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軍心盡起,決勝在望(1 / 1)
院子中,涼風習習,吹動著齊政的髮梢。
頭頂上,天高雲闊,彷彿接下來的一路坦途。
旁聽了齊政與李紫垣交談的田七,輕笑道:“李相倒是好運氣,能撿著這麼大的好處。”
齊政笑了笑,“反正咱也用不著,給誰不是給呢,他這些日子的兢兢業業,倒也值得。”
對他而言,做出這個讓功的決定並不難。
首先,他這幾年的功勞已經足夠了。
異姓王的賞賜已經將他擺在了封無可封的位置上。
若是再拿一個滅國之功,並沒有太多的意義。
反倒會給陛下和朝堂出一個難題。
所以,這也是他為什麼會推舉沈千鍾前往北境,也是陛下為什麼會派出李紫垣跟他一起來西北。
這是這對已經合作無間的君臣,心照不宣的默契。
對於齊政個人,他要的是實際上的天下太平,至於這個功勞最後屬於誰,並不重要。
同時,將此功讓給李紫垣,則有著多重的好處。
李紫垣是關中黨的核心,更是如今的扛旗人。
以他為主收復了西北,那關中和西北之間就能夠有充分的動力去互相融合,而不會在這近在咫尺的情況下互相使絆子。
畢竟如果收復了西北之後,朝廷要徹底統治這塊地方,關中是繞不過的關節。
關中是支援還是使絆子,對整個局勢的區別會很大。
而此時的另一個考慮,就藏在他那句看似輕飄飄的話裡。
說實話,他對陛下的身體是十分擔憂的。
他當然希望啟元帝能夠活得更久,讓這政通人和,君明臣賢的局面能夠更長遠,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如果啟元帝真有了什麼意外,他作為啟元帝最親密的戰友,於公於私,都有責任和義務,維持住這份來之不易的中興局面。
因此他必須要未雨綢繆,去做好那些準備。
希望李紫垣能夠不負使命,將這件事情辦好吧。
至於說,這位在半年之前,還是苦求入閣而不得差點生出心魔的吏部尚書,如今卻有可能憑藉著這滅國之功,成為政事堂諸相當中功勞最足之人,這就是人生的曼妙之處了。
誰也不知道未來等著你的是什麼。
好在,李紫垣能夠一路混到現在,也的確不是庸才。
在得到了齊政的指點之後,他立刻動身,收拾了一點行李便帶上隨從和護衛,直奔環州城而去。
快馬加鞭,一日可達。
就在他風塵僕僕地衝進環州城中時,環州城內的總兵府邸,西北邊軍此刻在環州的諸將,正齊聚一堂,商議兵事。
商議的核心內容就是:一旦環州城破,他們的下一步該怎麼辦?
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儲存有生力量?
如何將這一仗打得更好?
因為,就在今天白天西涼大軍又一次攻城,已經幾乎登上了城牆。
若非鍾世恆將自己一直壓箱底的預備營派了上去,恐怕今日環州城就已經破了。
饒是如此,他們作為守城方,也足足付出了一千多的傷亡代價。
鍾世衡坐在主位,神色凝重,看著眾人,“諸位,都說說吧,如今這情況,咱們應該怎麼辦?”
他的語氣之中帶著幾分疲憊。
眾將都聞言沉默。
沉默,是今夜的環州。
興許是實在受不了了,一個壯漢忍不住開口道:“將軍,要我說,當初咱們就不應該聽鎮海王的。既然鎮海王讓我們聽他的,穩守反擊,以至於這仗打成這樣,如今咱們就讓鎮海王拿主意唄。”
鍾世衡將臉一板,“胡鬧!仗沒打好,自然是我等軍伍的責任,怎麼能怪得到鎮海王身上?更何況鎮海王何等身份,輪得到咱們去質問他?”
那壯漢聞言怡然不懼,當即回道:“將軍,咱們關起門來說話,這事兒怎麼就跟他沒關係了?”
“他不是信誓旦旦地說什麼穩守反擊,戰局必有轉機嗎?他讓我們不要貿然地損兵折將,一定要儲存實力,現在城都要破了,他說的轉機又在哪兒呢?”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質疑鎮海王?”
房間之外,驀地響起一聲冷冷的呵斥。
那漢子聞言,立刻起身,怒目而視。
但等看清來人,他瞬間面色一變。
他哪怕不認得李紫垣這位新晉的政事堂相公,也能認得李紫垣身上那層官服。
更何況李紫垣還代表朝廷來到過前線勞軍,他曾經親眼見過這位李相的風采。
鍾世衡也是面色陡變,立刻上前,單膝跪地,“末將拜見李相。”
其餘人也不敢有絲毫怠慢地紛紛跟著起身行禮,“末將拜見李相。”
李紫垣沉著臉,沒有搭理,徑直走入了房中。
在他身後,是一個一臉無奈,臉上寫滿了【我感覺我天都塌了】的府中管家。
他當然想事先來提醒一下,但李相不讓呀!
他連遞個話讓下人先去稟報一聲,都被喝止了。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家老爺和其餘將軍挨收拾。
這一刻,他沒有再去管這個事情要怎麼收場,只是開始思考自己如果運氣不好的話接下來能埋哪兒。
房間內,李紫垣沉著臉不說話,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眾人見李紫垣不開口,也不敢起身,只是默默地調轉了方向,依舊等待著李紫垣的號令。
李紫垣掃視了眾人一圈,終於在漫長的等待過後淡淡開口,“都起來吧。”
就在眾人以為躲過一劫的時候,卻見李紫垣冷冷道:“方才本相沒看清楚,是哪位好漢在說鎮海王的不是啊?”
眾人聞言沉默著,沒有開口,也沒有如許多場合一般,將眼神默默投向開口之人。
李紫垣見狀,冷冷一笑,“怎麼?這就玩起敢做不敢當那一套了?本相素來敬重軍中勇士,沒想到竟是這般德行。”
熱血漢子,最受不得激將,被這麼一說,方才開口之人頓時坐不住了,直接起身梗著脖子道:“李相,方才之言,正是末將所說,李相有什麼話沖末將來便是。”
李紫垣輕哼了一聲,旋即聲音一沉,“衝你來?本相若真衝你來,你承受得起嗎?誰給你的膽子在這兒不知天高地厚地給鎮海王潑髒水的?!啊!”
聽見李相言語之中分明的怒意,其餘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誰都沒想到,李相會發這麼大的火。
在傳言中,李相似乎跟鎮海王不是那麼融洽啊!
尤其是鍾世衡,更是一頭霧水,他自然比手底下這些人知曉的東西更多。
李相和鎮海王,那不僅不融洽,甚至李相還多少存在著那麼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競爭關係,絕不是那等甘為鎮海王耳目的人。
既然如此,李相為何會有這樣的反應呢?
是因為這樣的話,犯了朝廷的忌諱,李相是在維護朝廷共同的權威?
還是說,這兩位大佬在這樣的情況下,已經摒棄前嫌,私底下達成了某種默契?
就在他思考的時候,方才那個漢子也豁出去了,反正人已經得罪了,人死卵朝天,怕個球!
他直接掙脫身邊人的勸阻,沉聲道:“李相,俺老金是個大老粗,既然您問起了,末將有什麼話就直說了。你說末將攻擊鎮海王,可末將說的哪一句是錯的?”
“鎮海王當初讓我們穩守反擊,不要貿然出動,我們就這麼守到現在,死了那麼多弟兄,但鎮海王所說的轉機呢?我們只能被動挨打,讓西涼人愈發囂張,以至於如今局勢堪憂!我等也想奮勇殺敵,但卻被束住了手腳,難道我們還不能有些許的怨言嗎?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不能因為他是王爺,我們就不說了吧?”
“金大剛!”
鍾世衡暴怒的呵斥聲響起,“你狗日的瘋了嗎?誰允許你胡言亂語的?來人!給我將此等狂悖犯上之人拉下去,重打三十軍棍!”
數名值守親衛登時來到房門口。
“且慢。”
李紫垣淡淡開口,他的聲音不重,卻彷彿帶著萬鈞之力,讓那些親衛登時停住了動作。
他看著鍾世衡,“鍾將軍,你也不必在這演戲給本相看,本相也不是那等蓄意為難他人之人。若仗著身份來折辱你們,反倒墜了本官的名頭,更不是我大梁朝廷該有的態度。”
他目光微抬,看著金大剛,“本相要讓你心服口服。”
“你方才所言,是鎮海王亂命,以至於你們如今局勢艱難。但據本相所知,鎮海王只是給你們提出了大方向的建議,讓爾等儘量穩守反擊為要,儲存實力為先,並沒有對具體的戰略部署做出任何越權的安排,甚至就連這等建議也並非強制。爾等自己沒把仗打好,卻將責任推到鎮海王的身上,你羞也不羞?”
金大剛神色一滯,正要開口反駁。
李紫垣卻不給他插話的空間,接著道:“至於鎮海王所說的轉機,世人常說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本相要說,以爾等之智慧,焉能明白鎮海王這等不世之才的謀略?”
他哼了一聲,目光掃過所有人,“本相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們,轉機已經到了!北淵權臣作亂,殺害了北淵皇帝,建國大燕,北淵已經滅國,北淵三路大軍,如今已不足為慮,北疆戰事即將平定,朝廷只剩西涼一患,你們摸著自己的良心說,這算不算轉機?”
此言一出,整個房中在霎時間死寂。
眾人的反應就和先前的聶圖蘭和李紫垣自己一樣,充滿著難以消化的震驚。
但這幫人畢竟是軍中將士,很快便意識到了那個足以讓他們興奮到瘋狂的戰機。
那就是,當訊息傳到西涼,西涼的軍心定然崩潰!
因為若無北淵相助,並牽制大梁的邊軍主力,以西涼的國力,是斷然支撐不起兩國這場大戰的。
鍾世衡的臉上也露出了難以抑制的喜色,在激動之下,聲音都有些微顫,“李相,北......北淵真的退了?”
李紫垣點頭道:“此事安能作假?此乃鎮海王一手策劃,為的便是此刻!爾等如今捫心自問,爾等對鎮海王的詆譭可能站住分毫?可有絲毫道理?讓你們穩守反擊,可有半分不對?”
這話一出,金大剛直接雙膝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臉羞愧地低著頭,“是末將有眼無珠、鼠目寸光,請李相責罰!”
李紫垣看著他,緩緩道:“本相只問你一句話,本相說你錯了,你可服氣?”
金大剛伏跪在地,“末將心服口服。鎮海王之智,不是末將這等庸人所能妄言,末將不想找藉口,錯了便是錯了,請李相責罰!”
眾人看著金大剛,有心替這個勇猛剛烈的袍澤開脫,但在這等驚天訊息面前,那些開脫的話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李紫垣看向鍾世衡,“鍾將軍,你怎麼說?”
鍾世衡此刻也是一陣頭大,他自然是想要保下自己麾下這位虎將的,但以鎮海王的功績與威望,再加上這等近乎神奇的逆轉,他又有什麼面目請求李紫垣放過這位對鎮海王出言不遜的手下呢?
就這麼說吧,李紫垣如果以侮辱鎮海王的名義,讓人直接把金大剛砍了,從百姓到陛下,沒有誰會說出什麼話來。
甚至連軍中將士恐怕也只會提金大剛惋惜而不是憤怒朝廷的無道。
不論是從當前的情況,還是出於對自身的保護,此刻的他,都不應該表明出什麼袒護,而是要老老實實地接受上面的一切處置。
但他執掌邊軍這些年,雖然升不上去,但卻在軍中有著非比尋常的威望,靠的便是一腔不合時宜的仁義。
他一咬牙,單膝跪地,開口道:“李相,末將不願為金大剛的行為做辯解,他的確是錯了,但請李相念在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際,準他將功折罪!如此也比就這麼砍了他的腦袋,更有利於朝廷。”
聽了鍾世衡這番話,李紫垣心頭暗自鬆了口氣,倒是沒看錯你老小子,你要是沒有那個膽子撞起來為你的手下求情,本相還得想辦法找個別的理由來赦免他。
他是來督軍,且要倚仗著鍾世衡的大軍來成就自己的絕世機緣,他當然不會殺金大剛。
但不殺,卻也是有講究的,像現在這樣,就是最完美的局面。
他清了清嗓子,看似陷入了沉吟。
鍾世衡既然開了口,便也豁出去了,直接用眼神示意其他人跟上。
這幫邊軍同袍倒也真的是夠意思,眼見有戲,立刻齊齊起身,為金大剛求情。
李紫垣緩緩道:“本相也不是不講情面之人,既如此,金大剛,本相問你,你明日可願為先鋒,將功贖罪?”
金大剛被袍澤之情感動得淚流滿面,更對李紫垣的法外開恩感激不已,他當即沉聲道:“請李相放心,末將定當身先士卒,上刀山下火海,不負陛下之恩,不負李相之寬仁!”
“好!那本相等著聽你的報功文書!”
說完,李紫垣看著鍾世衡,“具體的戰法,本相就不參與了。希望爾等好好利用這次機會,打一個天大的勝仗出來!本相親自為你們向陛下和政事堂表功!封妻廕子,就在今朝!”
回應他的,是整齊而嘹亮的答應。
房間之中,迴盪的是聲音,更是那決勝在即的迫不及待,與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
環州城外的黑夜之中,數匹快馬正在月光下疾馳,帶著一個讓人絕望的訊息,衝向沉浸在美好希望中的西涼軍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