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上智之才(1 / 1)
白山之上。
就在天地之間陷入一片混沌黑暗之際,突然傳來一聲非常熟悉的呼喚,穿破了戰場上紛亂的刀劍交鳴與怒吼慘嚎,重新喚醒了赫賽兒那即將失去的神智。
那聲音像是來自天邊,那麼遙遠綿長;又像是就在身側,如此親切,在耳畔來回震盪:
“賽兒,醒來!十日之約,你難道忘記了?不能走!”
那是鄭異在呼喚她的聲音,她奮力睜開雙眼,一位年輕漢將英俊的面龐浮現在眼前。
不錯,就是鄭異!
鄭異見她甦醒過來,連忙將正在掐著她人中的手收回,喜道:
“賽兒,不能睡,他們欺負你了,看大哥哥給你出氣!”
說著,站起身,喝令身旁的衛兵護住赫賽兒,自己則撿起赫賽兒掉在地上的佩劍,衝入敵陣,一陣令人眼花繚亂的凌波微步,在赤山武士中間穿花繞蝶一般遊走了幾個來回,但見那幾個凶神惡煞的烏桓大漢如同中了邪一般,突然扔掉兵器,雙手捂住呼呼冒血的哽嗓咽喉,不及呼叫,便紛紛栽倒在地。
鄭異又高聲叫道:“把戰鼓抬到懸崖之上,對著山間擂起來!”
隨後,又趨步回赫賽兒身邊,道:“賽兒,快用烏桓話高喊,‘漢軍來了!’”
赫賽兒振作精神,用烏桓語叫道:“漢軍來了!”
正在生死搏鬥的歆間、歆強父子聞聲一愣,立刻跟著高呼:
“漢軍來了!”
周圍浴血奮戰的白山烏桓壯士們也齊聲大吼:“漢軍來了!”
此時,數名漢軍已將戰鼓架在懸崖邊上,奮力猛捶,剎那間,轟隆隆的戰鼓聲與“漢軍來了”的吶喊聲共鳴於白山之巔,迴響在深山峽谷之間,傳遍山野,震散雲霄。
鄭異身先士卒,率軍向下衝殺!
赤山烏桓的武士們本是鼓足勇氣,終於攻上山頂,眼看就要大獲全勝,方鬆下一口氣,卻不料前面猛然殺出一隊盔明甲亮的漢軍,在驚心動魄的戰鼓聲中似從天降,如同天神一般。
他們猝不及防,被嚇得肝膽俱裂,登時大亂,紛紛調頭而逃,與後面往山上衝的隊伍又經歷了自相踐踏的一幕,不過這次的始作俑者是經驗更加豐富的鄭異。
鄭異抄起弓箭,沾上火苗,射出一串連珠箭,如同噴出一行耀眼的流星,連續落入下方的赤山烏桓武士陣中。
隨即,山上跟著飄下滿天的矢雨流星,赫泰身邊的武士們紛紛中箭倒地,痛得撕心裂肺,到處翻滾,餘人見狀連連後退,翻身就跑。
赫泰大怒,拔刀連斬數人,卻喝止不住,反而越砍越亂,奔逃的人越來越多,陣形頃刻崩潰。
他知道此時敗勢已成,無奈之下,也只能轉身隨著人流匆忙朝山下奔去,跳上戰馬,一路狂奔。
倉皇之中,前面突然出現無數火炬,在黑夜中飛舞,喊殺聲驚天動地,已成驚弓之鳥的他立刻調轉馬頭奪路而逃,沒走多遠,卻又見前面濃煙滾滾,傳來千軍萬馬的奔騰之聲,後面還有一望無垠的篝火,又是大驚,匆忙間慌不擇路,竟撞進了漢軍大營。
他當即又撥馬調頭,另投別路,如此狂奔一夜,直到次日黎明方才停了下來,兀自驚魂不定,再一看身邊,只剩下了孤零零數十騎。
昨夜,鄭異率領護烏桓校尉營的三千漢軍經過一整天急行軍終於望見了白山。他傳令全軍就地休整,以備鏖戰,自己則帶著前來報信的探馬遊騎悄悄來到了山前。
視野所及,遍地皆是赤山烏桓的營帳,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他粗算了一下,應該不少於一萬人。而且,山中不斷傳來陣陣喊殺與吼叫之聲,顯然是已經開始攻山。
他又悄悄繞到山後,令人驚喜的是,後山那條小路之上竟沒發現赤山人馬的蹤跡。
要麼他們不知道還有這條路,要麼就是這裡的地勢過於險要,實在不利於強攻,有意放棄。
他頓時計上心頭,趕忙回到軍中,把軍中的都尉召集起來,分別做出部署。
首先,他精選二百名身強力壯且擅長攀山越嶺的漢軍,備好兩面戰鼓,等待命令。
其次,遣派一名都尉帶領一千八百人埋伏在赤山人馬南撤必經之路上,每人準備兩支火炬,聽見白山中的戰鼓擂響,便立刻點燃火炬,遠遠的上下揮舞,作為疑兵,驚散從山上逃下來的赤山人馬的隊形,待其慌不擇路、四處奔逃之時,再掩殺過去。
最後,餘下一千馬軍藏身在他指定的曠野之地,備好大量篝火,並在馬尾拴上樹枝,一旦見到敗退下來的赤山人馬,立刻縱馬在野地上來回馳騁,捲起塵土,同時點燃篝火。在夜幕下的漫天煙塵中,已成驚弓之鳥的赤山武士必然判斷不清有多少漢軍,自然不敢上前,等其敗走,再乘勢在後盡情追殺。
佈置完畢,他當即率領二百名精兵,繞道後山,攀爬上去,就在赤山烏桓攻上山頂、白山烏桓即將全軍覆沒的驚險一刻,突然出現在了山頂。
鄭異一眼就看到赫賽兒正被三名赤山武士圍困,遂迅速衝了上去,將她救了下來。
赫賽兒望著鄭異,驚喜交加,道:
“果然沒有信任錯人。不過,若再晚一步,這個約定我就守不住了,你反而看錯人了。剛才你說有人欺負我,然後就過去給我出了氣,有這樣一個大哥哥,我心裡好溫暖!”
鄭異道:“賽兒,你心地善良,清白貞正!無論何時何地,只要大哥哥有一口氣在,都會用命保護你,不讓你再受委屈。”
赫賽兒哽咽著點了點頭,不住的擦拭著眼淚。
歆間、歆強父子倆也紅腫著眼睛走了過來,向鄭異道謝。
鄭異道:“現在這裡恢復如初了,你們安心休整,儘可踏實在此居住下去。我還要前去與另外兩路漢軍匯合,徹底消滅赫甲,以免日後他元氣恢復,再來襲掠。”
赫賽兒道:“歆間,以後你就是白山烏桓大王了!我下山與鄭大哥一同前去追擊赫甲,然後就繼續住在幽州,侍奉蕭著太守到老。”
歆間道:“賽兒,我們同你一起去。”
赫賽兒道:“這裡有那麼多傷者與死者,而且歆盛剛剛戰亡,我知你與歆強心中難過。且先留下來把餘事處理妥當,並安頓好族人,若將來想到關內定居,就來幽州找我。”
歆間道:“賽兒,謝謝你的體諒。我們父子這次不去也可以,但適才我清點了一下,還有三百多族人可以繼續戰鬥。你把他們都帶上,這樣我才放心。否則,我們父子只有親自去保護你!”
赫賽兒還想再婉言推辭,鄭異知她若再推,歆間父子必定不會答應。於是,道:
“賽兒,就照歆長老說的做吧!”
赫賽兒眼淚奪眶而出,嗚咽道:“白山烏桓就剩下這麼少的族人了,我豈能忍心再讓他們繼續上殺場?”
歆間道:“他們都是身經百戰後倖存下來的勇士,個個武藝高強,現在赤山烏桓已是強弩之末,所以賽兒不必擔心。此刻,我反而最擔心的是你的安全啊!就讓他們去保護你吧!這是最後一戰了!”
赫賽兒終於點了點頭,聚集起白山上還能戰鬥的勇士後,與歆間父子和其他族人灑淚而別。
在下山路上,山道之間堆滿了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既有赤山武士的,也有白山武士的,慘不忍睹。
赫賽兒道:“這白山,莫非就是由皚皚白骨堆積而成的山麼?”
鄭異道:“本是藍天白雪一塵不染的人間仙境,是人的野蠻、貪婪、無情才把它變成慘不忍睹的白骨之山!事實上,天下之大,又何止白山,大漢京師、匈奴龍庭在貪慾氾濫之下,不都是白山?”
“什麼?”赫賽兒不解,“京師不是繁華聖地,怎會是白骨皚皚?”
“有時是,有時不是,現在有人也想把它變成白山!”鄭異道。
關雎緩緩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已經躺到了榻上,倒是安然無恙,想起適才那驚險至極的一幕,那明晃刺眼的尖刀,那凶神惡煞的眼神,那肌肉扭曲的面目,她嚇得立時捂住雙眼,卻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自出塞以來,雖數度歷經生死,唯有這回是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幾乎已經香消玉殞!
但以往都是與鄭異一起,且不說他的智慧總能化險為夷,即便避不過去,兩人能在一起,攜手同去,也是心甘情願的幸事。
而此次,則是自己孤零零的一人,獨自面對窮兇極惡的冷血殺手,毫無抵抗之力,只能坐以待斃,油然而生的無奈與恐懼如同滾燙火紅的烙鐵牢牢落在了她的心上,這種劇痛撕心裂肺,不可磨滅。
現在,鄭異的人在哪裡呢?
他知不知道這裡是何等兇險?
本以為身為大漢公主,到了大漢境內,自然便是回到了家中。而此時,回家的暖意已化為冰冷徹骨的嚴寒,令她渾身戰慄。
這才意識到,臨別之前,他為何再三叮囑自己不要洩露身份,原來他已經知道即使在大漢境內,也是刀光劍影,殺機暗伏,縱然是陛下親妹,也不得不依仗異族所產的堅韌寶甲,方能從自己人的刀下逃生。
既然知道這裡危機重重,卻又為何將自己送入險地呢?
難道在他心中,大漢天下就這麼重要麼?而這個天下的真正主人,並不是姓鄭,而是姓劉啊!身為先帝之女,自己才是它的真正主人,而在自己眼中,他的地位可是遠遠重於自己家的大漢天下啊!
正在傷心欲絕之際,外面突然響起一陣斥責與怒吼之聲,接著傳來一陣激烈的兵器撞擊的清脆交鳴。
在她又一輪的膽戰心驚中,不知過了多久,一切又重新歸入沉寂。
外面客堂的大門忽然被推開,有人走了進來,清咳幾聲,道:
“請勿害怕,在下蘇儀,無意冒犯姑娘,現有事相詢。”
關雎沒有回應。
那聲音再次響起:
“在下此來,絕無惡意,但事關重大,不得不當面澄清。故請出來相見,否則就恕在下無禮,徑直進入內堂了!”
關雎生怕來人再闖進來,當即站起身來,整頓了一下衣衫,適才腰間被扎之處,此刻猶在隱隱作痛,但皮甲之上,卻是毫無印痕。
客堂站有一人,身材瘦高,面目清雋,顴骨高聳,眼眶深陷,目光明亮,見到關雎,亦是不住打量,顯然是被她的氣質所驚住,忙深施一禮,道:
“請問來者可是關雎公主?蘇儀見過公主!”
關雎一驚,頓時想起鄭異的叮囑,瞬間便恢復鎮定,緘口不言。
“如果姑娘確是公主,在下即刻稟明公孫太守,請他備好車駕,派出護衛與儀仗,送公主回京,與陛下相見!”蘇儀道。
關雎仍是不語。
“公主苦衷,在下略知一二,且試言之,不知對否!如若有誤,望請見諒!”蘇儀道,“陛下築渠乃是出於為大漢子民百年大計考慮,希望一勞永逸,讓百姓免受旱澇之災,廣佈惠澤!但工程浩大,須傾數年之國力,雖百官勸阻,但陛下仍然一意孤行!然而,正當舉國的人力、財力、軍力、物力等都被傾注於黃河、汴河兩岸之際,北匈奴單于欒提蒲奴忽然派遣多路大軍強攻大漢邊郡,大有乘人之危、傾覆華夏之勢!陛下見狀,被驚得魂飛魄散,方寸大亂,以至於置海內震天徹地的求戰呼聲於不顧,卻效仿漢初之策委曲求全,以和親求和平,不惜犧牲親妹一生幸福,而得一時苟安!公主試想,那匈奴遠在極北冰寒與荒漠之地,即便是公主出塞之初春,塞外仍是一片枯黃悲涼,天寒地凍,縱使公主到得王庭,異國他鄉,所遇皆是胡人面孔,所見都是胡人毯帳,所聞盡為胡笳互動,牧馬悲鳴。每日所守夫君,又是耄耋老翁,且語言不通!公主尚處妙齡,卻時時刻刻都在備受煎熬,若如此度過漫長一生,豈不是生不如死?在下身為外人,都為之鼻酸,卻不解身為親兄長的陛下,於心何忍?究竟為何如此絕情?”
關雎聞聽,眼眶微紅,晶瑩閃亮,但強行忍住,仍是一聲不吭。
蘇儀瞧在眼內,裝作未見,繼續道:
“或許陛下亦非無情,只是權衡天下與親情孰輕孰重之時,有失偏頗!天下還是那個天下,但兄長卻非那個兄長!此刻的兄長已是君臨天下的陛下,高高在上,目中能有幾人?更何況,雖同為先帝子女,兄弟姊妹之間卻有遠近!若是前太子劉強即位,豈能忍心送同父同母之妹遠赴異域,遭此悽苦?他雖寬厚仁愛,但面對強暴,亦定會不惜率舉國子民與之一搏,保護胞妹免受屈辱,而不是將舉國之力傾瀉於汴渠兩岸!”
“當今陛下與前太子皆為公主之兄,一個送公主出塞,而自己留在京師安逸享樂;一個不惜豁命上前抗拒強暴,而留公主在後方平安之地!之所以有如此天壤之別,俱都緣於一點,那就是生母不同,則親疏各異。一位太子皇兄姓陰,一位太子皇兄姓郭。陰家乃是南陽大戶,而郭家則是河北望族。沒有陰家,先帝依然能夠平定天下;而假若沒有郭家,大漢則斷無今日之中興!可如今,卻是陰家高居廟堂,而郭家卻被流放江湖。天下義士,無不扼腕嘆息,為之不平!漁陽、幽州等北境五郡,皆為河北之地,而郭家又是世代居此,人所敬仰。今公主到此,即是回家。不日,就會有家中的真正親人,前來探視!”說罷望向公主,見她依舊垂淚不語,遂把話鋒一轉,道:
“那鄭異,護送公主出塞和親,途中雖遇匈奴內亂,攜公主逃脫險境,但他見未能完成使命,唯恐回到京師遭到懲處,便孤注一擲,貪功冒進,企圖將功補過。為此不惜再次置公主安危於不顧,獨自率領三千人馬西去白山孤軍深入,投機取巧,以博不世之功,此舉無異於蚍蜉撼樹。若公主顧惜這三千漢軍之生靈免受塗炭,就請將所知告訴在下,以便請公孫太守出師營救!”
關雎聽得心潮澎湃,感慨萬千,此人雖是第一次相見,但卻言辭懇切,所說都為切愨之言,此刻聽來,恍如寒冬臘月之中,偶遇三春之暖,渾身舒坦,又沁人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