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單騎擒龍,久旱甘霖(1 / 1)
當從自己的歸途之上衝出來如狼似虎的軍隊;
當對方打起那一面讓人不得不重視的【賴】字大旗;
好似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那些好不容易恢復了幾分鎮定的風豹騎士卒,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他們意識到了自己的進退兩難,他們認定了自己的插翅難逃,他們心頭再生不起半分抵抗的念頭......
他們變作了受驚的兔子,開始了瘋狂的逃竄。
也讓拓跋青龍艱難凝聚起計程車氣,在頃刻間化為了烏有。
本就搖搖欲墜的陣型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絕大多數人此刻心頭所想的,只是我要比別人逃得快一步的堅定信念。
因為賴君達自北面出現,所代表的就是南朝人早已佈下的天羅地網。
是首尾夾擊之下,自己一方已成甕中之鱉,插翅難逃的絕望處境。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瞧見這一幕,尤其是看到賴君達的大旗時,饒是拓跋青龍如今那如磐石般的心頭,也不禁生出絕望。
原本對他而言,只要能平安返回大營,哪怕那時營中有著成千上萬的敵軍,問題不都大。
只要敵人看得見摸得著,在明確目標的支援下,士卒們就不會過分地驚慌。
自己也能調動起士卒們那份歸家安營的渴望,激發士氣。
但在這個行到半路的時候,鎮北軍如天降一般,忽然出現,卻給整個風豹騎營造出了一種看不清、摸不著的絕望。
就如同林中狩獵,獸群往往不是殺死的,而是被嚇死的。
此刻的風豹騎,就真的如受驚的獸群,在剎那間便宣告崩潰。
一旁的親兵見狀也立刻沉聲開口,“將軍,勢不可為,當速速撤離,而後重整旗鼓再戰,未嘗不可!”
另一人也立刻勸道:“是啊將軍,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此番戰局已經無法逆轉,當以存身為要!”
拓跋青龍沒有說話,而是轉頭看著身後那個揮舞長槍,不斷收割自己麾下士卒性命,不斷朝著自己迫近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這一仗算是徹底敗了。
但他還不想投降,他還想做殊死一搏。
“誰說戰局已經無法逆轉?”
當拓跋青龍的聲音響起,一旁的親兵都驚愕地看著他,以為自家將軍這是瘋了。
拓跋青龍猛地抬手,長槍指向凌嶽的所在,“那就是凌嶽!他若在定北關中不出來,咱們只能束手無策,但既然他出來了,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殺了他,我們就可以逆轉整個戰局,重奪勝利!諸位弟兄,可願隨我再戰一回?”
話音落下,他沒有詢問親衛們的決定,而是直接撥轉馬頭,“願扶大廈於將傾者,隨我衝殺!”
說完,一人一馬便如離弦之箭般徑直衝了出去。
他沒有去看後面能跟來多少人,也沒有去管自己到底有多大的勝算,他就是要用這樣決絕的衝鋒,去搏那一線勝機!
在這一刻,他明白,他終究不是一個可以開創基業的太祖。
他一直只是個武將,一個純粹的武將。
他做不來那些儲存實力的算計,容不下那些東山再起的隱忍,他要的只是最純粹的沙場爭鋒,以及最終的勝利。
看著他的背影,他身後那些親衛,也被這份純粹所感染,被這份熱血所激勵,催馬揚鞭,跟了上去。
反正已經輸了,就算逃走前路也已經渺茫,不如跟著將軍賭一把!
凌嶽自然也瞧見了戰場上的這份異動,看著那個持槍朝他殺來的身影,他的眼中終於帶上了幾分欣賞。
如此倒也算得上是一個合格的對手。
同樣,他沒有轉頭吩咐任何人,催馬迎著拓跋青龍便殺了上去。
不過和拓跋青龍不同的是,他知道身後必然會有人跟上來。
如他所想,他的親衛營,以及蘇烈等人,都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跟上。
王對王,將對將。
今日是一戰擒龍,還是山倒嶽塌,就看此戰。
你可以說,這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但這就是一個軍人的驕傲!
日頭西斜,照在漫山遍野的橫屍之上,彷彿暈染了一層血色。
風豹騎大軍已經潰不成軍,在大梁騎兵的追殺之下,倉皇逃竄。
但在這些潰兵之中,有一隊人,有組織,成建制地,朝著大梁最精銳的風字營,發起了反衝鋒。
當先之人,提槍躍馬,雙目通紅,如瀕死的困獸,不見了曾經北淵將種和宗室新貴的意氣風發,只剩下窮途末路的暴戾殺氣。
在他對面,凌嶽神色冷冽從容,長槍槍尖在地上拖出一道煙塵,微微前傾的身子,帶著勢在必得的銳氣,毫不畏懼地朝他殺來。
王對王、將對將、長槍對長槍!
雙方的槍法雖然路數不同,但都沉穩狠絕,皆是沙場殺伐的實戰路數,無半分江湖花巧。
只見凌嶽右臂肌肉驟然繃緊,拖動長槍,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化槍為鞭,朝著拓跋青龍直接當頭劈下。
槍身在急速的運動中,被甩出了弓形的弧度,充滿了爆炸般的力量感。
槍尖劃破空氣,發出尖嘯,寒光在拓跋青龍的眼中迅速放大。
拓跋青龍不敢怠慢,當即長槍橫架,精準地擋住凌嶽的攻擊。
凌嶽一擊不成,迅速變招,手臂前送,槍尖似靈蛇吐信,直刺拓跋青龍的喉頭。
拓跋青龍也順勢變招,雙手一舉,將凌嶽的槍身頂過頭頂。
而後右手向下,左手抬高,借力將凌嶽的槍朝旁順勢盪開,接著長槍前探,槍尖直取凌嶽的腰側。
這是草原上搏命的殺招,全然不顧自身破綻,只求一擊斃敵。
面對這樣的攻擊,凌嶽也只能收槍格擋。
只一次照面,雙方便交手三招,金鐵交鳴之聲震徹周遭,火星四濺!
拓跋青龍一擊奪回主動,更是瘋魔,扯著韁繩轉身,朝著凌嶽衝來,手中長槍,劈、砸、挑、刺,招招致命。
而凌嶽神色平靜,聚精會神,格、擋、卸、蕩,化解著對方的凌厲攻勢。
崩飛的鐵屑擦著臉頰劃過,胯下戰馬甚至不時人立而起,打得讓人目不暇接。
一邊是困獸猶鬥,欲搏殺出一條生路的北淵將種;
一邊是勝券在握,想要徹底一戰擒龍,打出北疆安寧的大梁小軍神;
二人的身影和槍影縱橫交錯,戰馬嘶鳴、甲葉碰撞、金鐵交擊之聲混在一起,在殘陽中奏響一曲鐵血與勇氣的讚歌。
搏命的槍法,強悍卻不能持久,當數十回合之後,拓跋青龍已經氣喘如牛,招式在悄然間有了凌亂的跡象。
這並非他不懂策略,而是在他看來,在他這樣的攻擊下,沒有人能扛住。
可眼下,凌嶽用事實證明,他可能不是人。
方才那熱血上頭的瘋魔彷彿也隨著氣力的消耗,漸漸燃盡。
在生死之間,拓跋青龍遲疑了。
他有著讓人驚豔的天賦和能力,他還有著遠大的抱負,如果京中的拓跋宗室都死光了,他甚至還有著興復拓跋氏的職責......
他不能就這麼死在這兒!
而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遲疑,無疑是致命的。
凌嶽敏銳地感知到了拓跋青龍動作的變化。
他縱馬突進,倒持長槍,抬手作勢欲橫掃向拓跋青龍的腰間。
待拓跋青龍出槍格擋之時,凌嶽卻忽然變招。
長槍驟然發力,改掃為刺,槍若游龍,在一聲輕喝的加持下,直取拓跋青龍的胸口。
拓跋青龍見勢不妙,連忙變招應對。
可那杆槍太快,太準,他只覺得胸口一疼,長槍已經刺穿了他的甲冑,扎進了他的胸口。
他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胸口,槍頭已經盡數沒入了胸口,鮮血正從傷口中湧出,染紅了他的甲冑,那是屬於失敗者的印記。
他抬頭看向凌嶽,眼神之中盡是不甘與憤怒。
凌嶽右手持槍,神色沒有半分驕傲,也不見半分憐憫,只是淡淡道:“你輸了。”
這句話,和話語中的平靜,瞬間敲碎了拓跋青龍心頭的執念與重擔。
他的眼神變得釋然。
他轉頭看了一眼周遭正在被圍殺的親衛,和正在逃竄的麾下士卒,緩緩閉上了眼睛。
鐵槍墜地,人也轟然自馬上落下,從高高在上的北淵宗室、風豹騎主將,變成了這片戰場上一具新的屍體。
凌嶽抽回長槍,槍尖一串血珠滴落,紅得彷彿是將來啟元帝給他的冊功聖旨上那一抹硃砂。
他舉起長槍,高喊道:“拓跋青龍已死,投降不殺!”
蘇烈欽佩地看了一眼凌嶽,跟著高喊。
喊聲漸漸傳遍了整個戰場。
拓跋青龍的死訊,甚至直接壓垮了許多風豹騎士卒的逃生意志。
在投降不殺的喊聲中,他們放下了武器,跪地投降。
當然,也有部分依舊悍不畏死的,選擇廝殺或者逃命,但終究是寡不敵眾,被大梁士兵基本斬殺乾淨。
當戰場漸漸平靜下來,賴君達驅馬,從另一個方向,緩緩來到了凌嶽身前。
凌嶽看著他,難得主動開口道:“賴將軍,辛苦了。”
賴君達在馬背上微笑欠身,“幸不辱命而已。恭喜小軍神,陣斬拓跋青龍。”
他看向拓跋青龍的屍體,輕嘆道:“也算是一代英傑,沒想到殞命於此。”
凌嶽同樣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拓跋青龍的屍體,殘陽如血,餘火陣陣,將那份英雄窮途末路的悲涼襯托得十分到位。
可偏偏這位從未上過青樓的一代戰神,是個不解風情的硬漢。
“好在他沒有逃,否則今日還有得忙活。”
賴君達扯了扯嘴角,而後放眼四周。
大梁計程車兵已經開始清理起了戰場。
整個空地上,屍橫遍野,風捲起濃厚的血腥氣,當屍體被搬走,便剩下了一塊塊被鮮血染紅的土地,像是大地斑駁的傷痕。
“今日這一戰之後,北淵近十年應該不敢南下了。”
凌嶽凝望著北境,緩緩道:“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北上了?”
賴君達微微一笑,“若是合適,陛下和鎮海王應該會有安排的。”
北境的風,吹過屍山血海,拂在凌嶽和賴君達的臉龐上。
二人的身影,被夕陽拉得老長,彷彿兩座難以逾越的高峰。
......
就在飛熊軍悄然北撤,一箭未發,一戰未打,便結束了此番南征的時候;
就在瀚海王被慕容廷的使者誅殺,對方領著瀚海王的部眾撤離戰場,迴歸北淵邊關佈防的時候;
就在拓跋青龍斬殺赫連勇,決意帶著風豹騎和凌嶽血戰的時候;
訊息也終於抵達了大梁的西北前線。
最先得到訊息的,是早有準備的大梁朝廷。
在淵皇城變故的第一時間,城中的密諜便透過飛鴿傳書傳信圖南城。
圖南城收到訊息的第一時間,便飛出了信鴿,沿著百騎司提前訓練好的路線,將訊息送往慶州城中。
信鴿飛來的時候,齊政正在和聶圖南下著棋。
聶圖南放下一顆棋子,看著齊政,對他那平靜的臉色,充滿了不解。
“王爺似乎並不擔心前線的戰事?”
齊政微微一笑,夾起一枚棋子,“擔心無用,我若是凌嶽自可提槍躍馬上陣殺敵,但可惜我這點力氣,真扔到戰場上,連一個小兵都打不過。”
顯然這個理由並不能讓聶圖南信服,他追問道:“可是按照最新的情況,西涼國主李乾孤注一擲的親征,攻勢的確是嚇人,環州城,恐怕要守不住了。”
齊政將棋子放下,看著聶圖南,“守不住就退到慶州城來,我相信鍾世衡有能力保住主力。”
“若是慶州城堅持幾日之後,也守不住呢?”
聶圖南這一刻彷彿變得莽撞而衝動,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齊政,似要追問出一個答案來。
齊政見狀,也放下棋子,開口道:“聶大人,這是不相信我?”
“下官自是對王爺無比相信,也知道王爺定然有著謀劃,但是如今軍心士氣不由人,而且外界議論紛紛,對王爺更是有些非議,下官擔心這會有損王爺的威名。”
齊政嘆了口氣,“我不慌的原因很簡單,我相信,在慶州城破之前,那個我期待的轉機,就會順利到來。”
他看著聶圖南,“在這之前,我會在這座城裡,與退回來的邊軍將士,一起堅守。”
聶圖南抿了抿嘴,心頭真的很好奇齊政所說的那個轉機到底是什麼,能夠有這樣的作用。
甚至他還有些懷疑,這等戰局是一個所謂的轉機就能逆轉的嗎?
哪怕西涼國內讓睿王李仁孝搞政變,對大權在握幾十年手上又有主力的李乾而言,也不一定能起多大作用。
但他識趣地沒有追問。
因為他知道,他能想到的事情,齊政定然也想到了。
他不會如其餘人那麼愚蠢地以為,眼前這個年輕王爺真的是被包裝出來的草包。
就在這份沉默間,房門外響起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聶圖南神色悄然一變,以齊政和他的地位,若非緊要事情是不會有人膽敢在房間外肆意奔跑的。
旋即,田七的聲音便在門口響起,“公子,百騎司來人了。”
齊政的眉頭悄然一挑,聽見百騎司這三個字,心頭也不由生出了幾分激動。
算算日子,也該來了。
這些日子,他的壓力其實也不小。
“進來。”
很快,百騎司陝西房主事畢恭畢敬地走進了屋子。
身為百騎司的地方首腦,他可以不害怕聶圖南,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膽量在齊政面前拿捏任何的架子。
“王爺,圖南城密信。”
沒有扯任何閒篇,他直接恭敬地雙手將一個密封好的信筒遞給了齊政。
看著那個跟小拇指差不多粗細的信筒,齊政深吸一口氣,接了過來。
拆開密封,從裡面抽出了一張捲起的信紙。
紙上是比蠅頭小楷更小的墨字,但那小得令人驚訝的字,卻帶來了比天還大的資訊。
齊政默默看完,臉上露出了放鬆的微笑。
沈兄,果然沒有辜負陛下和自己的期望。
他看著面露好奇的聶圖南和百騎司主事,順手裝了個嗶。
“別這麼看著我,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北淵亡國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