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雨時會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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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定鼎軒內,蘇儀與荊採對飲。

“目前看,鄭異這次來沂國,就是孤身一人,他既明知道你在這裡,竟還敢獨闖王城這個龍潭虎穴,難道就不怕有來無回麼?”荊採問道。

“此人奇偉秀出,進退有據。今日在沂王宮中,略施小計,不知不覺中,就挑得你與龍舒侯、王康相互攻訐,然後不動聲色,暗中觀察。想必此刻,對沂國之事,已摸出了些許眉目。”蘇儀道。

“我豈能不知,所以才將計就計,造成錯覺,引他上鉤。”荊採笑道,“我觀他今日有些措手不及,完全沒有預料到你竟會主動露面。”

“話雖然如此,但他很快就穩住心神,依舊淡定自如,從容不迫,章法絲毫不亂,雖然年紀輕輕,卻著實是一個罕見的勁敵。”蘇儀道。

“他雖然質重淵懿,但此刻既已自投羅網,即使再強勁百倍,又能耐我何,到頭來還不是束手就擒?沂王將他安排至鹿鳴軒更是一步高棋,就此將其與外界聯絡隔斷,杜門自絕之下,鄭異縱然便有三頭六臂,也無處施展其能,從此就是泯然眾人矣!”荊採笑道。

“對此事,我也感到疑惑。他何以如此有恃無恐,或許已猜得我等此時不敢加害於他?”蘇儀道。

“這如何可能,他怎會知曉蛟龍出海之計?”荊採道。

“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處!今日當沂王問及臧信與濟王為何直面爭執,以至於被監禁時,他本可徑直說出原因,引得沂王對我的猜忌,但卻故意假推不知,而且回答得甚為巧妙,滴水不漏,既搪塞了沂王,卻又沒有欺騙他半字!而且還望我一眼,示意他知道其中情由,顯得詭異難測。”蘇儀道。

“是啊,他若真是說出,那還倒是非常麻煩,弄不好你我就都成了臧信第二,前功盡毀。我當時著實捏了一把冷汗!”荊採道。

“那倒也不盡然!即使沂王知道其中緣由,我亦早已想好說辭與對策,必會勸得他回心轉意,與我等同舟共濟。”蘇儀道,“此時想來,鄭異此舉,很可能是在藉機向我暗示,當下彼此處境都很微妙,鬥而不破,點到為止,才能共存,不至於同歸於盡。”

“此話怎講?”

“濟王謀叛,已震驚闕廷。目前,闕廷大軍進入郎陵、濟國境內護渠已成定局,只是時間早晚之事。而沂國乃是最後一段,決定整個工程的最終成敗,陛下肯定不會置身事外,必然加以密切關注。所以,鄭異方敢獨自前來一探虛實,耿忠大軍尾隨其後。若鄭異出現閃失,引致闕廷大軍壓境,那麼沂王就不會像濟王那麼幸運了,國除爵廢的下場是不可避免的,而汴渠則依然會風雨無阻,如願竣工,或許還因為沒有沂王的干預,反而更加便利。”蘇儀道,“但王師遠征,大動干戈,勞民傷財,畢竟是天怒人怨、不得已而為之的下策!故此,反向觀之,無論是闕廷,還是鄭異,都不希望沂國反叛,還是期望以和為貴,讓汴渠順利竣工,既往皆可以不咎,這便是鄭異此舉所傳遞的用意所在。”

“也就是說,他若遇險,沂王罪責難逃,則耿忠大軍跟進討伐,沂國也隨之不復存在;他若安然無恙,則耿忠按兵不動,汴渠如願完工,雙方彼此相安無事。”荊採道。

“不錯!只不過,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不妨暫時可以如其所願,和諧共生。但只要等到汴渠修進沂國境內,一發不可收拾,騎虎難下之時,一切可就由不得他了,更由不得他背後的那位陛下了!”蘇儀笑了一笑,隨即收起笑容,道:

“鄭異所居鹿鳴軒的周圍都佈置上你的人了吧?”

“佈置了一些,而且沂王也派了許多衛士守在院外。”

“沂王的衛士靠不住,若是派遣衛羽之流,不僅是形同虛設,而且還適得其反!你須得立刻加派人手,除了沂王親自召見,否則不能讓他走出鹿鳴軒半步,對待來訪之人,更是要寬進嚴出。當初在濟國王城,就是一著不慎,被他施展伎倆走脫,反而設法制住了濟王。所以,切莫再讓他向外發出一條指令,弄得滿盤皆輸。而且,進去找他的人,必須查明身份,否則絕不能輕易離開。”

荊採道:“此刻,我也明白為什麼他敢於獨自一人前來沂國王城了!他多少知道一些這裡的情況,多帶人來反而無益,索性不如孤注一擲,與你正面交鋒。勝,則一路順風,水到渠成;敗,則不惜以命作書,通知闕廷派遣大軍一舉蕩平沂國境內的障礙,再建汴渠最後之功。所以,無論勝與敗,這汴渠,闕廷都已是志在必得,勢必功成!”

“有留死一尺,無北行一寸!如今,你總算明白麵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對手了吧?”蘇儀淡淡的道,“勇者不逃死,智者不重困,固不為明朝惜垂盡之命。他舍內的奴僕全部要選派你手中的精明強幹之人,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我都要隨時知道!”

沂王沒有誇大其詞,鹿鳴軒內典雅別緻,靜謐清幽,前院有長廊、青竹、楊柳、曲徑,後院有花園、綠湖、亭臺、長橋,中間則廳堂、樓閣。

第一位前來登門拜訪的客人,就是蘇儀,而且當時外面還淅淅瀝瀝下起了春雨,天地之間一片如洗,風煙俱淨。

他將蓑衣、斗笠遞給隨從後,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抬步入內,笑道:“不速之客,貿然上門,沒有驚著鄭司馬吧?”

“昨晚書房夜深,有雨敲窗,忽想起白天在沂王宮中巧遇蘇先生,自以為如伯牙、鍾期之相得,若能煮酒對飲,傾心暢談,實乃人生一大幸事。”鄭異笑著迎上前去,說道。

“鄭司馬誠不欺我也!”蘇儀指著條案上正在冒著熱氣的酒具,笑道:“竟早已煮酒相候,莫非竟已算得我今日必來登門叨擾?”

鄭異道:“晴日讀書,雨時會友!而此刻正值雨時,豈能沒有貴客登門?”說完,倒滿兩觥酒,遞與蘇儀一觥,接著道:

“先生在京師之時,我在成都陪伴父親;我回到京師之時,先生卻又已去了沂國;你我終在濟王宮中相遇之時,先生避而不見,卻又是一明一暗;後來本可在漁陽巧逢,可惜先生先我而去,遂成一前一後;如今到得此間,先生方以真容相見。好在你我都是豁達大度之人,縱有相隔之久,也不會徒生嫌隙之巨!”

蘇儀道:“鄭司馬在濟國王城之時,何以知曉蘇某也在濟王宮中?”

鄭異笑道:“那濟王時而話藏機鋒,敏銳異常,時而吞吞吐吐,愚鈍魯直,經常一日之內判若兩人,背後顯然有高人指點,而此人不是先生,又是何人?只是不知,當初在濟國王城時,先生躲躲閃閃,刻意迴避鄭某,此時到了沂國王城,卻又何以主動相見?”

蘇儀笑道:“不想再回避鄭司馬了!躲了大半個華夏,最終鄭司馬還是追到了此間,找上門來。我輔佐沂王多年,也算這裡的半個主人,實在無處可藏了!”

“既然如此,不如你我效仿莊周知遇惠施,以誠相見。實不相瞞,數年來,關於先生所行之事,我經常晝思夜慮,自以為已把來龍去脈理出了大概,但細節之處,仍有些許疑問。不知先生可否當面賜教,以證實鄭某所斷是否準確?”

蘇儀道:“既是知遇,坦誠最為重要。但蘇某所行之事,荒誕不經,不足為道。然而,卻不料鄭司馬竟為此精研數年,實在令我錯愕。既然如此,鄭司馬就把你的推演思路盡數說出來,如有偏差之處,蘇某便當場搖頭;但推演疏漏或錯誤之處,蘇某便不再做聲。不知如此回應,可能令鄭司馬滿意?”

“蘇先生如此坦蕩爽快,倒是再次出乎鄭某所料。”

“上一次出乎預料是昨日在沂王宮中意外見到我吧?”蘇儀笑道。

“正是!”鄭異道,當下也不再客氣,徑直問道:

“蘇先生應東海王之邀到北宮,乃是另有所圖,有備而來,在京師潛心精研闕廷與南北宮多年後,見已經知己知彼且羽翼豐滿,覺得胸有成竹,便決定出手。而這一出手,就是宮闈之變的驚天大案!”

蘇儀泯了一口酒,含笑不語。

鄭異繼續道:“第一件,刺王殺駕!藉助信陽侯陰就追究洛陽令虞延執法其子陰楓強搶民女之事,欲潛入南宮刺殺先帝,不料在進門之際,卻意外被信陽侯搜出兇器角端弓,只可惜當時陰侯不識得此物,竟當場將你放走!”

“你是何以知曉此事?”

“陰侯拿到角端弓後始終不明其用途,京師名士井然便要將過來,讓我辨識。我雖然懷疑此物便是角端弓,但並無把握。適逢回安陵收集梁松一案的人證與物證,見到馬援之侄馬嚴。他曾見過角端弓,當場便一口斷定此物便是角端弓!故此,言中的大名便給我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鄭異道。

“原來是這樣!當時,也怪我有些浮躁,突發奇想,大漢中興,緣於先帝,若將其射殺,中興豈能持續?事後觀之,真是大錯特錯。”蘇儀嘆道。

“先生有何感悟?竟自認有錯?”

“大漢中興,表面上是先帝之功,實乃是人心之所向。故此,人才輩出,良將無數。無論是東州舊臣,還是西州名士,這都是大漢中興之根基。即便射殺先帝一人,無異折去樹杈之上一枝而已,又焉能撼動大漢半分?”蘇儀道。

“莫非如今先生已找到撼動大漢之法?”鄭異問道。

蘇儀微笑不答。

“先生此舉,無異於朝露之行,而思傳世之功;行蚍蜉撼樹之事,必然事敗身危,還請三思。”鄭異勸道。

“人不畏死,不可懼以罪。人不樂生,不可勸以善。鄭司馬就不必再這上面徒費口舌了吧?”蘇儀面露不以為然之色,接著問道:

“那第二件呢,是什麼事?”

鄭異道:“第二件,式侯案!先生見不但未能刺殺先帝,而且還把護身的角端弓丟在了南宮,早晚必將事發,所以萌生撤離之意。但又不甘心就此一無所獲的空手而歸,於是便研精緻思,策劃出一起更為波詭雲譎的驚天大案,其目的有三。其一是利用諸子並壯之際,激化當年更換太子引起的北宮與南宮諸王之間的矛盾,燃起郭、陰兩大太后家族根深蒂固的積怨;其二,暗中分化京師漢軍,令諸位將領不和,引發南宮、北宮兩軍內訌;其三,算得先帝必然怒忿,遣諸王、侯歸國,這樣先生便有機可乘,潛入各屬國,挑唆國主們與闕廷分庭抗禮。”

蘇儀笑道:“替鄭司馬補上一句:用心何其險惡!那如何做才能達到此目的呢?”

“把握時機最為重要。先生當時具備了兩個機會:其一是更始帝與恭候的陳年舊怨,其子壽光候劉鯉多年來晝思夜想之事便是刺殺式侯劉恭,為父報仇,見蘇先生才智過人,正是夢寐以求的最佳求助之人。於是,便以實情相告,懇求先生出手!第二個時機,則是當時正值郭太后駕薨,北宮諸子悲痛欲絕,而劉鯉又與濟王素來交好,如能將此禍水引往北宮,就不愁火勢衝不上天庭!”鄭異道。

“京師之中,身懷絕技的門客甚多,那劉鯉何以會找到蘇某呢?”蘇儀問道。

“當時,伏波軍如日中天,在京師漢軍中早已引起眾怒。而伏波司馬呂種在北宮演武場上連勝三陣,意氣風發,更是令在場眾將義憤填膺。先生此時出手恰到好處,當場挫敗呂種,既展示了自己的上乘武功,又為京師漢將們出了一口惡氣,瞬間便深得眾望。那壽光候劉鯉也一直在場觀戰,為父報仇之事,不懇請先生還能去找誰?”鄭異道。

“那蘇某又應當如何行事?”蘇儀笑道。

“先生既已表露出同情之意,豈有不出手之理?只是過程之精巧,卻是劉鯉所遠不能想象。尤其是先生根本不需自己親自出手,而是始終身在北宮之中,陪同諸王子一起,靜坐在郭太后靈柩之前,刻意形影不離。如此眾目睽睽之下,證人自是充足且皆為顯貴,何人還能有半分疑心?”鄭異道。

“那日,我確實就在北宮的東海王府中,不曾出宮半步。”蘇儀道。

“蘇先生所言極是!然而,不可思議的事卻發生了,竟然就有人找上門來,信誓旦旦的說蘇先生出了北宮,前往式侯府,用角端弓刺殺了劉恭,並也有證人,而且還不止一位!有人看見蘇先生闖進式侯府,有人看見蘇先生衝出式侯府,有人看見蘇先生進了北宮,有人驗過式侯傷勢,確是被角端弓所殺……這些人都是京師禁軍中深得先帝信任的將佐。”

“這些人莫非都在為蘇某做偽證?”蘇儀道。

“先生既然說出來了,我也就不再懷疑自己的推斷了。這些所謂證人中,有刻意做偽證的,也有被刻意矇蔽的,當然兇手另有其人,而且還故意用角端弓刺殺了恭候,然後奔往北宮。這樣,先生炮製的‘嫁禍’給自己的相關證據就都完備了,案情也就順利成章的引起了軒然大波!”

“鄭司馬何以聯想到此層,不覺得很荒誕不經麼?”蘇儀笑道。

“起初我也是覺得過於離奇,否定過自己多次。然而,若順著常理,翻來覆去,卻總不得其要領,不知其所以然,更別說再拿出相關證據。唯有這個設想,倒是能說得通,但委實又匪夷所思!”

“那第三件又是什麼?”

“且慢,第二件尚有一處疑問。此案之所以故意露出角端弓,就是要有意引起懸念,虛張聲勢,以激怒先帝,從而令其嚴懲所有當事之人。因為當年討伐成都公孫述的大將岑彭與來歙先後死於角端弓之下,所以先帝聞聽之後,焉能不動雷霆之怒?當即捕殺北宮的賓客,令諸王歸國,足見這角端弓所起到的作用是何等的舉足輕重?其所到之處,皆是一片腥風血雨!不過,當時,先生的角端弓已被信陽侯搜去,不在身邊,而這刺殺式侯所用的角端弓顯然是另外一個,不知其主人是誰?先生可否告知?”

“此刻,我想知道關於第三件,鄭司馬知道多少,且說出來。否則再過一會兒,若蘇某興致一過,或許一件都不想聽下去了!”

鄭異微微一笑,道:“這第三件,就是朔平門外南、北宮禁軍交兵一案。”

“朔平門外兩軍交兵時,我尚在北宮之內,不離諸王左右,與之有何干系?”蘇儀奇道。

“起初,我也這樣認為!但是從結果看,其影響一直至今,比如前幾日的耿忠、臧信與濟王的郎陵之戰,簡直與朔平門交兵時的情況如出一轍。故此,才反思了當初夜審梁松之時,他所提到的一個不引人矚目的細節,當時他確實曾下令向朔平門下的北宮軍施射,但在他開口之前,似乎已經有人松弦發出,從而觸發一片箭雨跟著射入南宮軍陣中,也就是說,事實上是有人施射在前,而梁松發令於後。既然先生策劃的式侯案此刻已不再荒誕不經,那麼把朔平門之變列入先生所謀劃的第三件大案也就算不上匪夷所思了!至於究竟施射之人是誰,先生當下自是不便說出來的。故此,問了也是白問。但我要說的是,梁松率軍進入北宮中,突然找不見先生,我原以為是有人放先生出去,但後來思之,絕無此可能。即便先生在南宮、北宮兩軍中都有內應,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把先生送出被圍得風雨不透的北宮,所謂找到先生的一套衣衫,只不過是障眼法而已。然而,當時究竟先生如何從北宮逃脫,實不相瞞,鄭異至今尚未思得確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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