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十七張章 折衝千里(1 / 1)
蘇儀之言,深深的打動了關雎。
她數度就要脫口說出自己身份,真想把所知實情全部告訴眼前這位善解人意的蘇儀,以便他與公孫太守商議派軍前去救回鄭異,然後同自己一起平平安安回到京師,以儘快擺脫這個是非之地,結束這次兇險之旅。
然而,當聽到最後一句“若公主顧惜這三千漢軍生靈免受塗炭,就請將所知告訴在下,以便請公孫太守出師營救!”時,她猛然清醒過來,尋思道:
此人既然明知自己是公主,進門時為何卻不以公主之禮相見?既然明知鄭異率三千漢軍孤軍深入白山,為何不火速發兵前去營救,反倒卻來到這裡詢問實情?更何況,早先那位劉都尉對自己出手之時,可是毫不留情,為何此人假作不知,一句都不加以解釋?
此時,鄭異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千萬不可洩露公主身份!”
這些日子的相處,他的話總是從沒有落空過,他的判斷也都是精準無誤,每次危機降臨,只要聽他的,總能逢凶化吉,轉危為安。
當下,決心已定,繼續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蘇儀見她神色陰晴不定,知道她在猶豫權衡,但最後卻又恢復了初見時的沉靜堅定,當即明白此次勸說還是未能奏效,遂道:
“我之所言,盡皆出於真摯之情,句句發自肺腑,望公主三思。若有何心得,可隨時讓門前衛士告知,蘇儀隨叫隨到。”
言罷,躬身退出。
就他開門的一剎那,關雎看到門外的衛士已換成了陌生的面孔,猜知適才那一陣紛亂,乃是護送自己前來的丁牧等上谷軍士全部已被“請”走了。
蘇儀剛回到太守府,公孫弘便上前問道:
“怎麼樣,可曾查明此女究竟是何人?”
“我幾乎可以斷定,此女就是關雎公主!”蘇儀道。
公孫弘聞言大驚,道:“何以見得?”
“至於究竟是不是,儘快讓郭家來人,一辯即知。”蘇儀道。
“此事不難,郭太后的兩個侄兒觀都侯郭駿與新海侯郭嵩都有意入盟,而且屬國俱都在河北,均距離漁陽不遠。此刻派人去請,一兩日內便可趕到。”公孫弘道。
“這二人此刻還在屬地,莫非沒有參加此次會盟的打算?”蘇儀問道。
“確實沒有,因為綿蠻侯郭況,也就是郭太后之弟,嚴令郭家之人不得在闕廷任職或與陰家發生絲毫衝突。故此,郭嵩、郭駿這從兄弟二人皆未敢親臨。”公孫弘道。
“公孫太守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蘇儀笑道。
“莫非不讓他們兄弟前來,有甚不妥?”公孫弘問道。
“何止是不妥,實是天大的疏漏!”蘇儀道。
“此話怎講?”
“數十年來,我等謀劃從內分化裂變大漢,不外乎從三處下手,首當其衝者,便是這陰、郭兩家之積怨,先更換皇后、後改立太子,其怨結早已根深蒂固,光武本人窮其一生,都未能將之化去!他為了緩解兩家恩仇,不惜將自己最愛之女、郭後所生之蠡懿公主,下嫁給陰家的信陽侯陰就之子、早已被驕縱慣壞的陰楓。而我等則反其道而行之,千方百計加深、激化兩家矛盾,甚至不惜搭上蠡懿公主性命,可如今公孫太守卻放著眼前現成的離間之策而棄之不用,豈不實在可惜?”蘇儀道。
公孫弘恍若大悟,道:
“先生之言,真是令我醍醐灌頂!”
當即分別給二人親筆修書,吩咐人帶到身上,火速去把新海侯郭嵩與觀都侯郭駿請到漁陽來。
蘇儀道:“既然赤山大軍已然到來,幽州亦成囊中之物,咱們這裡,該來的人也都到了漁陽。依我之見,會盟之日就定在明晚吧,以免夜長夢多,遲易生變,”
公孫弘道:“我也有此意,那就通知他們明晚在廣漢樓會盟。”
鄭異帶著公主離開後,遼東太守祭彤當即傳令全軍整裝,然後拔營起寨,大軍開往幽州方向,只偃旗不息鼓。
軍中的都尉、校尉均不明其意,但礙於他的威勢,亦不敢多問,只顧各自帶領所轄部眾,打馬揚鞭,一路疾馳,激起漫天黃塵。
這一次行軍,與過往截然不同,竟然日夜兼程,倍道前行,中間從不埋鍋造飯,夜間也不取火照路。
祭彤素以愛兵如子著稱,但今日卻一反常態,用兵如此之狠,令全軍上下無人不暗自心驚,均知軍情緊急,拼命低頭趕路。
直至第三日凌晨,前方探馬來報幽州城已然不遠,祭彤才命令全軍停下就地歇息休整、做飯進食。
他估算了一下時間,然後發出第二道將令,用完膳後,抓緊補充睡眠,養足精神,準備迎接大戰。
過了午時,他命令拔營,轉朝白山方向繼續行軍。
眾軍見不是去幽州,而是奔赴塞外,心中更是疑惑不已。
祭肜見一路之上竟未遇敵軍,也是有點意外,行至傍晚,又下令安營紮寨,遍燃篝火,各軍埋鍋造飯,然後就地休整。
黑夜中,漢軍營中的篝火似繁星密佈,格外矚目。
這次,終於映入了赤山烏桓的遊騎的眼簾中,他們連忙飛奔回駐地,稟報赫甲。
“可曾看清楚漢軍的旗號,是不是幽州的兵馬?有多少人?”這些都是最近幾天來赤山烏桓大王赫甲最為關心的問題。
為了這一刻,他晝研夜思,不知反覆策劃、精心準備了多少年。如今,已年屆六旬,時機終於到來了,他激動得聲音不禁有些顫抖。
“沒有打出旗號,大概有三、四千人。”
“沒有旗號?如此少的兵馬!”赫甲大失所望,皺起眉頭,喃喃自語道:
“此時,蕭著必然已經知曉白山被圍,為何卻只派遣了這區區幾千兵馬?”
忽然他眼睛一亮,道:“會不會是幽州突騎營?”
“天色已黑,不敢靠近,所以看不清楚。”
“去查清楚,再探再報!”
“是!”
“來人,去把端木石叫來。”
“是!”
赫甲緩緩站起,龐大的身軀走近篝火。眼前不斷跳躍的火焰,在他心中激起一陣陣澎湃的波瀾。
赤山烏桓父子兩代,習文修武,勵精圖治,志在建立匈奴、鮮卑、烏桓諸部英雄中無人可及之大業。
在自己繼承赤山大王之位後,趁匈奴被大漢擊敗西竄,乘機佔據其地,得以強盛起來,財力勁健,牛、馬、羊漫山遍野,精金良鐵應有盡有,引得銷聲匿跡已久的鮮卑端家上門來投,更是如虎添翼,意智益生,眼下精銳已近十萬,兵利馬疾,足以傲視南方的大漢與西面的匈奴。
如今,大漢傾力築渠,不惜抽調邊郡漢軍充實勞力,以至塞防空虛,而且關內還多有屬國不服闕廷轄制,也在厲兵秣馬,心存異志。
同時,闕廷內部,朝臣之間亦多有不和,積怨日深。
此外,西鄰匈奴內亂滋生,欒提弟兄為爭奪單于大位正在拼得你死我活,無暇東顧。
此刻正是舒展平生之志的天賜良機。
多年來,為了這一天,自己不惜屈膝卑尊籠絡周邊大漢郡府,稱兄道弟,敬獻珍稀特產,以寬其心,使其鬆弛戒備,疏於防範。
為了此次出擊,自己特地提前派遣使臣趕送牛、羊至護烏桓校尉營府,矇蔽大漢烏桓校尉來苗的雙目,如果最前沿的護烏桓校尉營對赤山大軍的異動都渾然不覺,則其他郡府更是不在話下。
此次決戰,本想拉著白山烏桓的妹妹赫赫一同行事,殊不料她竟暗中向幽州告密,出賣自己兄長,以求厚金重賞,真是六親不認,唯利是圖至極。
既然妹妹不仁在先,就休怪哥哥不義於後了,遂將計就計,將白山人馬誘入埋伏圈,予以無情殲滅,既除去了這個多年的心患,還不費吹灰之力便把垂涎已久的白山也收回了囊中。
現在,就等著二次調虎離山,引誘蕭著的漢軍前來自投羅網,一舉拔下幽州,撕開大漢北境最堅實之壁壘,進而俯瞰華夏,揮師南進,一日千里。
“大王,找我何事?”端木石的詢問打斷了赫甲的思緒。
“咱們守候這麼多天,終於等來了一支漢軍,但沒有旗號,人數也不多,正在從容行進。”赫甲望著這位瘦小精幹的從弟道。
“沒有旗號,會不會是周邊其他漢郡的兵馬,而不是蕭著的幽州漢軍?”端木石的目光在篝火的映照下,不停的閃爍著,異常明亮。
他的父親是赫甲母親的兄長,工於心計,縝密精巧,所制角端牛皮甲與角端弓,皆為獨門不傳之秘。只是時運有些不濟,在爭奪族中首領之位時不敵了粗豪威猛的剋星偏家,不得不遁入山林,臥薪嚐膽,伺機東山再起。
儘管赫頓偷學走端家的秘技後又回了赤山另立門戶,但赫家與端家的親緣已無法斬斷,赫甲與赫乙兄弟同時具有兩家的血統,而且兩家本就同病相憐,由此更是志同道合。
得知赫家已掌控赤山烏桓族事,其勢如日中天后,端家的當家人端木石當即率領族人慕名來投。
他頻頻進獻良策,且辦事得力,深受身為赤山烏桓大王的從兄赫甲的器重。
赫甲道:“不會!遼東、遼西路途遙遠,不可能有軍隊違背漢律而越境出現在這裡!右北平兵微將寡,自顧不暇,怎能抽出兵力勞師遠征?那上谷的來苗更是已被咱們派去的使者穩住,做夢也想不到會有如此大事發生,漁陽就更不用說了。所以,來者必是蕭著的幽州漢軍無疑!只是令人費解的是,如果他要已經知道白山之事,卻為何只派這麼少人馬前來救援?如果他若還不知曉,又派這些人出來做甚?而且還不打旗號?”
“那麼,會不會是幽州突騎?”端木石問道。
“若是幽州突騎,這倒是吃掉他們的大好良機!不過,一旦蕭著得知途中有埋伏,必定不敢再親率漢軍前來救援白山,那咱們的預定意圖也就難以實現了。”赫甲道。
“大王的意思是,放他們過去?待其主力前來,再出擊殲滅?”
“不錯!明天暫且不動手,想辦法先打聽清楚這支漢軍的主將究竟是誰?若是蕭著,則不可放過;若是無名之輩,就任其前往白山!不過,此刻要派遣快馬,通知赫泰立刻攻山,儘快拿下白山,然後反手再迅速滅掉這支漢軍,以免夜長夢多,節外生枝。”赫甲道。
“好計策,大王真是神機妙算。”端木石讚道。
當下,派往白山的快馬連夜就打馬疾馳而去了。
然而,第二天眼前這支漢軍的舉動卻更令赫甲與端木石迷惑不解了。
天光大亮後,漢軍拔寨繼續前行,依舊只偃旗,卻不息鼓,反而一路擂得震天響,似乎是在有意敲山震虎,而且還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竟然像在遊山玩水,領略沿途風景。
漢軍的閒庭信步與從容自若,令赫甲、端木石始終捉摸不透他們究竟為何而來,又是從何而來?
二人思之再三後,決定繼續忍耐,不探明敵情,決不輕易出手!畢竟此次遠端奔襲,乃是積十年之功,志在必得,而且此時已無退路,只許勝不能敗,更不能因為小不忍而亂大謀。
於是,又慎重了一天。
次日,漢軍接著瀟灑巡行,依然淡定如故。
赫甲遠遠望著他們,眉頭緊緊蹙起。
端木石疾步過來,道:
“剛接到幽州方向的探馬來報,並未見蕭著有什麼舉動,沿途也沒有發現後續接應的漢軍。”
“如此說來,這支漢軍並不是幽州的疑兵?竟是一支孤軍!”赫甲豁然而起,厲聲道:
“傳我將令,調集弓弩與馬軍,準備進攻,力求速戰速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