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聽聲察實(1 / 1)
眼見著赤山烏桓的武士逐漸突破白山武士的防線,面目亦已清晰可見,赫賽兒拔出蕭著贈給她的佩劍,低頭看了看,這是她第一次用,或許也是最後一次,悽然一笑,隨即高高舉起,道:
“白山族人聽著,漢人有句話,叫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今有赤山烏桓大舉來襲,我等以死拼爭,雖身斷血流,但抵抗殘暴之志必將長存於白山之中永不磨滅,不畏強暴之氣更將回蕩於天地之間永不散去!”
言罷,身先士卒衝入敵陣,左右白山將士見狀,士氣大振,紛紛跟著她衝了下去,無不以一當十,個個如生龍活虎一般。
下面攻山的赤山烏桓武士們猝不及防,前隊欲後退緩衝幾步,站住陣腳,而後隊則眼看即將登頂,正咬緊牙關不遺餘力向上猛衝,前後相撞,自相踩踏,無數人掉進山澗,驚叫之聲不絕,淒厲哀嚎,將山中群鳥驚得炸翅而出。
赫賽兒本已抱定必死之念,竟意外打退了這一輪進攻,當即讓眾人趕緊下去收集敵軍丟下的弩箭、兵器等,並趁機休整,養精蓄銳,以抵禦下一輪次必將更為兇猛的攻擊。
果然,山頂剛欲朦朧變黑,山下的赤山烏桓大軍卻不願進入暗夜,點起了無數火炬,燈火通明,又有赤山武士吼叫著攀爬上來。山谷之中再次響起已迴盪了整整一個白日的喊殺之聲。
見赤山武士慢慢靠近,逐漸進入射程後,赫賽兒下令射箭,一片箭雨飄去,如同斬草一般,削落一片攻山勇士。
山下坐鎮指揮的赫泰見狀大怒,命令左右武士們張弓搭箭,沾上火苗,射向山去。
在陣陣呼嘯聲中,這些狂飛亂舞的箭枝吐著火舌掠過暗黑的山岩,有的落到山頂白色的雪蓋之上,“嗤”的一聲瞬間寂滅;有的在半空中即跌落山崖,劃出一道道閃電;有的力道用盡落到山石之上;更多的則射在白山烏桓壯士們的身上,傳出陣陣焦糊之味與慘叫之聲……
白山烏桓壯士用盡了所有的箭枝後,拔出彎刀,迎面撲向已經衝上山頂的赤山烏桓的同族兄弟,刀劍撞擊的交鳴之聲此起彼伏,赫賽兒也被三名赤山武士所圍住。
歆間帶著兩個受傷的兒子拼命衝殺,力圖過來救援赫賽兒,但行至半途歆盛就已身中數刀倒地翻滾,周圍的赤山武士一擁而上,他終於停止了掙扎。
歆間與歆強見狀頓如瘋虎,狂叫著逢人便砍,只攻不守,須臾之間,便如血人一般。
赫賽兒早已筋疲力盡,手腳酥軟,但她咬緊牙關拼著最後一口氣,延緩自己倒下的時間,以免影響族人計程車氣,而圍住她的三名赤山武士似有意玩起貓捉老鼠的遊戲,只是纏鬥,卻不傷她要害。
她的汗水遮住兩眼,酸澀刺痛,卻無暇顧及。漸漸的,周圍一片模糊,什麼都看不清楚,神智漸漸失去知覺。
漁陽太守府院內的槐樹之下,一人負手而立,氣度瀟灑,軒昂從容,正是蘇儀!
“總算是把先生盼來了,各屬國的來人都到齊了,已有人都等不及了。”公孫弘一邊見禮一邊笑道。
“原來太守所說的賢士竟是蘇儀先生!”劉都尉也上前見禮,“確實遠勝於濟王與沂王親臨啊!”
蘇儀含笑向公孫弘與劉都尉分別還禮後,一同回到大堂之內,落座後,方道:
“不是約定赤山大軍拿下幽州之日,才是大家會盟之時麼?”
“可赤山大軍自把首鼠兩端的白山烏桓消滅後,就突然沒了訊息,不知當下進展如何,所以令人不免有些焦躁。”公孫弘道。
“白山之事我已知曉,殺伐決斷,做得乾淨利索,否則多年心血必將毀於一旦。”蘇儀道,“這兩日沒有動靜,定是在等待伏擊蕭著的幽州漢軍。過不了幾天,自然會有分曉!”
公孫弘取出一卷絲帛,遞給蘇儀,道:
“這是此次大會已到的屬國君侯與來使的名單。”
“若他們都能如願入盟,你我這許多年所耗費的心血就總算沒有白費啊!”蘇儀接過來展開一看,道:
“訂立盟約之時,可令各屬國國主俱都署名其上,以之為信,方為真正同舟共濟。”
公孫弘道:“好計!”
蘇儀望著密密麻麻的名單,不厭其煩的反覆審閱著,低聲念道:“參鄉侯杜元、安平侯蓋扶、阜成侯王禹、石城侯王廣、東光侯耿阜、東武陽侯劉述。”
看到這,他抬起頭望向劉都尉,道:“子產,令叔父也到了?”
公孫弘笑道:“東武陽侯還是第一個到的。當時,恰逢子產按照先生之計,上白山去了,還不在漁陽。”
劉子產訕訕道:“只可惜第一次去白山竟未能與赫泰見上面,不得不奔赴赤山面見赫甲大王,直接請他前來。”
“此事處理十分得當。赫赫如此首鼠兩端,見利忘義,竟欲連兵蕭著伏擊赤山鐵騎,不惜置兄長於死地,差點誤我等大事,當斷得斷,方不受其亂。”蘇儀道,說著側身望向公孫弘,又道:
“子產在白山之上沒見到赫泰,卻又探得赫赫之謀,當時若真是回到漁陽,再向你請示,必定已然來不及。索性徑直前往赤山,面見大王,請得大軍出征,就憑這份冷靜從容,足以堪當大用!”
“不錯!他早晚會接我太守之位。”公孫弘道,“然而,赫甲大王臨機應變,將計就計,親率大軍,果斷奔襲,圍殲白山人馬,反手再伏擊幽州蕭著援軍。一石二鳥,一代雄主的王者之風,也是盡展無遺!”
劉子產道:“只可惜與赫甲大王再沒有互通訊息,以至於當前如此被動,只能在此苦等音信。”
蘇儀道:“此事不能怪你。戰情瞬息萬變,那蕭著數萬幽州大軍亦是漢軍精銳,赫甲大王縱然神武,但也不得不竭盡全力,絲毫大意不得。此時無暇遣使前來漁陽,亦屬清理之中。”
他繼續看著名單,道:“揚虛侯馬武的兩子馬檀和馬伯濟竟然都到了?”
劉子產道:“數日前,我與叔父曾同他二人對飲,方知他二人之父揚虛侯馬武因經歷夜審梁松一案,情緒過激,當場吐血,沒隔多久,一代元勳,竟不治而亡。當年先帝在時,馬武何等榮耀?二人就此對那竊得大位的賊王留下心結。而此後這賊王又倒行逆施,竟讓關雎公主出塞和親,舉國激憤,所以就徹底惹惱了這兄弟倆!”
“此次出塞和親,確實是太不得人心了!賊王之昏聵,令天下人一覽無遺。”蘇儀一目十行,迅速將餘下人名掃了一遍,問道:
“名單之上為何不見郎陵侯臧信之名,莫非還沒趕到?”
“郎陵侯臧信確實沒到,但是他的幾位好友遂鄉侯耿建、漢澤侯鄧鯉、曲成侯劉建三位,卻如約前來。”劉子產說道。
公孫弘道:“不知他為何沒到,莫非心懷異志?”
蘇儀道:“這四人結黨樹援,關係莫逆。郎陵侯臧信是四人之首,頗有其父之風,剛強勇猛,孤僻自傲,目中無人,卻唯獨欽佩濟王的行事擔當。朔平門之變後,濟王主動向先帝攬責,聲稱北宮軍武力相拒,皆是執行自己的命令,方才救下北宮軍中諸多二代君侯的性命。而當時,臧信正是北宮司馬令,自是對此感恩戴德。”
公孫弘道:“如此秉義經武之人,此刻應當如約而至才是。”
“目前,王景的汴渠工程已至郎陵國,濟王令臧信率軍將其擋在國境之外。故此,郎陵國內一直在募集壯士,以便與耿忠所率的護渠漢軍抗衡。此時未至,想必與此有關。”蘇儀道。
公孫弘道:“即便如此,但人不親臨,卻又如何在盟單上署名?本人親筆署名,方能視為入盟。”
“無妨,他唯濟王之命是從。”蘇儀道:“除臧信、劉建等四人外,王禹與其弟王平、其子王堅石,以及其外甥安平侯蓋扶等人也是自成一派,亦唯濟王馬首是瞻,而餘下君侯則多唯沂王號令是從。故此,只要濟王與沂王心無旁騖,則大事必成。日後補籤,為時不晚。”
公孫弘聞言,頓時放下心來,對劉子產道:
“此刻,你速帶兵去傳舍把護烏桓校尉營的軍兵給撤換掉吧,以免出現意外。”
“諾!”劉子產起身,奉命而去。
“何事?”蘇儀問道。
“此事一直未能理出頭緒,琢磨清楚,正想請教先生。”公孫弘道,當下就把丁牧等人之事說了一遍。
“果是怪事!”蘇儀起身,沉吟不語,不住來回踱步,道:
“公孫太守謹慎細緻,此事處理得可謂滴水不漏,且已分析得條條入理,頭頭是道。至於此女是否端門中人,只得待赤山大軍攻克幽州後,由端木石親自前來辨認。到時候無論是此女的來歷、如何上得白山、如何從赤山鐵騎重圍之中脫身、如何到得來苗的護烏桓校尉大營,以及為何被送來漁陽等,一切儘可水落石出。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有一個憂慮,懇請太守三思。”
“先生請講!”公孫弘道。
“實際上太守也必想過此事。”蘇儀道,“就是那位鄭司馬會不會就是鄭異!不是則罷,若果真是他,那此女又當是何人,太守可曾考慮過?”
“如鄭司馬是鄭異的話,那所託之女很有可能就是關雎公主啊!”公孫弘面色大變,喃喃道:
“但不會吧,若真是關雎公主,他怎能輕易讓二十名上谷漢軍送到我漁陽來?”
“假若果真如此,他必然遇到天大急事,而不得不出此下策,而且漁陽公孫太守賢名遠播,擊退欒提東的匈奴鐵騎後,更是聲名大振,何況那些隨行的上谷漢軍也不知道公主的身份啊!”蘇儀道。
“那女子先在白山以赫賽兒侍女的身份出現,後又到了護烏桓校尉大營,而且身上所穿還是鮮卑端門的角端牛皮寶甲,如何會是大漢的關雎公主?”公孫弘覺得匪夷所思。
“正因為她能上得白山、入得軍營、穿得寶甲、到得漁陽,我才懷疑她就是關雎公主,更何況她身邊還有一位鄭司馬?”蘇儀道,“我在濟王都城曾與此人暗中交過鋒。他身陷虎口,臨危不亂,奇招迭出。我在暗處,他在明處,相爭較量,絲毫不落下風,是一位絕不能小覷的勁敵。最後,我本已動了殺機,但更佳的戰機突然閃現,所以才不得不強行按下。否則,哪來得今天各屬國群情洶湧、一呼百應的大好態勢?”
“只是,據劉子產所說,那女子明明已隨赫赫、赫賽兒下了白山,進入了赤山大軍的伏擊圈,而且絲毫不會武功,此刻卻突然出現在漁陽,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何事,實在是耐人尋味!”公孫弘道。
“不外乎幾種可能,或者這女子本就是端門中人,被派往白山取得赫賽兒信任,然後在赤山大軍中遇到端木石,接著又受命前往護烏桓大營,最後到漁陽匯合。至於去見來苗具體什麼目的,就只能以後問端木石了。”蘇儀道。
“這種說法倒是頗有道理。”
“另外,如果此女就是關雎公主,不知什麼緣故到了白山,先是被收做侍女,然後隨赫賽兒下山出征,接著與鄭異突出重圍,奔往護烏桓大營。”蘇儀道。
“這種說法就破綻百出了!”公孫弘道,“那赫赫是何等之人,你最清楚不過。鄭異即便能帶著公主上得白山,但語言不通,又如何能活著下來?更何況,公主身無武功,別說是鄭異,縱然換做馬援、祭彤,也不可能保著她安然無恙的衝出烏桓鐵騎的千軍萬馬!再說,他們就算衝得出來,放著幽州不去,卻為何要捨近求遠,轉往上谷?”
“你這一說,倒是提醒了我!難道鄭異率領的三千人是為赤山大軍而來?自己在明,充作誘餌,吸引赤山大軍注意力而來苗出動主力,出其不意,攻襲其後?由於無暇照顧公主,所以才如此匆忙的把公主送到漁陽?”蘇儀道。
公孫弘道:“那來苗在上谷曼柏屯駐的軍民充其量不過三萬人,就算如先生所說傾巢出動,在赤山烏桓鐵騎面前,也是不堪一擊。只是他們為何不直接去請蕭著的幽州軍,而不辭辛苦,不怕耽擱時間而繞道去搬請來苗的上谷軍呢?要知道,兵諺有云,救兵如救火啊!”
“那是因為他們很可能被你派去的劉子產給迷惑住了,子產可是冒幽州都尉郭奎之名上的白山,而且是聲稱奉太守蕭著之命前去買馬的!”蘇儀道,“此事細思極恐,我必須立刻就去會會那位神秘女子,探明究竟客從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