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人奮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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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才平靜數日的草原之上,此刻又開始大風驟起,萬馬齊喑,雲土飛揚,狂嘯著從四面八方朝向正在行進的漢軍席捲而來。

漢軍似是早有預料,未見絲毫慌亂,馬、步、積弩各營迅速就地列出迎戰陣勢。

一層層的步兵挺起長矛與堅盾立在外圍,中間是一張張蓄勢待發的弓弩,瞄向四方來敵,最裡層則是嚴陣以待的馬軍,威武雄壯。

正當中突然閃現出一面絳紅色的漢旗,上書一個斗大的“祭”字,迎風飛舞!

“這難道竟然是祭彤的遼東漢軍?”端木石驚道,“他如何會到了這裡?”

凡是鮮卑人,聽得祭彤之名,不是聞之色變就是心悅誠服。

“要真是祭彤在此,那倒是意外得來的天大喜事!”赫甲道,“祭彤威震遼東數十年,懾服匈奴、鮮卑、烏桓的大小邑落,已成漢人所依仗的堅不可摧的屏障。今日若能在此一舉把他殲滅,遼東漢軍必然士氣大損,軍無鬥志,變得不懈一擊,其功豈不遠勝於得到那蕭著的區區幽州?”

“是啊!”端木石道,“他若真被圍困在裡面,以三千漢軍,哪怕再勇猛十倍,又如何能敵得住我烏桓數萬虎狼之士?今日如果能在這裡結果了祭彤,就可以一舉雪去我鮮卑人數十年之恥辱,豈不是天大喜事?”

赫甲立即傳令,遣派四個萬人隊,從東、南、西、北四方合圍漢軍,逐漸收緊包圍圈,嚴防其突圍而出。

然後,以千人隊為前鋒,直接衝擊被困漢軍,務必將其全殲,一個不留。

這些烏桓鐵騎經他精心操練多年,已然熟知戰陣打法,當即分列出四個萬人方陣,在曠野中盡情延伸展開,各隊之間的邊角縫隙逐漸彌合,最後陣勢變成圓形,不給漢軍留下任何突圍機會。

隨後,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的陣列,緩緩移動,各自前移出一個千人馬隊,在千夫長的率領下,步調整齊的向前走去,接著拍馬提速,然後打馬揚鞭,繼而飛起奔騰,如狼似虎撲向被圍在核心的漢軍。

漢軍陣中,最外層步兵將手中長矛整齊劃一的斜著指向空中,頓時形成一片槍林,寒光閃閃,耀眼奪目。

眼見已衝進距離漢軍一箭之地,高速賓士中的烏桓鐵騎紛紛取出弓弩,搭上箭簇,向漢軍陣中射去一陣箭雨。

漢軍士兵不慌不忙,將盾牌舉起,迎面而來的烏桓箭簇接連射在盾牌之上,不多時,漢軍握著的盾牌便插滿了箭枝。

剎那間,烏桓鐵騎已如旋風般殺到,紛紛衝入漢軍的槍林之中,連人帶馬皆被陣中長矛所穿透,亦有少量頑強的烏桓鐵騎衝過漢軍步兵防線,進入第二層陣列,但又被護在積弩營前的漢軍盾牌手剁翻戰馬後,迅速補上一刀。

第一輪進攻沒有持續多久,戰場很快就恢復了沉寂。漢軍原本絳紅的鎧甲,此刻已變得鮮紅,面前到處是橫臥的烏桓軍士與戰馬的屍體,鮮血潤溼了大地,順著土壤之中的縫隙向下滲透著。

趁著漢軍前排步軍在重新整頓隊形之際,烏桓鐵騎又發起了第二輪進攻,這次衝擊的速度比適才又明顯快了許多,轉瞬間便到了漢軍眼前。

漢軍仍然沒有自亂陣腳,前排步兵主動伏下,用盾牌護住身體,後面第二層的積弩營立刻鬆開手中弓弩,一片銀光掃過,便有一片烏桓鐵騎墜下馬來;又一片銀光飄去,又有一群烏桓戰馬失去了主人,空著馬鞍跑了回去。

端木石道:“漢軍顯然是有備而來。但明知我們在此埋伏下重兵,卻偏偏還要自投羅網,他們究竟有何用意?”

“這些確實是祭彤的遼東精兵,而且他本人也必在陣中,否則漢軍身陷重圍之中,不可能如此從容鎮定。且不管他有何圖謀,先儘快將他擒獲,方不虛此行,也不枉損失這麼多烏桓勇士。”赫甲道。

不容漢軍喘息,第三輪衝鋒又展開了。

這次烏桓鐵騎投入的人數增加了一倍,儘管被漢軍步兵、勁弩協同殺得人仰馬翻,但兀自有許多人終於衝到了漢軍馬隊面前。

漢軍馬隊掄起長戟迎上前去,雙方展開混戰。

赫甲見兩軍已交上手,一時難分勝負,當即下令,命方陣內的烏桓鐵騎繼續向前增援,壓制漢軍,務必把其陣型衝到潰散。

但見橢圓形大陣逐漸變得越來越薄,烏桓鐵騎源源不斷加入煙塵四起的戰團。

激戰中,一員漢將威風八面,身披重甲,手執大戟,在烏桓軍中縱橫馳騁,來回自如,似入無人之境,烏桓鐵騎數次集聚力量,都圍攏不住,而且與之交鋒,均不到一個回合,便不是兵器脫被震得手就是被他斬下馬來。

“當真是一人奮戟,三軍沮敗!”端木石驚道,“這便是祭彤!”

“他果然親自來了!”赫甲喜道,“看來,我也不得不親自去迎接他了。”

“此人勇冠三軍,大王不可輕敵冒險。”端木石急道。

“休得擔心,當年的岑彭、來歙、馬援,難道竟然還不如這祭彤?我自有計較!”說完,赫甲伸手從兜囊中取出兩隻牛角,牢牢扣在一起,又從中拿出一支牛筋,系在兩隻牛角的兩端,道:

“端家的獨門絕技,你身為端氏頭人,竟還如此不自信?”

端木石道:“大王絕不可小覷這祭肜,他身經百戰,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當年與偏何交戰之時,我就在場。鮮卑軍中有多名神射手舉著角端弓,一齊射向祭彤,竟皆未能傷他分毫。反倒被他衝上前來,一一斬殺!”

赫甲微微一笑,從箭壺之中取出一支白色箭枝,道:

“你可見過此物?”

端木石道:“莫非這就是白山之箭?”

“不錯!當初,射穿馬援腿骨的,便是此物!說來,他也著實驍勇,在瞬息萬變的萬馬軍中搏殺時,竟能聽風辨器,躲過我的致命一擊!不過,今天這祭彤就沒這麼幸運了,莫非他還能勝過馬援之勇?”

就在二人說話時,忽然遠遠有人叫道“大王,我有急事稟告!”

赫甲循聲望去,但見一人在赤山武士的擁簇下疾奔而來,當看清楚來人後,立時喝道:

“我不是派你出使護烏桓校尉營,去穩住來苗麼?你為什麼跑到這裡來了?”

“意外出現緊急情況,特來稟報。”那使者道。

“什麼緊急情況?”

“來苗聲稱要去赤山拜訪大王!”

“他為什麼突然要來赤山找我?”

“是因為護烏桓校尉營忽然來了兩個人,一個是漢人,一個是鮮卑人,俱都穿著兩軍的鎧甲,是專程跑來向來苗告密的。”

“告什麼密?”赫甲問道。

“這人把大王的動向與意圖說得清清楚楚,不知道他從哪裡得來的訊息!”那使者道。

“什麼?他怎知我等定下的方略,那個鮮卑兵是何模樣,可是端家的人?”赫甲說著,望向端木石。

“他身上所穿,確實是角端牛甲,但是不是端家的人,我就不知道了。”那使者道。

“不可能是端家的人!”端木石道。

“那你帶來人可曾減少,無論是活的還是死的!”赫甲急問道。

端木石怫然不悅,當即反唇相譏,道:

“是少了幾人,那日包圍白山烏桓之時,為保護大王,都已死在大王面前!至於赤山烏桓的勇士們少了多少人,無論活的還是死的,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大膽,竟敢如此說話!”赫甲大怒。

那使者連忙道:“大王切勿著急。那名漢軍把事情說完後,好在來苗根本就不相信,所以才提出要去赤山面見大人,以證明那人是在造謠誣陷。”

“此話當真?”赫甲道,“他沒有起疑心?”

“絲毫沒有。他還當場把那二人關押起來,並讓我先回赤山,通知大人,他隨後就前來拜訪。”

“那就是說,來苗的漢軍必定無法前來馳援祭彤了!”赫甲仰天大笑道,“且等我將祭彤斬殺,回來滿飲慶功酒!”

說完,催馬徑直下了山坡,朝著沙場飛奔而去,身後數十名護從急忙緊追過去。

此時,漢軍陣中亦傷亡慘重,馬、步軍與積弩營都被圍困在漢旗周圍,陷入苦戰,陣形被壓縮得越來越小。

而祭彤則揮舞大戟,馳城飛塹,依舊所向披靡,獨自穿梭於敵軍陣內,凡到之處,烏桓鐵騎便倒下一片。

赫甲遠遠勒住戰馬,喚來身後隨從,悄悄躲在他們身後,抬起角端弓,搭上白山之箭,從兩名隨從的肩膀之間伸出箭簇,瞄了良久,終於等到祭彤朝著己方飛奔而來,想必殺得興起,追得烏桓鐵騎到處跑,忽然看到這裡人群聚集,就趕上前來廝殺。

祭彤到得近前,卻見前面的烏桓鐵騎與此前所見不同,皆是黑色皮甲,巍然不動,他心中一愣,暗道:這裡竟有鮮卑兵,那赫甲與端家人必然就在附近。

正欲定睛觀望,卻見這數名鮮卑兵突然向兩側一閃,中間閃出一魁梧偉岸的大漢,身穿烏桓毛毳,卻外披鮮卑黑甲,手執一把牛角狀彎弓,上面搭有白色長箭,正在瞄著自己,心中暗呼:“不妙!”

漁陽傳舍。

田慮無暇多言,忙與關雎進了後堂,推開窗,一個魚躍撲了出去,滾到地面,方覺戶牖並不高,遂招手示意讓關雎出來,伸手將她攙住,然後一同朝著廣漢樓的燈火闌珊之處疾奔而去。

關雎出塞數月,歷經坎坷,練會了騎馬,見識過了戰陣,體力已是大增,此刻已顧不得自幼灌輸習練的宮廷禮儀與雍姿神態,拼命扯足狂奔,邊跑邊問道:

“高樓之上,無處可逃,豈不是自投羅網?”

田慮道:“黑暗之中若被捉住,則如待宰殺的羔羊一般,定無逃生之機;前面的廣漢樓上正在大擺宴宴,高朋滿座,多為各屬國來使,大庭廣眾之下,或存一線生機。”

“各屬國來使?”關雎一愣,正想問是否有濟國、沂國或者淮國這幾位王兄的人,聞得身後已響起雜亂的腳步聲,而且越來越近,慌忙隨著田慮腳不沾地的衝到廣漢樓前。

此處倒是熱鬧非凡,前來聚會的賓客絡繹不絕,三五成群,有說有笑,向廣漢樓的門前湧去,如官吏去闕廷上朝一般。

樓下矗立有許多雄壯甲士,手執兵器,冷氣森森,盤查極嚴,每名賓客必須自報其名,並且署下名來,核對無誤後,才被允許入內,樓門前聚集的人群越來越稠密。

這些賓客在各屬國都是顯貴,均自持身份,進止從容,緩步前行。田慮與關雎則是要逃出生天,慌不擇路,見到人群中的縫隙就拼命低頭向前鑽,一口氣徑直擠至廣漢樓門前。

眾甲士見眾賓客之中忽然跑出兩名軍士,一人漢軍裝束,一人則戴著漢軍頭盔,卻身穿鮮卑皮甲,怪異可疑,當下伸出長矛,攔住去路,喝道:“什麼人!”

田慮反應奇快,道:

“沂國衛士令,衛羽!”

他情急之下,不知何故,腦海中本能閃現出了衛羽大名。

甲士聞言撤回長矛,田慮見狀大喜,正欲低頭而入,卻被迎上前來的一位功曹喝住:

“且慢,為何不簽署名姓?”

眾甲士立刻又將二人攔住,田慮這才注意到旁邊桌案之上擺放的筆墨,迅速上前提筆疾書。

那位功曹見關雎身上裝束不倫不類,表情明顯不自然,問道:

“這是何人?”

關雎不知如何作答,更是不敢抬頭。

“淮國國相謝灩!”田慮脫口而出,不加思索。

“不對!堂堂相國,裝束何以如此怪異?”那功曹問道。

“國相從鬧市而來,從鮮卑商賈手中買來的特製皮甲!”田慮大聲道。

“真是信口雌黃!”那功曹冷笑道,“謝國相剛已入內,本官只是試探於你。果是企圖冒名混入,左右,還不給我將此二人拿下。”

田慮已知被他識破,倉促之間卻又無法思得脫身良策,張惶四顧中無意掃到了那副來客署名的絹帛,上面果然赫然寫著“淮國國相,謝灩”,暗歎真是時運不濟,早知如此,應該換個他人的姓名,不就矇混過關了?當下懊惱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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