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名臣之後(1 / 1)
臧信靜靜的坐在大牢之內,閉目凝思。這裡寬敞明亮,整潔清靜,除了獄卒到點前來送膳之外,再無旁人打擾,膳食有酒有肉,想必是濟王念在昔日舊情,特意關照過。
現在,安下心來,反思過往,已然清醒了許多。之前,對抗闕廷的所作所為,甚至不惜與耿忠臨水一戰,皆以為是為了報答濟王知遇之恩,討回前太子無罪被廢的公道,然而經過此番在王宮中的那一幕,方才明白,此時的濟王已非昔日那個豪氣干雲、敢做敢當的濟王。
為了稱孤道寡,他變得不辨是非,不擇手段,執迷不悟,而蘇儀則是利用他這份野心,巧使計謀,借船出海,另有所圖。
真是世事難料,黃河、汴河在滎陽合流,至自己的郎陵而分,一河東去,一河南下。
而自己也與濟王,自朔平門之變中患難與共後,意氣相投、共經風雨,如今也要分道揚鑣,一人西向問鼎,一人就此沉淪。
當初合,緣於言中,今日分,則因為蘇儀!
此人的出現,令自己與濟王志已不同,道自然不合,索性分就分吧!他們劉家兄弟同室操戈,孰勝孰負,大漢何去何從,只能各安天命了。
臧信煩亂的心情本已淡定了下來,但是事情的發展,卻又讓他不能聽天由命了。
第二天傍晚,耿建、鄧鯉、劉建三人被帶到了大牢。雙方一見面,彼此同時完全出乎預料,不免都大吃一驚。
“你們怎麼來了?”臧信心知不妙,當頭便問。
“濟王遣人到營中,說郎陵侯到了王城後,突覺身體不適,速讓我等前來相見。”鄧鯉道。
“你這身體不是挺硬朗嗎?聽那傳話之人的口氣,還以為你快不行了呢?大哥如此著急的喚我等前來,究竟為了何事?說完,我等還得趕緊返回,營中不能群龍無首太久!”耿建道。
臧信知道三人已經中計,苦笑道:
“到現在你還在甕中嗎?這裡是什麼地方,難道不清楚嗎?還想立刻返回,能出得去嗎?”接著對鄧鯉道:
“你素來沉穩,為何也如此就輕易著了道?”
鄧鯉道:“此事著實是我的過錯!同濟王相處如此之久,來者又是他身邊的人,且說大哥突患急病,故此就未及多慮。本以為路途不遠,見過大哥,視具體情況再決定對策不遲。此刻方才醒悟,可大家都已身陷囹圄,為時已晚!”
耿建怒道:“我等兄弟在前豁命擋住耿忠,而濟王卻在後使詐陷害,這究竟是為什麼?”
劉建也道:“大敵當前,濟王卻自斷膀臂,莫非鬼迷心竅了?”
臧信嘆道:“大敵當前不假,鬼迷心竅也是真!”
鄧鯉道:“大哥到王城才短短兩日,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濟王又為何強令我等在盟單上簽名?”
臧信嘆道:“在濟王眼中,大敵乃是京師的陛下與耿忠的漢軍。但若從大漢子民眼中,大敵乃是虎視眈眈、伺機而入的外虜與再次陷入旌旗亂野的混戰。”
劉建一驚,道:“此話怎講?匈奴內訌,元氣大損;烏桓潰敗,一蹶不振;鮮卑羌戎,歸附臣服;放眼四境,外虜何在?”
臧通道:“正因為當下外虜已有心無力,但亡我華夏之心卻始終未眠,所以我等才須重新反思濟王所為,更不能同室操戈,自廢武功,做出讓親者痛、仇者快的蠢事啊!”
耿建急道:“有什麼事,大哥就直接說出來吧!如此問一句,答一句,大哥沒病,倒把小弟快給急出病來了!”
臧通道:“那日所議蘇儀之事,濟王著實不知他竟是烏桓王子,遂把此人叫來當面質問。那蘇儀倒也爽快,徑直承認,自稱名叫赫丁,是赤山烏桓大王赫甲之四弟!”
鄧鯉等三人俱都大驚失色,道:“不想他果真是外虜!身為顯貴,卻改頭換面,在大漢潛藏這麼多年,顯然居心叵測。”
劉建道:“那濟王怎麼說?”
耿建急道:“有什麼好說的,還不當場將他拿下?”
“若是把他拿下,我等此刻如何會在這裡?”臧信苦笑道。
“難道他暴露真實身份後,濟王對他還是信任如初?”鄧鯉問道。
“不錯!濟王把蘇儀叫入,還沒質問幾句,那蘇儀便已坦然承認,聲稱身為胡人,卻一直心儀大漢,幫助濟王更是出自內心,且與其兄赫甲早已無有往來。濟王深受感動,遂把蕭、祭二位太守的書信出示給他,以顯信任與寬容!”
“此事就此一帶而過,不計前嫌?”劉建頓覺不可思議。
“這濟王是不是整日沉迷酒色,被浸泡得骨酥肉麻、頭昏腦脹,糊塗了?”耿建道。
“以大哥看來,濟王為何要冰釋前嫌,包容於他?不怕日後他心懷異志、再露猙獰麼?”鄧鯉道。
“所以說他是鬼迷心竅。濟王此刻遇有二鬼,其一就是心懷鬼胎的蘇儀;其二則是對帝王大位的人圖鬼謀。二鬼拍門,人非聖賢,孰能不惑?”藏通道。
“依照大哥的性子,必定仗義執言,當面冒犯了濟王,然後就被關到這裡?”鄧鯉道。
“是啊!把大哥與我等盡皆關押,誰還能抵擋得住耿忠?濟王難道沒有想過?”劉建道。
“坦率說,這蘇儀確實是世所罕見的高才,他已有大破耿忠之妙策於胸,我自嘆不如。所以,難怪濟王寧願捨棄我等兄弟,也要重用於他。但我被押在此處,原因還不止於此!”臧通道。
“哦?還另有原因?”鄧鯉道。
“不錯,是因為那份盟單!”臧通道,“我不願在上面簽字。”
“濟王讓我等來見大哥,就是為了此事。”鄧鯉問道,“不知大哥為何堅決不願簽名其上?”
“因為我等一旦簽名其上,就坐實了反叛闕廷。濟王簽過名後,還要由蘇儀送到沂王處。你等在漁陽會盟之時,不是親眼見過有很多諸侯想擁立他麼?這沂王又會如何處置,不得而知?更何況,我等簽過名的盟單還落要在蘇儀手中,非我族類,難知其心,又安知他會藉此掀起何等腥風血雨?”臧通道。
“所以,大哥不籤,濟王就以為沒有表明心跡,同他不一條心,惱羞成怒後,才做此絕情之事?”鄧鯉道。
“正是!”
“那咱們就在這裡等著,聽天由命?”耿建怒道。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良策?”臧通道,“若濟王事成,咱們前途未卜;若濟王事敗,又難逃干係;進退無路,束手無策。好在濟王還算仁義,把咱們弟兄四人關到一處,還有好酒好肉,快活不輸當年在京師軍中之時。”臧信笑道。
當下四人沒有了軍務煩惱,一切敬聽天命,倒反而覺得輕鬆了許多,於是舉杯換盞,喝得暢快淋漓,一覺睡到次日天光大亮。
一陣刺耳的開啟牢籠柵欄門的聲音,將眾人從睡夢之中驚醒。臧信坐起來,見獄卒又押進來兩個年輕人,其中一人瞧著面熟,仔細一看,問道:
“你不是何國相身邊的陳睦麼?”
鄧鯉等也都聞聲坐起來。
陳睦見到臧信,也是一驚,忙道:“郎陵侯,你緣何在此?”
臧信嘆了口氣,道:“且莫問我,先說你!”
陳睦道:“昨日,濟王宮中一位藝姬竊得宮中機要,送至國相府,不料被濟王發覺,派蘇先生率軍追來,我出手阻止他們抓人,就一同被捲了進來。”
“什麼機要?”臧通道。
“虎符與一份名單!”陳睦道,他見臧信等人俱被關在此處,其間必有蹊蹺,不可能是派遣這四侯專程在此套取自己機密,更何況盟單與虎符都已被搜走,更是毫無秘密可言。故此,就徑直和盤托出。將徐嬈來相府的前後經過講了一遍。
“原來你們也見過了那份盟單?”臧通道。
“怎麼?郎陵侯也知道這份盟單?”陳睦道。
“我們就是因為這份盟單被抓到這裡的!”耿建憤憤不平道。
“莫非你等也像那位藝姬一樣,盜過盟單與兵符?”陳睦驚道。
“不是!”臧通道,當下介紹了一下鄧鯉等人,然後道:
“我等只是因為拒絕在上面簽名,所以才被抓了進來!”接著,他看了一眼甘英,道:
“這位壯士是哪位?”
甘英連忙上前見禮,卻只說自己奉京師校書部之命,前來找何敞校對《尚書》,別的並不多談。
鄧鯉道:“大哥,這徐嬈,一個小女子,都知曉國之要道乃是民用和睦,方能致天下和平,災害不生,禍亂不作。咱們這些年,跟著濟王,整日裡厲兵秣馬,到處充斥著戾氣,都在反其道而行之啊!”
臧通道:“也不盡然。自從歸國以來,咱們演武練兵,並非只為濟王,而是著眼北境,一旦外虜入侵,當即挺身而出。父輩平天下不易,咱們當人子的,須當守住大漢這份基業啊!”
甘英道:“郎陵侯如此忠勇可嘉,滿腔熱血,為國為民!卻又為何要助紂為虐呢?”
“助紂為虐,何出此言?”臧信沉聲問道。若在以往,被人如此說道,他早已拍案而起,高聲怒斥,今日卻有些心虛,說話未免底氣顯得不足。
“闕廷興修汴渠,乃是為國利民之千秋功業,如今眼見到得至關緊要之處,郎陵侯竟率本欲抵禦外虜之兵,來抗衡自己曾效力多年的漢軍。外虜未見消滅一人,而窩裡鬥,自相殘殺,似乎倒是郎陵侯更為熱心之事!”甘英道。
“誰說本侯熱心於窩裡鬥,自相殘殺?”臧信怒道。
“前有朔平門之變,今又屯兵郎陵國西境。那耿忠所率,乃是闕廷的漢軍王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包括郎陵國在內。既是王土,王師就可去得,師出有名!而郎陵侯,抗拒王師入境,不知師出何名?又依據的是漢律王法的哪一章哪一條?難道不是有意再行一次朔平門之變?”甘英問道。
“這?”此時的臧信已是啞口無言,過去他總以為自己出兵是為濟王而戰,為本國百姓而爭,眼下才意識到這兩個所謂的正當理由原來竟都是水中月、鏡中橋。
“放肆!你是何人,怎麼敢同侯爺如此說話!”耿建怒道,“小小校書部文吏,又如何知曉我們將門的兵家之事?”
“將門侯爺?兵家之事?”甘英冷笑道,“若憑這些就能唬住濟王,不再謀反,那倒簡單了!”
“大膽,竟敢藐視侯門!”耿建豁地站起。
臧信連忙將他喝住,他已聽出來甘英話中有話,也起身道:“請問壯士,先祖莫非也是大漢公侯?”
陳睦、鄧鯉等心下納悶,均想不起來,中興的雲臺二十八將以及其他公侯中有哪家姓甘?
“在下先祖乃是前漢昭帝朝的義成侯甘延壽!”甘英道。
臧信等人大驚,當即起身,撣去身上塵土,稽首行禮,而陳睦更是渾身一震,暗道天下竟真有如此巧事?
臧通道:“當年匈奴郅支單于屢屢欺我大漢,殺我使節,遠遁康居。令祖為西域都護與副都護陳湯奉命專程前去處置此事,二人審時度勢,斷言只有訴諸武力拔掉郅支單于的勢力,才能穩定西域局勢,故此率漢軍遠征西域盡頭,最終擊殺郅支單于而還,傳為天下美談,至今常常掛在我等嘴邊!”
鄧鯉道:“這事兒眾說紛紜,我等平素談及時,也多有爭議。左右閒來無事,正好得遇義成侯後人,就給我等講講當初真實情況。”
耿建等人紛紛贊同。
“那我就把所知道的,和盤托出!”甘英道,“其實,提出武力拔除郅支單于之人並非先祖,而是他的副職陳湯。當初,先祖雖然贊同此議,卻提出欲報請闕廷同意後再行事,陳湯則堅持要先斬後奏。那時二人所在的都護府,位於異域車師國,遠離京師。倘若報到闕廷,再經多方合議,天長日久,必然生變,勢必難以達到初衷。”
“這倒是。”耿建道,“現在也是一樣,對匈奴依舊畏手畏腳,逡巡不前!”
“先祖猶豫不決,恰巧又逢身體不適、臥病在床。陳湯則趁此時機,佯稱奉詔調發西域各國軍隊及在當地屯田的漢軍。先祖聞訊大驚,欲待阻止,卻被那陳湯按劍怒斥貽誤軍機,無奈之下只得依其所說行事。”
耿建道:“痛快!‘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擒虎捕狼,臨敵之際,瞬息萬變,就須當機立斷,絲毫猶豫不得,如此大功必成。”
陳睦忽然冷冷的道:“這陳湯所做之事,後世爭議極大!當時闕廷就多有大臣上書稱他們‘擅自興師,假託君命’,欲嚴加懲處。承蒙孝元帝英明,力排眾議,不但未予降罪,反而賜予侯爵。只是,這件事的爭議卻一直沒有平息,此後孝成帝、孝哀帝兩朝,朝中大臣繼續口誅筆伐,最終陳湯還是鋃鐺入獄!”
接著轉向甘英,道:“好在是他逼迫令祖從事,倒未給甘家帶來禍事。”
甘英道:“聽口氣,壯士似乎感同身受,請問究竟是何人?”
陳睦微微一笑,道:“陳湯的後人,陳睦!”
眾人盡皆又驚又喜,甘英道:“不期你我二人竟然在此相遇,真是天意。”
臧信笑道:“這下此事就真實完整了,以後我等再不會有爭議了!”
耿建道:“後來怎樣?快些講!”
甘英道:“後來,先祖甘延壽與陳湯率軍從溫宿國出發,走北道經過烏孫,到達康居邊界,並約束軍隊,不得搶掠。然後陳湯率軍悄悄走小路,抵達距單于所在城邑約六十里處,安營紮寨,途中意外抓捕了康居的貴族,獲悉了郅支單于以及城內的有關情況!”
“奇兵、奇策、奇速、奇襲!二位先祖都是奇人也,有備而來,無聲而至,知己知彼,裡應外合!”臧信讚道。
甘英道:“次日,陳湯率漢軍繼續前進,故意一路大張旗鼓,讓郅支單于與康居百姓盡皆知曉。果然,城內民眾獲悉漢軍在此突然出現,頓時陷入一片混亂。最為恐慌的就是郅支單于,急派使者前來詢問漢軍緣何至此,陳湯回答道‘單于前些日子上書,說處境困難,願歸附漢朝,入朝朝見。天子哀憐單于,所以派將士們來迎接單于’!”
“順單于之雕蟲小技,將計就計,師出有名!郅支單于聞之必然啞口無言,理屈詞窮!”鄧鯉道。
“漢軍繼續進抵康居城下。郅支單于怎敢開門,他身披鏜甲,登上城樓,親自指揮佈防,並命令弓弩雨射城下。漢軍當即將此城四面圍住,大盾在前,戟弩在後,箭矢仰射,攻入城中,殺散其眾,朗聲宣讀其罪,擲言‘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當著城中百姓,將郅支單于及其官屬一併斬殺。”甘英道。
臧信等人大聲喝彩,道:“犯強漢者,雖遠必誅!這才是巍巍聖漢之聲!”
“臧信他們與國相府的人在一起,就說了這些?”蘇儀問道。
“是!我二人在隔壁聽得非常清楚,而且他們說話聲音又大,幾乎一字不漏。”兩名王府吏員道。
“想不到陳睦竟是陳湯的後人,來的那個甘英又是甘延壽的後人,二人竟然在本王的大牢中相遇!”濟王道。
“那甘英沒有說一句前來濟都的真實意圖?”蘇儀道。
“沒有,只聲稱自己是校書部的官吏!”
“校書部找何敞,有什麼可擔心的?而且何敞今早已經離開了王城?”濟王道。
“我擔心他是鄭異派來的!而且這甘英已經與何敞見過面,又知道了盟單之事,留不得。說不定,牢裡面這幾人,留下來將來要誤大事。”蘇儀道。
“蘇先生未免杞人憂天了吧?”濟王笑道,“那鄭異此刻正在詔獄內,還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呢?而這陳睦、甘英都是大漢重臣之後,臧信那四侯就更不用說了,將來本王還想委以重用呢!”
“大王,此事萬萬大意不得!放了何敞,我都覺得不妥。這幾人,更要慎重,不如早下決心。”
濟王不等他說完,抬手看了看五色兜囊,道:
“既然是天命所歸,若在起事之前,先斬忠臣之後與隨我多年的部屬,不祥!”
蘇儀正想說話,濟王又道:“蘇先生打算何時去破耿忠大軍啊?”
一旁的王平道:“諸事具備,將士們正在營中待命,只等大王與蘇先生一聲令下!”
濟王轉頭又看了看蘇儀。
蘇儀道:“既然如此,王令就按照既定路線,抄襲耿忠軍大營側後,放起大火。我即刻趕往臧信軍中,見到火起就馬上揮師從耿忠大營正面攻進去!”
“那就祝二位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本王靜候佳音!”濟王道。
蘇儀與王平二人躬身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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