰桿筆直,手按刀柄,再想想自己那些餓了幾天計程車兵,終究把話嚥了回去,“全憑秦王安排。”

趙炳笑得更溫和了:“張大王果然識大體。來人,備酒!今晚我要與張大王一醉方休!”

宴席散後,趙炳沒給張獻忠猶豫的時間,第二日一早就帶著李巖、蘇文儒去了大西軍的臨時營地。

營裡計程車兵個個面黃肌瘦,看見秦軍送來的糧草,眼睛都直了,卻沒人敢動——張獻忠的令旗還插在營門口。

“都站好了!”趙炳站上一個土坡,聲音洪亮,“從今日起,你們都是秦軍的弟兄!凡是年滿十六、不滿四十,能拉開三石弓、舉起百斤石鎖的,都站出來!入了戰兵司,每月餉銀一兩,頓頓管飽,常常有肉!”

士兵們騷動起來,互相看著,卻沒人敢動。張獻忠站在一旁,臉色鐵青,死死攥著拳頭。

“我來!”一個精瘦的漢子突然走出佇列,他鎧甲雖破,眼神卻亮得很,“俺能舉百二十斤的石鎖!”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片刻間,佇列裡走出兩百多個精壯漢子,個個胸脯挺得筆直,看趙炳的眼神裡滿是渴望。

趙炳讓人當場測試,合格的立刻發了新鎧甲、新兵器,還有五兩銀子的安家費。

一個滿臉風霜的老兵捧著銀子,手都在抖:“俺……俺打了十年仗,從沒見過這麼多錢……”

“只要好好幹,以後還有更多。”趙炳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掃過剩下計程車兵,“沒選上的也別急,你們暫時跟著張大王,照樣有餉銀,有飯吃,以後立有功勞,照樣可以升到戰兵司。”

張獻忠看著那些被選中計程車兵興高采烈地跟著秦軍軍官走了,心裡像被剜了一塊肉。

那兩百多人,都是他從四川帶出來的老底子,是大西軍最能打的精銳。可他看著營裡剩下的老弱,看著遠處秦軍大營飄起的炊煙,終究沒說一個字——至少,這些人能活下去了。

趙炳挑選完士兵,又讓人抬來幾車綢緞、茶葉,送到張獻忠帳裡:“這些是給張大王和幾位公子的,不成敬意。”他笑得坦蕩,彷彿真的只是在善待盟友。

張獻忠捏著一匹雲錦,指尖冰涼。他知道,這是安撫,也是警告。從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個縱橫長江的大西王了,只是趙炳帳下一個被拔了牙的將軍。

夕陽西下時,秦軍的號角聲響起,戰兵司的營地傳來整齊的操練聲。

張獻忠站在自己的帳前,望著那片熱鬧的營地,突然覺得眼睛有些發澀。

他身後,四個兒子低著頭,誰也不敢說話。長江的水還在流,可屬於他們的時代,好像已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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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皇宮的太和殿裡,燭火徹夜未熄。嘉靖帝坐在龍椅上,臉色比殿角的銅鶴還要青。

案上堆著的奏摺,十封裡有九封在說漕運——韓林兒的紅巾軍卡在揚州,南直隸的糧船連淮河都過不了,京師的糧倉已見底,昨日甚至將皇莊中儲存的米糧都調去了京營。

“廢物!都是廢物!”嘉靖帝猛地將奏摺掃到地上,龍袍的袖子掃過燭臺,火星濺在地毯上,“養了你們這群文武百官,連條運糧的路都保不住?”

戶部尚書周經“撲通”跪下,額頭抵著金磚:“陛下息怒!漕運斷絕,並非臣等不力……南直隸那邊傳來訊息,趙炳已與南京媾和,合肥陷落,江北盡歸反賊之手,揚州的漕運碼頭,現在成了紅巾軍的營盤!”

“媾和?”嘉靖帝冷笑一聲,手指重重敲擊著龍椅扶手,“馬士英那群軟骨頭!朕早說過,對反賊不能姑息,他們偏要學南宋偏安!”

殿內一片死寂,群臣低著頭,誰也不敢接話。過了半晌,兵部尚書張瓚顫聲道:“陛下,眼下不是追責的時候。京營還有五萬兵,邊軍雖被女真牽制,尚可抽調一萬精銳回援。只要糧道不斷,撐到秋收,局勢未必不能挽回。”

“糧道?”嘉靖帝瞥了他一眼,“運河被堵,陸路被反賊截斷,你給朕變出糧道來?”

“臣有一策!”徐嵩緩緩出列,聲音渾濁,“可走海路!登州、天津衛都有海港,讓山東、遼東的糧船從登州出發,沿渤海灣直抵天津,再用車馬運入京師。海路雖險,卻能繞開所有反賊據點!”

這話像一道光劈開殿內的沉悶。

周經立刻抬頭:“徐閣老所言極是!山東去年豐收,官倉存糧至少夠支用半年;遼東雖苦寒,軍糧卻有積餘。只要調動水師護航,海路比漕運還快!”

張瓚也跟著道:“陛下,海路可行!臣麾下有三千水師,再調登州衛的戰船,足可護住糧船。反賊多是陸匪,懂水戰的寥寥無幾,絕不敢在海上攔劫!”

嘉靖帝的臉色稍緩,指尖摩挲著龍椅扶手上的浮雕:“海路……當年成祖爺北伐,不就是靠海運接濟糧草?”他抬眼看向群臣,眼神裡漸漸生出些底氣,“你們說,這天下,真能讓一群泥腿子翻了天?”

“絕無可能!”周經高聲道,“反賊雖一時猖獗,卻不過是烏合之眾!趙炳在南直隸與南京媾和,可見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張獻忠投了趙炳,不過是窮途末路;韓林兒坐守揚州,胸無大志。他們今日能聯手,明日就能為了地盤火併!”

徐嵩補充道:“陛下,我大慶立國兩百年,根基深厚。北方各省尚在朝廷掌控,山東、山西的稅糧雖不及江南,卻足以支撐京畿;邊軍鐵騎仍是天下精銳,女真不過是疥癬之疾,待糧道通暢,調邊軍回師,定能一舉蕩平反賊!”

“說得好!”嘉靖帝猛地站起身,龍袍下襬掃過地上的奏摺,“朕的先祖能驅逐蒙元,朕難道守不住這江山?傳朕旨意——命登州衛即刻籌備海運,調山東糧十萬石,遼東糧五萬石,半月內運抵天津!命宣大總督抽邊軍一萬,星夜回京!告訴那些反賊,朕的天下,沒那麼容易搶!”

群臣齊聲應道:“陛下聖明!”

……

殿外的天色漸漸亮了,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映在群臣臉上,竟都帶出些振奮之色。

他們或許慌亂過,卻從未真正絕望——大慶的骨架還在,北方未亂,邊軍未散,只要糧能運進來,只要再撐幾個月,秋收之後,手裡有了糧食,有了兵,那些跳樑小醜般的反賊,終將成為刀下之鬼。

嘉靖帝望著殿外飄揚的龍旗,深深吸了口氣。他知道,這海路是險招,卻也是破局的唯一辦法。

只要糧船能抵天津,只要京營計程車兵還有飯吃,他就能穩住這風雨飄搖的京師。

至於江南……等收拾了北方的反賊,再揮師南下,馬士英、趙炳之流,一個個都得跪在他面前認罪。

太和殿的鐘聲緩緩響起,穿透雲層,傳遍京師。百姓們縮在衚衕裡,聽著鐘聲,不知道宮裡在商議什麼,卻隱約覺得,這大明朝的天,或許還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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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河沿岸的楊柳剛抽出新綠,可碼頭上的漕工們卻縮著脖子,眼神比寒冬臘月還要冷。自韓林兒的紅巾軍卡在揚州,漕運斷了整整三個月,那些靠拉縴、卸貨、修船過活的漢子們,早就把積蓄耗光了。

“張大哥,再這樣下去,家裡的娃就得餓死了!”一個精瘦的漕工蹲在碼頭石墩上,手裡攥著半塊乾硬的窩頭,那是他全家今日的口糧。

被稱作張大哥的漢子叫張遷,原是運河上最有名的把頭,手下管著兩百多個縴夫,此刻卻望著空蕩蕩的河面發怔——往日裡商船、糧船擠得水洩不通的河道,如今只剩幾隻水鳥掠過水麵。

“朝廷要走海運了。”另一個漕工啐了口唾沫,聲音發顫,“聽說登州衛那邊徵了幾百條船,以後糧食都走海道,咱們這些人,算是徹底沒用了!”

這話像根針,刺破了最後一點希望。

運河沿岸數百萬漕工,上至船主、把頭,下至縴夫、腳伕,世世代代靠這條河吃飯。漕運一斷,就等於砸了他們的飯碗。

可這些人散落千里河道,有的在山東,有的在南直隸,有的在河南,聚不成合力,只能各自為戰。近的結夥去搶地主的糧倉,遠的乾脆拉桿子佔了碼頭,零零散散幾十個勢力,不成氣候。

離登州衛不遠的新河碼頭,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裡的漕工多是山東本地人,領頭的是個滿臉刀疤的漢子,名叫魯三,原是漕運把總,因得罪了上司被革職,索性帶著上千個相熟的漕工落了草。漕運斷後,他的隊伍像滾雪球似的漲到了五萬多人,盤踞在碼頭附近的蘆葦蕩裡,靠劫掠過往小船過活。

這日清晨,放哨的漕工跌跌撞撞跑回營寨:“魯大哥!大買賣來了!南邊來了十幾條大船,掛著‘漕運’的旗號,看樣子是往登州送糧的,正靠岸補水呢!”

魯三猛地站起身,刀疤在晨光下泛著青黑:“是南京那邊給朝廷送的糧?”

“錯不了!船上的人穿著南京水師的號服,剛才還聽見他們說,要趕在海潮漲起來前到登州!”

魯三眼裡閃過一絲狠厲。這些日子,他手下的弟兄們啃了半個月樹皮,再不動手,就得活活餓死。他咬了咬牙,抽出腰間的朴刀:“弟兄們,活命的機會來了!抄傢伙!記住,不留活口,糧食全搶回來!”

五萬多漕工從蘆葦蕩裡湧出來,手裡握著砍刀、鐵釺、扁擔,甚至還有人扛著從廢棄碼頭拆來的鐵錨。他們沿著河岸狂奔,腳步聲震得地皮發顫,喊殺聲像悶雷似的滾過水麵。

岸邊的糧船上,南京水師計程車兵正懶洋洋地打水。為首的千總剛喝了口酒,聽見動靜抬頭一看,嚇得酒壺都掉了:“反了!反了!快起錨!”

可已經晚了。魯三帶著人率先衝上跳板,朴刀一揮,就劈翻了兩個試圖阻攔的水兵。

漕工們像潮水般湧上船,有的用鐵釺鑿穿船板,有的抱著水兵往水裡扔,還有的直接鑽進貨艙,用砍刀劈開糧袋,白花花的大米順著艙口往下淌。

“殺!給老子殺乾淨!”魯三吼著,刀疤因憤怒而扭曲。他曾親眼見過水師士兵打罵漕工,搶他們的工錢,此刻砍殺起來,竟帶著股洩憤的狠勁。

水兵們雖是正規軍,卻久疏戰陣,哪裡抵得住這群餓瘋了的漕工?

有的跳水想逃,被蘆葦蕩裡埋伏的人用竹篙捅死;有的躲進船艙,被漕工們放火活活燒死。

一個南京來的糧官想舉白旗投降,剛探出腦袋就被魯三一刀削掉了半邊臉,鮮血濺在糧袋上,紅白相間,觸目驚心。

廝殺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十幾條大船的甲板上堆滿了屍體,河水被染成了暗紅色。漕工們扛著糧袋往岸上運,有的實在餓極了,抓起生米就往嘴裡塞,噎得直翻白眼。

魯三站在最大的那條船的船頭,望著滿船的糧食,突然放聲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

他摸了摸腰間的朴刀,這把刀原是用來給朝廷運糧時防身的,如今卻成了造反的兇器。

“大哥,下一步咋辦?”一個漕工問,懷裡還抱著半袋搶來的小米。

魯三望著遠處登州衛的方向,那裡隱約能看見水師的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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