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漁陽會盟(1 / 1)
“王令不是那個意思,他是說萬一濟王不成,就是推淮王,也不能推沂王。歸根結底,還是郭太后所出之王優先!”曲成侯劉建道。
“沒有錯啊!王令與曲成侯適才所言,在座之人可全都聽得清清楚楚。他二人都說濟王還有個不成的時候,而淮王正年輕,連那個不成的時候都不會有。由此可見,王令與曲成侯的言下之意都是淮王顯然勝過濟王,此外還認為郭家諸王優先,那不首推淮王還能推誰?”謝灩奇道。
王平道:“你真是在胡攪蠻纏,強詞奪理!你可以問問,這個大堂中,有幾人贊成推舉淮王的?”
謝灩果然睥睨四顧,然後大聲道:“贊成推選淮王的,請把右臂舉起來!”言罷,原地轉了一圈,除了他自己,果然再無第二人!
他又轉了一圈,還是這樣。正準備接著轉,再看看有沒有人改變主意,忽聽得王平一聲大喝道:“浪費大家時間,還不坐下!”
謝灩突然倔強起來,自己是國相,而這人只是個衛士令,大庭廣眾之下,怎敢對自己如此無禮?
當下就是不坐,高聲道:“那贊成濟王者,請舉起右臂!”
但見王平、王禹、蓋扶、鄧鯉、耿建、劉建等數人呼啦啦一起舉臂。
王平笑道:“如何?還不坐下?”
謝灩就是不坐,道:“不是還有那麼多沒有舉臂之人?你們中間,贊成推舉沂王者,舉起右臂!”
杜元、馬檀、馬伯濟、耿阜、劉述、劉子產等一起舉臂。
“好吧,你們慢慢商量,我且坐下。”謝灩自覺找回了面子,方才坐了下來。
王平道:“兩方旗鼓相當,此議暫且擱置一邊如何?”
馬檀道:“如此重要之事,如何能擱置一邊?若事先不說個清楚,將來即使推翻賊王,還不是天下大亂?”
王平道:“那你想怎麼辦?”
馬檀道:“我等都是武將,可以比武定輸贏,勝者為王!”
他心裡早已盤算過,己方杜元、兄長馬伯濟都是虎將,對手中最強的臧信,卻是沒有到場,不趁機解決此事,更待何時?
王平又何嘗不知他的打算,道:“此乃濟王與沂王兄弟之間的事,又不是你我爭奪大位,何必動手傷了和氣?”
劉子產道:“此刻,賊王坐在南宮的寶座上安穩如山,而咱們自己人卻先要刀兵相見,莫非竟真想做那親者痛,仇者快的蠢事麼?我有一策,自感公平合理,不知諸位可否願意一聽?”
杜元道:“請講,我等願洗耳恭聽!”
劉子產道:“各位激情高昂,厲兵秣馬,口口聲聲願效仿霍去病將軍出塞痛擊匈奴。那將來究竟應該是濟王面南背北還是由沂王君臨天下,就簡單了!”
“此話怎講?”蓋扶問道。
“盟約是為廢黜賊王所訂立的誓約!在後面可追加一條補充,那就是,以掃滅北匈奴龍庭者,確定誰來繼承大位。比如說,若是馬檀將軍率軍拔下北匈奴龍庭,那就擁立沂王為萬乘之君!若是耿建將軍攻佔北匈奴龍庭,則當擁立濟王。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劉子產道。
“此計甚妙!既可剿滅醜虜,又可確定大漢歸屬,還不傷了彼此和氣,那就一言為定!”馬檀道。
馬伯濟、杜元、劉建、王平等紛紛叫好,大堂氣氛頓時重新活躍起來。
王禹忽又冷冷的道:“此策貌似巧妙,但未必實用。”
蓋扶奇道:“此話怎講?”
“匈奴乃是大漢百年大患,豈是一朝可滅,而天下又不可一日無主。你等推翻了賊王,然後都出塞而去,若匈奴似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十年方滅,那這大漢豈不就十年無主?如果天下無主,豈不大亂,你等個個不都成了王莽第二?”王禹道。
此話如兜頭蓋臉的一盆冷水,將眾人頓時澆得透心冰涼,均都啞口無言。
劉子產道:“那依照阜成侯之見,此事當如何定奪?”
王禹道:“賊王強逼公主出塞和親是為了求得一時半刻的苟安,而公主則是為海內生靈免遭兵連禍結而不惜千金之體!故此,大漢子民人人感念公主的重恩厚德,無不把和親之事,引為奇恥大辱而頓足捶胸。然而,公主卻在途中意外遭逢匈奴變故,下落不明。有人傳言,左賢王欒提東已得到公主,欲娶為妻,以便與漢和親。也有人說,公主此時已在右谷蠡王欒提北處,而欒提北亦想成為大漢帝婿,從而同其兄欒提東爭奪單于大位。究竟真相如何,尚不得而知!眼下,攻佔龍庭顯然漫長無期,而儘早解救公主脫離苦海才是真正的倒懸之急!”
劉子產道:“阜成侯的意思是誰救下公主,其所擁立之主,就當繼襲天下大位?”
杜元道:“此議比攻下匈奴龍庭,又好上許多!”
蓋扶道:“那此事以何時為始?是等廢黜賊王以後,還是定下盟約之時,就可動手?”
“且慢!”沉默良久的漢澤侯鄧鯉忽然起身,道:“此策貌似上佳,實則明顯不足,難道各位當真看不出來?”
王禹怫然不悅,望了他一眼,冷冷的道:“有何不足,請漢澤侯賜教!”
漢澤侯鄧鯉道:“廢黜賊王,非一日之功即可告成,而公主身陷異域,踐履絕地,危在旦夕。如等諸位廢黜賊王后再開始行事,只怕還未動手,公主早已大難臨頭了!然而,倘若訂立盟約之時便動手,各位只顧忙於尋找公主,又有誰去廢黜那賊王?”
眾人聞言,立時又如霜打的茄子,蔫了下來,個個垂頭不語,大堂復又陷入寂靜。
許久過後,馬檀嚷道:“這個計較不行,那個主意也不妙。依我說,還是以武藝定歸屬,勝者為王!否則,各自回家,免得在此徒勞傻坐,耽誤時光!”
耿建怒道:“動手就動手!誰還怕誰不成!來,馬檀,你我先大戰三百回合!”
馬檀冷笑道:“三百合?你也配,能在我手下走出三十個回合,都算你勝!”
耿建大怒,道:“匹夫,竟敢如此藐視本侯!”當即起身,就要衝上前來拼命,身旁的劉建與鄧鯉連忙勸住。
那邊劉子產等人也是架住馬檀,滿堂一片混亂。
“大家住手,我有話說!”王平大喝一聲,見眾人聞言安靜下來後,厲聲道:“咱們先別爭吵,以免被人利用,此間便有賊王的奸細!”說完,突然指向衛羽身旁的田慮,
在場眾人皆是一驚,立刻鴉雀無聲。
但見王平快步走到田慮面前,郎聲道:“便是此人!他叫田慮,曾與奸賊鄭異一同以勘察汴渠河道為名,為賊王刺探各屬國虛實!”
他剛一道出“鄭異”二字,堂上登時響起一片咒罵之聲。
杜元此時方才看見田慮,起身喝道:“不錯!此人確實與鄭異曾到過本侯府上!”闊步搶上前來,大手抓向田慮。
衛羽當即伸手格開,道:“有話說話,有理講理,莫要動手!”
杜元曾在十五酒家會過衛羽,對他略知一二,見他突然在此出現,本就詫異,此刻竟然又出手阻攔自己,而且力道沉穩,顯是勁敵,心中敵意頓生,冷笑道:
“果然是奸細,你不是信陽侯府上陰楓的貼身護衛麼?”
在反對陰家這一點上,眾人並無歧義,早已同仇敵愾,此時忽然聞得座中竟有“陰楓”的貼身護衛,無不又驚又怒,暴跳如雷,吼叫著衝過來將衛羽等三人圍在中間。
關雎嚇得心驚膽戰,不敢直視眾人,不料無意中卻猛然看見劉子產那張橫眉立目、殺氣騰騰的兇狠面孔,當即“啊”的一聲尖叫!
眾人聽得竟傳來女子聲音,更是紛紛驚聲怒斥,大堂亂做一團!
劉子產也是聞聲才注意到她,叫道:
“原來又是你!你如何卻在這裡,是何人放你出來,又是如何進來?”他一直在廣漢樓中忙碌,而傳舍追兵來此之事,門口功曹徑直稟告給了藏在暗中的蘇儀,所以他並不知曉,但此時心中實在困惑不解,此女子明明手無縛雞之力,卻如何屢屢能在戒備森嚴的重要之地意外出現?
來苗率軍已朝著山坡上接連衝擊數次,卻均被赤山烏桓鐵騎的硬弩射回,心中開始焦躁。
卻見又有無數烏桓軍殺將出來,將漢軍的陣腳衝的凌亂不堪,正欲帶領漢軍反擊,祭彤催馬上來叫住了他,道:
“看來,赫甲把積攢多年的家底都搬出來了!與他對攻,不是辦法。馬上天黑下來了,咱們先收回來,令積弩營射住陣腳。烏桓兵皆是鐵騎,不習慣步戰,且他們人多,夜間彼此分不清楚,必然都要手執火炬,自然都在明處,咱們則變成了暗處。這樣,天時就有利於我們。且戰且想辦法。”
來苗點頭稱善,當即傳令積弩營列隊備戰,步兵藏於積弩營之後,自己則率領馬軍且戰且退。
天色已黑,雙方都已勢成水火,欲罷不能,此戰務必要分出高下!若赫甲收兵,漢軍必然退走,再上報闕廷,遣派大軍前來征剿,則烏桓朝不保夕。而漢軍本身被圍,更是無暇安營紮寨,築建固壘,故只有死戰與突圍兩條路。
來苗見祭彤傷成那樣,絕無可能突圍而走,所以決心死戰到天明,再尋機斬殺赫甲,為父報仇。若真能如願,即便戰沒在這裡,也在所不惜!
兩軍繼續鏖戰了一個多時辰,祭彤道:
“積弩即將用盡,守不了多久了。來校尉可把未受傷的馬軍集中起來,向幽州方向突圍吧!重整旗鼓,將來再討伐赤山烏桓不遲!”
來苗自是堅決不允。眼見烏桓的攻勢越來越猛,形勢岌岌可危,烏桓的箭枝已能零星射至二人周圍。來苗身邊的衛兵被射倒好幾個,餘人趕緊拿起盾牌護住他與祭肜。
祭彤見他不走,心急如焚,吼道:“來校尉,此刻突圍還有一線生機,若再不走,你我兩家都要全軍覆沒於此了!”
來苗道:“都是漢將,鎮守大漢邊郡。你殉國,我逃走!來苗難道就是貪生怕死之人?”
山坡之上,赫甲眼看著烏桓鐵騎的火炬將中央的黑暗之處越擠越小,知道已是勝利在望,激動萬分,大聲喝道:
“將士們,再努力一下,漢軍就全軍覆沒了!”
說完,便想翻身上馬,欲親自衝殺,完成這最後一擊。
就在此時,他身後的烏桓鐵騎卻忽然亂了起來,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腳步凌亂,似是潰不成軍的烏合之眾。
不及他詢問,便有數騎飛奔而至,叫道:“是赫泰帶領攻打白山的人馬回來了!”
端木石大喜,道:“必定是赫泰已把白山拿下,來給咱們報信的!”
赫甲道:“不像,奔來的這些馬蹄聲如此凌亂,莫不是他在白山吃了敗仗?”
話未落音,赫泰便已進入視線,但見他渾身是血,頭髮散亂,滿臉泥汙。
赫甲見狀大驚,道:“赫泰,莫非赫赫在白山還留下許多人馬,你等中了埋伏?”
赫泰氣喘吁吁,道:“與中埋伏差不多!勇士們剛攻上白山,卻從山上突然殺出無數漢軍,將我等趕至山下,沿途又埋伏多支漢軍,以至慘敗而歸!”
“胡說!哪裡出來這麼多漢軍?若有,他們為何不趕來救援祭彤?”赫甲斥道。
“來了!”端木石指著遠處赫泰剛經過之處,但見黑暗之中,無數火炬正在飛舞而來,似正在翻騰的龍蛇一般,一望無垠,赫甲大驚。
廣漢樓內,劉子產雖然滿腹狐疑,但手上卻絲毫不停,探身來抓關雎,卻也被衛羽的另一隻手擋住,被震得手腕發麻,方知此人何以能成為信陽侯府小少爺陰楓的貼身護衛,果然身手不凡!
衛羽手上發力,卻面帶微笑,衝著杜元道:“在下現在是沂國衛士令,奉沂王之命,前來參加會盟。”
眾人聞聽他竟是沂王派來的使者,無不一震,只有一人除外。就是曾在沂、濟國境線上與衛羽交過手的王平。
當下,王平故作恍若大悟狀,驚道:“我明白了,沂王自幼便同賊王交好,此刻派你與田慮前來,必定也是打探訊息的。暗中記下在場眾人姓名,然後回去稟報給他和賊王,最後將我等一網打盡!”
此話頓如火上澆油,眾人紛紛叫道:“先將這三人拿下,再詳細審訊!”
杜元對王平喝道:“休要胡言,沂王如何是那種小人?”
衛羽笑道:“與其私下審訊,不如在此大庭廣眾之下,把事情一一說個清楚,道個明白,以免有人猜疑,豈不更妙?”
馬檀道:“且聽他如何說?”
衛羽道:“那就先說沂王!王令,你適才是懷疑沂王靠不住麼?”
杜元、馬檀、馬伯濟、耿阜、劉述、劉子產等俱都側身轉向王平,杜元大聲喝道:“我等皆是沂王好友,你也認為不可靠,莫非就你一人可靠?”
見到此景,三樓之上雅室內的公孫弘眉頭一皺,對蘇儀道:
“言多必失,這王平當真人如其名,才智平平,瞬間就被人抓住把柄,挑起內爭。濟王如何派得此等人物前來赴會,豈非添亂?”
蘇儀道:“這王平雖然武藝才智俱都平平,但身份卻十分特殊,他既是阜成侯王禹之弟,又是前南屯司馬王堅石之叔,還是安平侯蓋扶之舅。我在京師之時,在功侯之們之中結援數黨,首先籠絡者便是此人。拉住他,便是拉住了王禹等一干人。在北宮演武場上,大庭廣眾之下,他比武輸給呂種,我當即出手擊敗呂種,雖另有深意,但也算給他出了口氣。此後,他被降為宮廷普通衛士,不久又再次被驅逐出漢軍,於是我便藉機將他推薦給濟國,出任衛士令。那濟王知他武藝稀鬆,雖然本意不肯,但還是要給我幾分薄面,所以勉強答允,而且也想借此籠絡王禹等人!”
公孫弘這才知道其中還有如此盤根錯節,正在思索蘇儀話中之意,卻聽他又已說道:
“這衛羽平素光芒內斂,資質敦固。我在沂國與他共事如此之久,都一直未能看清楚其內心真實所思。只知他對沂王忠心耿耿,深得沂王信任,但此人對其他事卻似乎並不十分上心。我讓沂王遣他前來,實際上就是故意試探,看他願不願意來,若不願意來,倒好辦了,直接驅逐出去;若願意來,正好藉此機會,觀察一下他的舉動。適才你都看見了,他一言不發,依舊令人捉摸不定。這王平豈能是他的對手,不過此刻誤打誤撞,逼得他出手,反倒有可能露出破綻。”
“此人原來在信陽侯府?”公孫弘問道。
“不錯!後來,陰楓娶得蠡懿公主,沂王被遣歸國,他就離開陰楓,追隨沂王而去了沂國。但此前,他還在伏波軍中效過力!”
公孫弘一驚,道:“他竟是馬援的部下?”
“慌什麼!瞧他左邊的田慮,也就是適才王平說他與鄭異一同前去濟國的那位小個子,其父在嶺南時與馬援也十分相熟。”蘇儀道。
公孫弘又是一凜,道:“那他怎會出現此處?此人來漁陽的時間不短了,在我等確定會盟之前,就已經到了。我早就注意到他,整日裡戴著‘斗笠!’,神出鬼沒,卻一直沒摸清他來漁陽意欲何為?”
“既然那麼早就到了漁陽,就說明此人顯然不是為會盟之事而來!”蘇儀道,“至於他為何而來,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問題。”
“不知他如何會與衛羽在一起?”公孫弘問道。
“必是巧合。因為衛羽的隨從中有我的人,時刻不離他左右,直至今日的白天,田慮都還沒有在他面前出現。而且,衛羽也是最近才知道會盟之事,故此二人更不可能有甚勾連。”蘇儀道。
“那就是說,是衛羽把他帶上樓來的?”公孫弘道。
“那還用說?太守,看見他右邊那個身穿黑色鮮卑皮甲的人麼?”蘇儀問道。
“就是適才劉子產指著的那人?雖然裝束古怪,若仔細望去,便不難看出是一個女子。”
“不錯!確實是個女子,而且就是那位被關在傳舍中,劉子產未能殺掉的女子,我懷疑她就是關雎公主本人!”蘇儀道。
“那如何可能?”公孫弘大驚,道:“她早已被關到有衛兵看守的傳舍之中,如何能夠逃脫出來?又如何能夠進入戒備森嚴的廣漢樓中?關雎公主千嬌百嫩,何來這麼好的身手?而且常年在深宮,又如何能結識這許多人?”
“適才聽得傳舍追兵稟報,我判斷,必是田慮先救下護送公主而來的那二十名來苗部下,然後帶著這些人救出公主,接著一路奔逃至廣漢樓,恰好遇到衛羽。而衛羽本就同田慮相識,自然會出手相救,所以把她與田慮一同帶了進來!”蘇儀道。
公孫弘道:“真是百密一疏,竟未想到先把這‘斗笠’控制起來。”
“你去請的郭家二位君侯,為何還沒有到?此時若在,她是不是關雎公主,不就立刻清楚了。”蘇儀道。
“我已派人去請。一兩日內準到,敬請放心!”公孫弘言罷,接著問道:“田慮如何能認識公主?”
“此事我也想了很久,適才總算弄明白了,他們二人都認識同一個人,必是一提此人,二人方一拍即合!”蘇儀道。
“何人?”公孫弘問道。
“鄭異!”蘇儀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