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龍庭寒帳 (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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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忽聽得有人喝道:“刀下留人!”

鄭異循聲望去,卻見兩名漢將一前一後進得院內,前面一人徑直走入大帳,後面之人則拔出佩劍護在丘林兄弟身旁,擋住匈奴武士們的彎刀。

須卜水望見來人,立即起身,滿臉堆笑,道:“廉太守,大駕光臨,怎麼不事先通知一聲,以便我等出門相迎?”

欒提蘇單于卻是紋絲不動,抬頭望了廉範一眼,默然不語。

廉範道:“不知單于為何動如此之大的怒氣?”

欒提蘇單于聽完須卜水翻譯後,道:“你們大漢闕廷不需要我們南匈奴的幫助了,去與北匈奴和好了!”

廉範奇道:“單于何意?這些日子,你我並肩戰鬥,方才聯手打退北匈奴的兇猛進攻,怎麼竟處此言?”

欒提蘇單于嘆了口氣,頭都不抬,指著鄭異道:“問問你們自己人,就明白了!”

廉範衝著鄭異稽首道:“尊駕就是鄭異司馬吧?適才查防回來,方知道你們已到,故立刻趕來!”

鄭異還禮道:“廉太守來得正是時候。”接著就把來意說了一遍,只是和親一節,當著欒提蘇單于等人的面,不便說出,故此略去。

廉範聽聞,笑道:“原來如此,待我來勸勸。”說完,轉向欒提蘇單于道:“單于相不相信我廉範?”

欒提蘇點了點頭,道:“那還用說?我如果不相信你,還能相信誰?”

“那好!你把人全部都交給我,日後我自會給你滿意的答覆。”

欒提蘇看了看須卜水,對廉範道:“你不會出賣南匈奴,我知道的。人,你都帶走吧!”

出了南匈奴單于府,鄭異讓丘林兄弟先回城西南的匈奴營地,甘英、田慮、衛戎帶著隨行漢軍回傳舍,自己則隨同廉範、吳棠一同回了郡守府。

三人簡單用了些晚膳,鄭異復又把和親的事補述了一下。

吳棠都尉道:“此事若讓南匈奴那邊知道,必會引起極大的誤會。他們本與北匈奴方血脈同源,習性與漢人迥然不同,當初歸附闕廷,也是被那欒提蒲奴逼得走投無路所致,實際上內心歸屬,未必一定就是大漢。”

“此話怎講?”鄭異問道。

“當初,欒提比歸附時,先帝命他把南匈奴龍庭設立在五原城西八十餘里的地方,並派特使前去安撫、接收。欒提比單于出外相迎,雙方第一次見面時,漢使令他以漢禮跪倒接詔,他環顧左右,猶豫好一會兒才服地稱臣,拜完後卻悄聲道‘承蒙闕廷相助,我才登上大位。但是,卻成為百年來第一位向大漢使臣叩頭的匈奴單于。當著大庭廣眾的部屬之面,實在感到無地自容,希望不要當著他們再讓我屈尊羞慚了!’而他的骨都侯等下屬,早已都轉過身去,不住眼淚。先帝聞訊,方才下詔令讓他獨自住在雲中城內。”吳棠道。

廉範道:“這匈奴人多數奔放直爽,行事不計後果,經常出人意料,難以捉摸。建武二十五年,欒提比曾與北匈奴軍交戰,大獲全勝,生擒其左賢王,俘獲敵酋與牛、馬、羊等無數,欒提蒲奴震怖,匆忙將北匈奴龍庭北撤千里。出人意料的是,沒過多久,在此戰中奮勇當先的南匈奴的五位骨都侯卻率部偕同他們俘獲的左賢王一起叛歸北匈奴,接著又自立龍庭,然後開始相互殘殺,最後連同那位左賢王無有一人倖免於難。”

“今日尚與你並肩血戰,同抗強敵;明日就能背逃投敵,拔刀相向。若以我等之心,來度其之腹,則看他們是何等的不可理喻,行事詭異,難以意料。”鄭異嘆道,“但北匈奴龍庭也不乏狡詐之輩,此番見強攻不下,便突然提出議和,意在離間南匈奴與大漢,並讓西域看在眼中,以絕其對大漢之幻想,顯然是要一箭雙鵰啊!”

廉範忽道:“若是鄭司馬不覺得舟馬勞頓,就且隨我等再上城頭走走,如何?”

鄭異欣然應允。

此時,夜幕已降,上得城頭,鄭異初次領教塞外的寒夜,朔風勁吹,刺骨刮面,令人難以站穩,更是睜不開眼,值守的漢軍藏在城垛後,在避風取暖的同時,不住起身向外願望,觀察遠方動靜。

廉範與吳棠把鄭異領進城樓,凌厲的風聲方才驟然減弱。

廉範拍了拍厚實的牆壁,道:“這次城門在匈奴如此猛烈的攻勢之下,得以力保不失,真要多謝當年修築此城的杜茂等將軍啊!”

吳棠道:“當初,蟄伏數十年之久的匈奴趁王莽篡漢引發華夏之亂,突然入侵北境,先帝遣派大司馬吳漢、杜茂前來退敵。雙方大戰一年多,漢軍戰況不利,遂撤回塞內改為防禦,方在北境沿線不斷修築城堡、烽火臺、瞭望塔等,終於擋住了匈奴的攻勢。”

廉範道:“雖然暫時擋住,但這匈奴也變得越來越難以對付。過去,他們都是以出其不意的零星侵擾為主,因為匈奴屬於遊牧民族,刀疾馬快,喜歡正面廝殺,卻不擅長攻城,既無器械,也無持續作戰的糧草輜重,故只需咬牙挺他幾日,其圍自解。可眼下,他們也懂得傷十指不如斷一指的道理,從而積蓄力量,猛攻一點,以撕開我邊境防禦體系的缺口。如此以來,漢軍此前的兵力配置,頓顯不足。此次若非南匈奴殊死相搏,付出慘重代價,雲中城恐怕早已不保。”

鄭異道:“我已向陛下建議,在雲中之西的五原設立度遼大營,除了部署漢軍外,另徵集全國的服刑囚徒到此戊邊,充實邊防。”

吳棠喜道:“此策實在高明啊,既可增強正面抵禦北匈奴的軍力,而五原正卡在南北匈奴之間,故又可切斷兩者之間的直接聯絡,以防生變。”

廉範凝神望著遠方的暗夜,道:“確實是妙策,若陛下果真能據此進行部署,相信這裡的壓力可以暫時得到緩解了,但東面又當如何呢?”

鄭異走到東面的瞭望口,但見黑暗之中隱隱浮現著綿綿山脈的輪廓,道:“這邊是山區?”

“不錯,欒提比就是在那些山中遇伏身亡的!”廉範道。

“哦?”鄭異的眼光中露出疑問的神色,道:“他身經百戰,智勇雙全,如何竟會誤中埋伏?”

吳棠道:“目前尚不清楚,究竟是北匈奴精心設伏,還是誤打誤撞的意外之擊?”

“此話怎樣?”鄭異問道。

吳棠道:“北匈奴軍中有兩名主將,欒提東與欒提南。據探,二人連續強攻雲中不下,決定兵分兩路,一部分留下繼續攻城,由欒提南率領;餘下歸欒提東指揮,一路向東前去侵襲漁陽、幽州等郡。欒提比不習慣漢軍的守城方式,被悶在城中數日,心中早已焦躁不安,見狀遂率部向東追出,就再沒回來,其幼弟欒提長倒是突圍逃脫。”

廉範道:“事後,欒提東、欒提南兄弟倆人同時向欒提蒲奴報功,那欒提東乃是長子,且深得欒提蒲奴喜愛,故將此功歸到他的名下,也為將來繼承大位做一個鋪墊。”

“東有烏桓、鮮卑,欒提東此去,是效仿這次匈奴在西域的成功,企圖再次挾制這兩個部族,從而把當年武帝朝之前的從東、北、西三個方向撲向大漢的那張天羅地網重新編織起來。欒提蒲奴的野心是越來越大,這次欒提比的意外身亡,更是助長了他的囂張氣焰。”

“是啊!欒提比之死,南匈奴人心浮動,士氣低落。若北匈奴此時聚集兵力再發起像前些日子一般的強攻,只怕後果就更難以預料了。”吳棠嘆道。

“不過,那欒提東雖然名號中帶有東字,但未被就能在東線取得如意的戰果。”廉範道。

“廉郡守此言怎講?”相處如此之久,吳棠也是第一次聽到他出此言,故忍不住問道。

“那東線情況更加複雜,無論對大漢還是匈奴來說,烏桓與鮮卑究竟是對手還是朋友,都很難說。即便烏桓與鮮卑之間,也說不清楚。同這些異族講聖人之言、賢者之術,沒有絲毫用處,只能徒遭恥笑與欺凌。在他們眼中,只有強者為雄。故此,漢強,則服漢;匈奴強,則服匈奴。如今東線的形勢,與百年之前迥然不同。鮮卑在烏桓之東,所面臨的是威武勇猛的遼東太守祭肜,早已臣服;而烏桓雖有兩部,一部為東面與鮮卑毗連的赤山烏桓,另一部是北面同幽州、漁陽臨近的白山烏桓,但同時受到戰力強悍的幽州突騎所威懾,必定不敢輕易與匈奴勾結。更何況,烏桓曾被匈奴滅過族,差點絕種,如此深仇宿怨,一時之間,怎能化解?所以,此番欒提東去的容易,但若想全身而退,可就難了!”

話音未落,四面曠野中的狂風再次大作起來,即使站在城樓內,三人兀自都被從瞭望口斜掃進來的寒風颳得抬不起頭。

“今夜看來無事,咱們先下去吧!”廉範道,“鄭司馬久居南方,對北方極寒之地,想必一時難以適應。那北匈奴的龍庭尚向北距此千里之外,更是冰冷徹骨。我觀你與隨行軍士們,所著衣衫皆過於單薄,必不足以禦寒。等一會兒,我吩咐軍士從營中取出一部分度冬棉衣,給你們送去。”

鄭異道:“此來一行三百多人,若給我等如此許多棉衣,你們如何禦寒?況且你們乃是守邊將士,身負重任。等到了匈奴,我再想辦法吧。”

廉範嘆了口氣,垂首不語。

吳棠道:“鄭司馬勿慮,棉衣夠用。”

“卻是為何?”

吳棠道:“闕廷按照花名冊人頭足額徵發,而且將士們的家鄉還寄來許多棉衣,夠用!”

鄭異道:“將士們的家中之物,我等就更不能佔用了。”

吳棠聞言,也嘆了口氣道:“許多闕廷的棉衣,以及將士們家中寄到此地時,已經用不到了!”

鄭異此時方才恍若大悟。

北方秋冬的暗夜非常漫長,鄭異他們在路上走了許久之後,素來豪放熱情的太陽才無精打采的從東方懶洋洋的緩緩升起,變得冷漠吝嗇。眾人沐浴著陽光,卻依舊凍得不住的打著寒戰。

“怎麼樣,北方的冬天夠勁吧?”丘林遊笑道,“這已經算是暖和的好天氣了,好好享受吧!再往後,就連這種好天氣都沒有了。”

“昨天在南匈奴那裡,沒被嚇著吧?”鄭異道。

“那倒沒有,各為其主嘛!須卜水想殺掉我,斷絕大漢與北匈奴之間的往來,並不是與我有什麼私仇舊怨。不過,他越是這樣,就越說明我這次出使闕廷,是對的。”

“你能這麼想,欒提蒲奴單于果然沒派錯人。”鄭異笑道。

“過了前面那座山,就可以看見我們北匈奴的鐵騎了。”丘林遊指著遠方的一處東西綿延數十里的山巒,說道。

“要穿過這座山,似乎只有咱們正在走著的這一條山路啊!”鄭異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道。

“是啊!這裡是五原、雲中通往北匈奴的必經之路。過去,大漢與匈奴曾經爭奪得非常激烈。後來,大漢軍隊打不過匈奴騎兵,就退回五原與雲中的城中了,把這裡拱手讓給了匈奴。但匈奴軍隊都是騎兵,不習慣駐紮在山裡,佔著也沒啥太大用處,所以自己就主動退回到山那邊的草原上紮營去了。”丘林遊道。

“快看!”田慮突然指著山腳下。

鄭異順著他所指著的方向望去,那是一片開闊之地,上面竟有許多橫七豎八的骸骨。

“這些多數都是漢軍士兵的屍體。”丘林遊道,“在野外,你們漢人是打不過馬背上長大的匈奴人的。”

“那為何一提起衛青、霍去病,你們就聞名喪膽?”鄭異反問道。隨後下令,讓軍士們過去把那些骸骨全部都掩埋了。

“要是全部都埋起來,那時間可就太久了。”丘林遊質疑道。

“這是我們漢人對逝者的尊重,特別是為國戰死沙場的將士們。看不到就算了,若看見就一定得表達敬意。”鄭異道。

“那這樣吧!”丘林遊道,“你們在這裡慢慢埋著,我先翻過那座山,去匈奴大營面見左谷蠡王欒提南,把來意說明一下,以免出現不必要的誤會。”

在天寒地凍的北方山麓破土挖坑實在不易,幹不多久,漢軍們手就被凍得麻木不仁。他們不得不分成兩組,輪流勞作,直至夕陽幾近落山,還有很多骸骨尚未入土。

鄭異忽然停止了沉思,把田慮和衛戎叫了過來,道:“此次匈奴龍庭,你二人就不用去了。”

田慮詫異道:“為什麼?莫非我做錯了什麼?”

衛戎也道:“我可是通譯啊!”

“帶上甘英就夠了!”鄭異笑道,“我另有任務分派給你二人,而且至關重要。其中,還有需要借用你的相貌與匈奴語之處。”

“什麼事,那就請下令吧!”

“我給你二人留下五十名軍士,一則是把餘下的骸骨埋葬入土;二則是在這裡等候一個人,將其抓獲後火速送往雲中,交給廉範郡守!”

“什麼人?”

“信使!”

“誰的信使?”

“南匈奴骨都侯須卜水的信使。”

田慮和衛戎聽得一頭霧水,鄭異笑道:“我來告訴你們。”

當他解釋清楚想好的計策,再翻過山時,已是暮色泛起,但這一側的地勢更為開闊,遠處草原上到處都是匈奴營帳,滿目皆是星星點點的篝火。

前面閃現一隊人馬,舉著火把正從營中衝出,向著這邊奔來,很快便到得近前,為首之人正是丘林遊。

他笑道:“本以為你們至少要幹到半夜,沒想到還真快。欒提南王特派我先來,接你入營。”說完,他回頭對一名匈奴兵說了幾句匈奴語,那人撥轉馬頭,奔回了大營。

丘林遊也調轉馬頭,領著鄭異等人一同前行,沒走多久,忽聽營中傳來一陣號角,接著營門大開,從裡面衝出無數雄壯騎兵,也是人人手執火炬,照亮了一片天地。

這些騎兵迅速分列兩隊,營中又奔出許多步兵,個個手執兵刃,也是列車兩隊,整齊劃一,秩序井然。

中間閃出一條兵器交叉而成的通道,直通營內的左谷蠡王大帳。

鄭異知道左谷蠡王欒提南是匈奴國中僅次於欒提蒲奴單于和左賢王欒提東的三號人物,當即親自拿起大漢使節,命丘林遊頭前帶路,縱馬入營,到得帳前翻身下馬。

丘林遊朗聲道:“大漢使者,越騎司馬鄭異,拜見匈奴國左谷蠡王。”他先用的是匈奴語,然後是漢語。

鄭異高聲道:“不是拜見,是會見!”

甘英緊接著用匈奴語朗聲翻譯。

丘林遊掀開帳簾,道:“大漢使者,請進!”

鄭異手執使節,從刀林佈下的兵器通道內昂首而過,面不改色,闊步進入大帳。

帳內立有多人,皆是威武健碩的匈奴將領,正中一人獨自坐在牛皮地毯之上,面前燃有一堆篝火,火苗隨著鄭異等人入內帶進來的寒風突突亂竄。

那人雖然坐著,亦如半截鐵塔一般,手中握有一把短刀,刀尖上插著一塊烤的半熟的肉塊,不時向下掉著油滴與鮮血。

他冷冷的上下看了看鄭異,半晌不語,忽然一陣大笑,道:

“這大漢真是衰落到如此不堪一擊了嗎?怎麼派出一個女人來當使者,男人呢?”

甘英面現怒色。

鄭異不解,問道:“他說的什麼,但說無妨!”

聽完甘英翻譯後,他倒是不溫不火,笑道:“難怪這些年匈奴東奔西逃,慌不擇路,原來是眼神不好,近在咫尺之遙都找不到出路啊!”

欒提南聽懂後,勃然作色,正要發飆,鄭異又已厲聲說道:

“大帳之內,數步之內,眼神竟差到男女都分不清。左谷蠡王大小也算個王,那匈奴單于豈不連自己幾根手指都辨不清?”

帳內眾將聽完登時怒不可遏,數人衝上前來,就要來抓鄭異。

鄭異不慌不忙,晃了晃手中的使節,道:

“你等眼神不好,待我親自給你們指明。此乃是使節,代表大漢國。此物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被人所請。被何人所請呢?是匈奴國的欒提蒲奴單于!如何邀請呢?是派了他的使者丘林遊舉著匈奴國的使節,跋山涉水到萬里之外的大漢京師洛陽,代表他本人前來恭迎。你等要是有怨氣,不該衝著我,而是應當去龍庭找你們的欒提蒲奴單于當面發洩。”

甘英翻完,眾將更是怒火萬丈,有人上前就要伸手奪下使節,卻聽得欒提南一聲斷喝:“都給我退下!”

望著將群情激奮的匈奴眾將呵斥得唯唯諾諾的欒提南,鄭異知道反覆多提幾次欒提蒲奴的名字的策略,奏效了。

欒提南此時冷靜了下來,道:“聽說你去龍庭的目的,是提議和親?你的公主長得如何?美不美麗?我們匈奴的習俗與你們漢人不同,王昭君不就是先嫁給呼延單于,後又成為新單于的閼氏的?”

旁邊眾將哈哈大笑,適才的怨氣此刻終於得以發出。

“是你們匈奴的欒提蒲奴單于想做大漢的女婿,派丘林遊使者前來洛陽請求和親,而我此次去匈奴龍庭的目的,就是受大漢天子所遣,前去看看欒提蒲奴單于品貌如何,合不合意?如果匹配不上,我們大漢還不要這個女婿呢?”鄭異道,“此外,呼延單于早逝,其子才得以續娶王妃,而聽你適才之言,莫非也有此意?而且還嫌欒提蒲奴單于活得太久?”

欒提南霍然而起,怒視鄭異,見他泰然自若,而自己卻又無言可辯,只得怒道:

“你們漢人就是能說會道、口若懸河,但真要做起實事來,卻是百無一能。別說漢人了,就是我們匈奴傑出的英雄欒提比,不是也敗在本王的手中了嗎?”

“既然如此,那就瞧瞧究竟是誰更加能說會道,又是誰真正百無一能吧!左谷蠡王此番領軍到得雲中城下,時間不短了吧?是來攻城呢?還是來觀城?說攻城吧,可營地距離雲中卻越來越遠;若是說觀城吧,卻又帶領如此多的軍馬,每日耗費大量的糧草,一直觀個沒完!這究竟是在做甚?左谷蠡王可否當眾給大家一個解釋?”

“你,好大的膽子!”欒提南吼道。

“別急,這算什麼?更大的還在後面呢!”鄭異道,“那欒提比是英雄不假,卻本身是你們匈奴人,且與你還有血脈之親。此番不幸戰沒,似乎也不是被你所敗,乃是你兄左賢王欒提東,以多勝少,才僥倖得手。既然你要憑此邀功,但不知你又做了何事?那在此也大聲說說,以解眾人之惑,如何?”

這幾句更是擊中了欒提南的人生痛處。他與兄長欒提東是孿生兄弟,他父親欒提蒲奴單于也分不清楚誰先呱呱落地的,於是就把第一眼見到的左邊的那個娃兒指定為哥哥,右邊的則為弟弟。雖然只是一念之差,但未來的地位尊崇可有天地之別。

哥哥欒提東後來成為了儲君左賢王,下一代的單于,而他身為次子,不得不屈居於左賢王之下的左谷蠡王之位,只要欒提東健在,他永遠都是臣子。

這是他與生俱來的遺憾,然而,卻未必無法彌補。

他們的父親,老單于欒提蒲奴一改前幾任單于的平庸與懦弱,胸懷大志,勵精圖治,趁著王莽之亂對大漢實力的削弱,主動出擊,把漢軍打得幾無還手之力,被動縮回塞內,改變了長期以來匈奴被漢軍窮追猛打以至一敗塗地的頹勢。

如此局面來之艱難,失之卻易,但眼下欒提蒲奴年事已高,要想繼續拓展匈奴的領域,完全把大漢壓制在匈奴大軍的鐵蹄之下,未來的單于必須要青出於藍,能力超群!

由此,在老單于面前,他處心積慮,鋒芒盡露,事事都表現出比兄長欒提東高出一籌的能力,逐漸取得了老單于的認可與賞識,這次被委以攻漢的真正主力南征軍主將的重任,而把欒提東派遣到無關緊要的東線,就是一種距離大位目標又進了一步的明示。

然而,凡事總有意外,這次進攻雲中所遇到的對手及戰況,實在出乎所料,以絕對優勢的兵力連日強攻,竟然無法越雷池一步。

另一個意想不到的訊息傳來,卻讓心急如焚的他頓時心灰意冷,真是冰火兩重天。

欒提比與自己交戰,兵少不敵,本已被追入雲中東面的山谷之內,但想不到的是,提前經此東進的欒提東早已在這裡設下埋伏,萬箭齊發,意外的擊殺了欒提比,搶走了頭功。這樣一來,將來坐在大位的人究竟是誰,也就沒有什麼爭議了。

他也曾做過最後的努力,聲稱是他把欒提比逼入山谷,然後堵住歸途,最後欒提東方能一擊得手。但欒提比畢竟是死於欒提東大軍的陣中,這是他所無法辯解的。被老單于接連幾次迎頭訓斥後,他方才把幻想徹底丟棄,接受龍庭命令,把軍隊撤出雲中數百里開外。

此刻,這個瘡疤又被鄭異毫不留情的當眾揭開,豈能不如遭錘擊,暴跳如雷?

丘林遊連忙解勸道:“鄭司馬很快就要見到單于,此刻若不以禮相待,耽誤了你父的婚姻大事,萬一事後單于知曉,豈不惹出大禍?”

欒提南登時一驚,緩緩道:“先將漢使帶下去休息,好酒好肉款待。明日你們繼續趕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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