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聶王歎服,李相歸心(1 / 1)
齊政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聶圖南和一旁的百騎司主事陷入了巨大的震驚和懵逼之中。
這個訊息太過離譜,以至於他們一時間都沒顧得上齊政所裝的那個逼。
在聶圖南看來,他雖然舉家投奔了大梁,自己也確信,以大梁的體量和如今的國勢,一定會贏得這場南北之爭的最終勝利,北淵不論是從各個方面都無法對抗這頭已然睡醒的真龍。
但他萬萬沒想到北淵竟然會輸得這麼快!
那麼大一個北淵,幅員遼闊,甲士數十萬,怎麼就在這短短時間之內亡國了?
如果這話不是齊政說出來的,他甚至會覺得對方是在胡言亂語地調侃他。
一旁的百騎司主事也好不到哪兒去。
身為百騎司陝西房的主事,他所知曉的東西自然不少。
在百騎司的耳目之中,北淵眼下日子的確不好過,皇權紛爭不休、貴族不仁、貪腐橫行、民怨沸騰等等,都昭示著這個帝國像是一個身染沉痾的老人。
但即使這樣,北淵也不失為一個天下大國,它依舊有著自己深厚的底蘊。
身為大梁的官員,他自然是希望大梁能夠變得愈發強盛,在這場南北百年爭端中勝出,最終擊敗北淵。
如今,看著大梁蒸蒸日上的國勢,明君賢臣濟濟一堂的情況,他對這個願望也報以了十足的信心。
可他還是沒想到大梁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讓北淵走向了崩潰。
看著看著二人震驚到失語的樣子,齊政多少有點遺憾。
也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話,能不能未來在青史上比肩謝安的那一句【小兒輩大破敵】。
好在他也不是沽名釣譽的人,按下那點小心思,微笑著解釋道:“北淵祖庭那邊,拓跋鎮被手下人所殺,政權覆滅。”
“慕容廷先前是北淵皇帝拓跋盛的寵臣,因為大軍南下,祖庭生變之後,拓跋盛擔心我朝自海上登陸,直取淵皇城,故而命慕容廷掌控了城防兵馬。”
“結果慕容廷發動兵變,殺了拓跋盛,自立為帝,立國號為燕,復了他慕容氏的舊國。兩個打著北淵旗號的政權先後隕滅,北淵的國祚從事實上滅亡了。”
二人聞言,恍然大悟。
從這個角度來說,倒也的確比朝廷大軍攻破北淵都城,俘虜北淵帝后這種程度的亡國,要讓人能夠接受得多。
不用說,這就是鎮海王所等候、所期待的那個轉機了吧?
北淵國祚既滅,三路南侵的大軍不論是撤軍歸順還是回京勤王,定然都無心再南征。
而北淵人一退,這兩路攻勢便自然破了。
西涼大軍孤立無援,朝廷騰出手來,他們便不足為慮。
如此,這原本棘手的局面,幾乎可以迎刃而解。
等等!
聶圖南的面色忽然一變。
而後,看向齊政的眼神都在震驚中有些發直。
一旁的百騎司主事在片刻之後也似乎想到了什麼,同樣駭然地看向齊政。
既然鎮海王等待的是這個轉機,就說明他是知道這個事情的,至少知道這個事情有可能會發生。
但兵變謀反乃至於改朝換代那都是絕密中的絕密,鎮海王怎麼會知道?
除非......
真相只有一個,那就是此事乃是鎮海王一手策劃的!
聶圖南忍不住開口問道:“王爺,此事莫不是你......”
齊政點了點頭,“此事我的確事先便知曉,並且做了一些佈置和策劃。”
此言一出,二人看向齊政的目光中,帶上了徹頭徹尾的心服。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國國祚,就這樣談笑間,灰飛煙滅。
實在是讓人忍不住心生頂禮膜拜。
齊政微微一笑,“其實倒也不能完全說是我策劃的。我所做的,不過是因勢利導,激發了慕容廷心頭的野心,併為他創造了一些條件而已。如今慕容廷成了北淵,哦不,北燕的皇帝,他自然也不會再聽我的話了。”
百騎司主事感慨道:“王爺實在是太謙虛了。就您如今所做到的事情,已經足夠讓人瞠目結舌了。什麼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下官今日算是見識了!”
齊政擺了擺手,示意這種沒有營養的吹捧差不多就行了。
聶圖南到底是站在過朝堂最高處的頂級人才,稍稍調整好了心緒便立刻將主題拉了回來,“王爺,那咱們接下來應該如何行事?”
百騎司主事見狀,立刻識趣開口,“王爺,聶大人,下官這就先告退了。”
齊政擺手,“無妨,留下一起聽吧。都是自己人,本王信你。”
普普通通的一句話,瞬間給對方整感動了,心頭的暖意代表著,忠誠!
齊政手指輕叩著椅子扶手,將自己早就準備好的計劃和盤托出。
“接下來,前線將士們要做的事情自然是擊敗西涼的大軍,徹底奠定我朝此番西北大戰的勝勢。我們需要做的也同樣簡單,那就是充分利用這個勝勢,將其轉化為西北疆土的歸附與安定。”
二人聞言,都是神色一凜,也終於知道了鎮海王此番前來西北,並非外人以為的督戰,而是要真正的滅西涼,定西北!
齊政先看著聶圖南,“先把那兩個自稱都是李仁孝親衛的人叫過來,我分別見他們一面,讓他們回去傳遞一些訊息。”
他又看向百騎司的主事,“你們百騎司也跟你們在西涼那邊的門路溝通一下,不需要和他們明確地達成什麼交易或者承諾,而是讓他們知道接下來會有這麼一回事。等一切真正推進到需要他們做決定的時候,他們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說完,他又緩緩道:“另外,我會修書一封,讓海運總管衙門那邊,也給西涼那些參與了海運貿易合作的權貴們透透口風,他們自然會告訴他們背後的主子們。”
他微微一笑,“總而言之,其實就一句話。在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之後,我們最好能夠兵不血刃地收復整個西涼之地,徹底安定我朝的西北邊疆。西涼可以敗,但不能亂,一旦亂了,我們再想收拾起來就麻煩了。打仗,終究是要耗人耗糧的。”
齊政這番話並不冗長,但讓聶圖南和百騎司主事都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二人也是聽得一陣激動。
如果計劃最終完美實現,那此戰可算是既滅了北淵,又滅了西涼,這可是何等的豐功偉績啊!
便是隻是從中協助的二人,都不知道會分潤到多少功勞。
二人看向齊政的目光之中,都充滿了由衷的欽佩和感激。
當然,也還有幾分興奮。
畢竟饒是以聶圖南的心智,也沒想到,謀劃一個國家的終局,可以如此胸有成竹,卻又如此順理成章。
齊政笑了笑,“好了,沒什麼事情的話,就各自忙活吧,聶大人,這盤棋,咱們只有改日再下了。”
聶圖南哈哈一笑,拱手拜別,和百騎司主事一起退出了房間,各自先去安排自己那一攤子事情。
齊政坐在房間之中,慢慢謀劃著各種首尾。
順便將那封要寫給海運總管衙門的信寫好了。
他剛剛將信裝好,打算叫田七進來的時候,田七卻輕輕叩響了開啟的房門,“公子,李相求見。”
齊政眉頭一挑,“正好,我也有事想要找他,請他進來吧。”
不多時,李紫垣走了進來。
他的眉眼之間雖然透出幾分疲憊,但整個人的狀態卻顯得是神采奕奕。
這不僅僅因為此番他是以政事堂相公之尊返回故鄉,在家鄉父老面前抖擻威風,所帶來的心理滿足;
更因為在齊政身居簡出,前方又戰事不利之際,他這個操勞民政,兢兢業業的政事堂相公,聲望那簡直是扶搖直上,讓不少西北本地的大族或官吏以及百姓都交口稱讚;
甚至有人說出過【鎮海王不是真棟樑,為公還看小李相】的說法。
這種種情況,如何不讓咱們的李相公志得意滿,走路帶風。
當然,當他走到房間外,看見主動降階相迎的齊政時,多年的官場素養,讓他依舊保持了禮節,沒有流露出半分輕浮的囂張。
二人一番見禮寒暄之後,走入了房間。
齊政微笑伸手一領,“李相,不必多禮,請坐。”
落座奉茶之後,李紫垣便直入主題,“王爺,如今前線戰事不妙,不知王爺可有應對之法?”
齊政看了李紫垣一眼,不動聲色,“李相有何想法?”
李紫垣開口道:“在下在想,要不親自前往環州督戰,為前線將士鼓舞士氣,讓他們能夠更英勇地作戰,以穩住戰局,甚至打退西涼人的進攻。”
齊政臉上的笑容多少帶著幾分玩味,淡淡一笑,“李相這是認真的?”
如果換了熟悉齊政的人,就知道,每當齊政露出這種神情的時候,你就一定要提起十足的警惕,好好想想這當中有沒有什麼問題。
但李紫垣終究與齊政親自打交道的時間還是太少,並未察覺出什麼不對,而是陷在自己的思緒之中,緩緩道:“王爺明鑑,陛下既委託本官代表朝廷來前線督戰,本官自當親冒矢石與將士們同在,以激勵三軍將士計程車氣,否則若我等皆躲在三軍將士身後,將士們只恐戰意不高啊!”
齊政心頭暗道:你也算是諸多沽名釣譽之輩裡,能夠最有魄力有膽氣的一個了。
他擺了擺手,“心憂戰局而去前線督戰之事大可不必。”
李紫垣略顯焦急,“王爺,昨日最新的戰報,西涼人都已經登上城牆差點破城!”
齊政淡淡道:“讓你不用去,是因為前線的戰局用不著你操心了。”
他看著李紫垣一臉疑惑且不服的樣子,開口扔出了王炸,“最新訊息,北淵皇帝拓跋盛身死,北淵國祚已亡,北淵三路大軍已經回撤,西涼兵馬此刻應該也得到了訊息,士氣即將崩盤。”
李紫垣瞪大了眼睛,看著齊政,滿眼的難以置信。
齊政平靜地看了他一眼,“李相不至於覺得本王會在這些事情上胡言亂語吧?”
李紫垣身子微微一垮,坐在原地。
這些日子齊政深居簡出,一副什麼都不管不顧的樣子,他本以為靠著自己的兢兢業業已經攢足了聲望,卻沒想到人家反手就是這樣一個驚天逆轉。
就如同曾經的許多次一樣,再度在所有人的不看好中,創造了奇蹟。
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心底那點隱隱的爭功想法有多麼的可笑。
他就坐在這千里之外的慶州城中,偌大一個北淵,就這樣亡了。
北淵氣勢洶洶的三路大軍便無功而返,懸在大梁頭頂的滅頂之災便迎刃而解。
饒是以他宦海浮沉多年所練就的心智之堅,此刻都覺得有些無力。
這樣的人,真的是旁人可以戰勝的嗎?
齊政看著他,緩緩道:“不過北淵雖亡,大勢雖倒向我大梁,但並不能完全高枕無憂,本王正好有一件事情,想請李相幫個忙,不知李相可否願意啊?”
到這個份上,李紫垣也沒有了曾經的傲氣,帶著幾分麻木道:“請王爺吩咐。”
“我想請李相前往環州一行。”
李紫垣先是下意識地點頭,忽然反應過來,嗯?
他愣了愣,疑惑地看著齊政。
方才自己主動請命要去環州,卻被拒絕,這會為何又讓自己去環州幫忙。
齊政微笑著解釋道:“我是想請李相代表朝廷,前去環州督戰。此番西涼軍心定然大崩,必須取勝,而大勝之後,定然也是要反攻西涼的。若無一個鎮得住場子的人約束軍紀,在西涼境內大肆屠戮劫掠,只怕惹來非議。”
“同時,勝利之時,往往藏著失敗的隱憂,若是將士貪功冒進,有李相坐鎮軍中,也能抑制這些驕兵悍卒的驕驕二氣。更有甚者,若能趁勢一舉滅掉西涼,收復西北,可謂是大功一件。”
“只可惜本王近年連番外出,實在勞累,只能請李相代勞一番,不知李相可願意?”
李紫垣看著齊政,眼中露出幾分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可不傻,他輕鬆地便從齊政的口中,聽出了齊政真正的用意。
那不是幫忙,而是一場送給他李紫垣的一場潑天富貴。
是的,即使他李紫垣現在如願以償成為了政事堂相公,那也是潑天富貴。
那是讓他能夠在危難時候彰顯自己名臣本色的機會;
那是可以隨軍滅國,收復失地的不世之功;
更是送予他今生在天下的立足之本,後世於青史的留名之基!
回想起自己曾經對於齊政的敵意,回想起自己方才那些可笑的一較高下的心思,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是那麼的狹隘和愚蠢。
他看著齊政,甚至語氣中都有了幾分感動,“王爺,如此大恩,下官何以為報?”
他第一次用上了下官這個稱呼。
而這句話既是表明自己的傾向,同時也是向齊政挑明,這份恩情我明白了,也記下了。
齊政擺了擺手,“明人不說暗話,首先,是李相用這些日子的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值得;其次,本王希望將來若有天下動盪之時,李相能夠堅定地與本王站在一起,為了大梁的社稷。”
李紫垣沉默片刻,緩緩道:“王爺之智應該知道,下官曾經對王爺頗有敵意,王爺就不怕下官出爾反爾?”
齊政微笑擺手,“當初周勃等人誣陷陳平,實打實地欲置陳平於死地,但等到諸呂動亂,為漢室留下為漢室撥亂反正的人,正是這對曾經的死敵聯手。”
他看著李紫垣,“權力場上,從來沒有永恆的敵人和朋友,只不過有人覺得這一切變化的根本是利益,有些人覺得那個關鍵是對錯罷了。”
李紫垣聞言,站起身來,朝著齊政恭敬一拜。
“王爺放心,下官此番定不辱使命,王爺之願也必將實現!”
齊政點了點頭,“如此,那就祝李相一路順風!”
送走了李紫垣,齊政走出房間,看著西北的天空。
那些埋下了很久的種子,也到了該生根發芽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