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生出怯戰之心(1 / 1)
周老栓接住木牌,那木牌是梨木做的,上面刻著“漕工引”三個字,還蓋著個紅印。他捏著木牌,手有些抖:“真……真給糧?不搶東西?”
“秦王的軍隊,不搶百姓。”騎士指了指身後,“我們剛從下游過來,那邊有個姓王的把頭,帶著三百多漕工往合肥去了,說要去掙口安穩飯吃。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問,就在前面十里的渡口。”
他調轉馬頭,又補充了一句:“合肥城裡不光招兵,還收會修船、懂水性的,工錢比當漕工時高一半。要是不想當兵,去了也能找著活幹。再過半個月,我們還會來一趟,想去的,到時候跟著大隊伍走,路上有我們護送,安全。”
十匹快馬很快消失在蘆葦蕩外,馬蹄聲漸漸遠了。漕工們盯著那塊木牌,又看向周老栓,眼裡都帶著猶豫。
“栓叔,要不……咱去看看?”年輕漕工嚥了口唾沫,“五斤米呢,夠家裡娃吃好幾天了。”
周老栓摩挲著木牌上的紅印,想起去年冬天,官府催著運糧,欠了他們三個月工錢,最後只給了些發黴的陳米。他又看了看這群跟著自己吃了半年苦的弟兄,有的鞋都露了腳趾,有的還帶著去年被官兵打的傷疤。
“去!”他猛地一拍船幫,“反正也是等死,不如去合肥碰碰運氣!就算是騙,也得去看看——總不能讓弟兄們真餓死在這破船上!”
上百個漕工頓時鬆了口氣,七手八腳地收拾東西。有人去解纜繩,有人把藏起來的半袋紅薯扛上船,還有人跑到附近的窩棚,喊家裡的婆娘孩子。
周老栓把那塊木牌鄭重地揣進懷裡,望著合肥的方向,心裡琢磨著:要是真能有口安穩飯吃,不用再看官兵的臉色,跟著這個秦王,好像也不是不行。
船緩緩駛離蘆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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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城的帥府裡,燭火明明滅滅,映著韓林兒那張愁眉不展的臉。他手裡捏著半塊啃剩的糕點,卻沒半點胃口——自趙炳拿下合肥,與南京媾和,整個江北的風向都變了。如今大慶朝的反賊裡,沒投靠趙炳的,就剩他們紅巾軍和遠在山東的白蓮教了。
“主公,不能再等了!”軍師李九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裡的水都濺了出來,“趙炳收編了張獻忠,又在招漕工,勢力越來越大。咱們盤踞揚州,離合肥不過百里,他要是騰出手來,第一個就得收拾咱們!”
副將胡大同等忙附和:“李軍師說得對!咱們手裡就這五萬弟兄,論裝備不如秦軍,論糧草不如南京,真打起來,撐不過半個月!”
韓林兒眉頭皺得更緊:“投靠趙炳?可他連張獻忠都敢削去精銳,咱們過去,還能有好果子吃?”他想起趙炳對待降將的手段,心裡一陣發怵——那哪裡是收編,分明是剝皮抽筋,只留個空殼子。
謀士王士誠搖著扇子,慢悠悠道:“主公多慮了。咱們與張獻忠不同,紅巾軍在淮揚經營多年,根基深厚,趙炳若想安穩佔住江北,少不了借重咱們。再說,山東的白蓮教與咱們素有往來,他若敢對咱們不利,白蓮教豈能坐視?”
“白蓮教?”李九成冷笑,“他們自身難保,山東巡撫正調集大軍清剿,哪有餘力管咱們的死活?依我看,不如主動派使者去合肥,許以獻揚州、助北伐,換個封疆大吏做做,總好過城破人亡。”
“不可!”胡大同一跳三尺高,“咱們紅巾軍舉事時,喊的是‘殺盡貪官,還我太平’,如今投靠趙炳,跟投靠朝廷有何區別?弟兄們怕是不服!”他這話一出,帳內頓時安靜下來——紅巾軍的弟兄多是活不下去的農民,最恨的就是“招安”二字。
韓林兒揉著太陽穴,心裡像塞了團亂麻。投靠趙炳,怕被吞併;不投靠,又怕被剿滅。他看向一直沒說話的老將郭子興:“郭老將軍怎麼看?”
郭子興咳了兩聲,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依老臣看,趙炳固然可怕,卻也不是唯一的路。南京不是跟趙炳和談了嗎?他們怕趙炳過江,正缺幫手牽制秦軍。咱們不如……找找南京的門路?”
這話像道光,照亮了帳內的沉悶。王士誠眼睛一亮:“老將軍說得是!南京有糧有兵,卻缺能打的將領。咱們若願為他們守揚州,對抗趙炳,他們定然樂意接納——至少能保咱們一時平安。”
“可南京那幫文官,靠得住嗎?”胡大同還是不放心,“馬士英之流,最是反覆無常,說不定轉頭就把咱們賣了。”
“賣了咱們,對他們有什麼好處?”李九成反駁,“趙炳若佔了揚州,南京的北門就開了,他們比咱們更怕趙炳過江。咱們與南京聯手,正好形成掎角之勢,誰也動不了誰。”
韓林兒沉默半晌,終於拍了板:“就這麼辦。先派個使者去南京,探探馬士英的口風。若是他們肯給咱們糧餉,許咱們繼續佔著揚州,就跟他們虛與委蛇;若是不肯……再做投靠趙炳的打算不遲。”
話音剛落,帳外突然傳來親兵的聲音:“主公,南京派人來了,說是巡撫衙門的親隨,有要事求見!”
韓林兒與眾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李九成撫掌道:“真是說曹操曹操到!看來南京也急了,這是主動找上門來啊!”
韓林兒定了定神:“請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文士走進帳,拱手笑道:“韓將軍別來無恙?巡撫馬大人聽聞將軍在揚州操勞,特命在下送來些糧草,還有一封親筆信。”他說著,遞上一個沉甸甸的禮盒,裡面竟是二十錠銀子,還有一張蓋著巡撫大印的文書。
韓林兒拆開信,只見上面寫著“願與將軍共守江淮,糧餉每月供應,若能牽制秦軍,將來論功行賞,揚州知府之位,非將軍莫屬”。他捏著信紙,手指微微發顫——南京果然拋來了橄欖枝。
文士察言觀色,又道:“馬大人說了,趙炳狼子野心,絕非池中之物。將軍與他為鄰,好比與虎謀皮。不如與我南京聯手,互為唇齒,方是長久之計。”
帳內眾人交換眼神,都鬆了口氣。韓林兒將信紙摺好,笑道:“請回稟馬大人,韓某願與南京同心協力,共拒趙炳。只是……糧草之事,還望大人多多賙濟。”
文士笑得更殷勤了:“這是自然。第一批糧草明日就到,足足五千石,往後每月照發。”
送走南京使者,李九成忍不住道:“主公,這下妥了!有南京當靠山,咱們至少能喘口氣了。”
韓林兒望著窗外揚州城的夜色,心裡卻沒底。他總覺得,南京的橄欖枝看似香甜,底下說不定藏著毒刺。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先接住這根救命稻草——至於將來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帳外的風捲著紅巾軍的大旗,獵獵作響,卻吹不散帳內那股既慶幸又忐忑的複雜氣息。誰都知道,這盤棋裡,他們不過是枚棋子,可哪怕是棋子,也得拼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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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知府衙門的正堂裡,趙炳手指輕叩著案上的輿圖,春種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江南”二字上投下亮斑。他抬眼看向滿堂參謀,聲音沉穩:“春種已畢,地裡的活計交了農兵,咱們的軍隊也歇夠了。說說看,能不能整裝北上了?”
帳內先是一陣沉默,李巖拱手出列,眉頭微蹙:“主公,怕是……不妥。”
“哦?”趙炳挑眉,“哪裡不妥?”
“士氣。”李巖語氣凝重,“這兩個月休整,弟兄們日子過得安穩,營裡竟漸漸生出些‘何必再打’的念頭。前日我去戰兵司巡查,聽見幾個老兵閒聊,說‘如今佔著江北,有糧有田,朝廷打不過來,何苦再去江南拼命’。”
牛金星也跟著點頭:“屬下也聽聞,新兵司那邊更甚。有個從流民裡補上去的伍長,竟說‘就算朝廷來攻,咱們龜縮在城裡防守便是,反正他們也攻不破’。”
趙炳愣住了,指尖懸在輿圖上,半晌沒動。他原以為休整是為了養精蓄銳,卻沒料到養出了怯戰之心。他想起去年在陝西、山西,弟兄們餓著肚子都敢衝鋒,如今頓頓有肉、餉銀照發,反倒怕死了?
“莫非是本王給的待遇太好了?”他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困惑,“讓他們忘了,這天下還沒定,安穩日子是打出來的,不是等來的?”
蘇文儒出列道:“主公,流民出身的弟兄,多是為了活命才參軍。如今活命的問題解決了,自然不想再死人。不如……許以更大的封賞?許諾打下京師,每人分百畝良田!”
“怕是不行。”李巖搖頭,“士氣低迷,非關賞賜,是缺了一股‘不得不戰’的銳氣。弟兄們覺得沒威脅,自然不願拼命。”
眾人七嘴八舌地出著主意,有的說搞比武提振士氣,有的說殺幾個怯戰的立威,趙炳卻都搖了頭——強硬驅動只會適得其反,沒了心氣的軍隊,開了仗也是潰兵。
正僵持著,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錦衣衛百戶掀簾而入,手裡舉著密報:“主公!探得韓林兒與南京往來頻繁,昨日南京給揚州送去五千石糧,還派了個文官在紅巾軍大營待了整整一日!”
趙炳還沒發話,牛金星突然一拍大腿,眼睛亮得驚人:“主公!這是天賜良機!”
他轉向眾人,聲音激昂:“弟兄們不願戰,是因覺得安穩無虞。可若有人打到家門口,危及他們的田舍家眷,還能坐得住嗎?韓林兒與南京勾結,這不就是現成的由頭?”
李巖臉色一變:“金星是說……”
“沒錯!”牛金星上前一步,“找些信得過的親兵,扮成紅巾軍,夜裡去襲擾咱們的前營,燒兩座帳篷,殺幾個哨兵——動靜鬧大些,讓弟兄們都知道,韓林兒要動手了!”
他看向趙炳,語氣篤定:“到時候主公再登高一呼,說‘韓林兒勾結南京,欲奪我江北,毀我家眷’,弟兄們為了保住眼下的日子,必然同仇敵愾!再許以‘破揚州者,雙份餉銀,優先選田’,士氣何愁不振?”
趙炳沉默了。這計策夠狠,卻也夠有效。他看向李巖,見對方眉頭緊鎖,顯然不贊同。
“此計太過陰狠。”李巖沉聲道,“殺自己人做由頭,怕是寒了弟兄們的心。”
“寒心?”牛金星反駁,“現在也就是朝廷沒緩過來,給他些時間,指不定他們就準備好打過來了。到那時候,弟兄們死的可就不是幾個了!到時候家眷被擄,田舍被毀,那才是真的寒心!咱們現在做的,是提前逼他們認清威脅——慈不掌兵啊!”
他又對趙炳道:“主公,起義軍最忌‘安樂’二字。沒了危機感,再精銳的隊伍也會變成綿羊。咱們不是要濫殺,是要讓弟兄們明白,這安穩日子,得靠自己的刀槍護著!”
趙炳指尖在案上敲了半晌,終於抬眼,目光銳利如刀:“聚明說得對。慈不掌兵。”他看向親兵統領,“挑選一千忠心之人,換上紅巾軍的服飾,今夜襲擾……嗯,也別浪費了就選西營吧!反正西營放的都是些刺頭!記住,動靜要大,傷亡要多,但別露出了馬腳。”
李巖嘴唇動了動,終究嘆了口氣:“主公既已決定,便需做得乾淨。事後將‘俘虜’的紅巾軍押到各營示眾,讓弟兄們親眼看見‘證據’。”
“不可,那些忠心之輩怎可如此死去?讓他們在吸引的時候留下些活口,割了舌頭、毀了面容便是了!”趙炳搖了搖頭,“明日早朝,本王便要當著全軍宣佈——韓林兒背盟通敵,襲我軍營,此戰,不攻破揚州,誓不罷休!”
帳外的風突然緊了,吹得旗幡獵獵作響。參謀們望著趙炳決絕的側臉,心裡都清楚,這場休整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