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沉懿淵深(1 / 1)
“此二人與什麼疑點有牽連?”
“前番在白山之上遇見的那位漢軍都尉,實際上是漁陽突騎營的都尉劉子產,所冒之名便是幽州突騎營的都尉郭奎,欺騙之人則是令妹赫赫,其初次上白山的意圖就是與前一天已到白山的赤山烏桓大王赫甲之子赫泰及其隨行者、走投無路的南匈奴叛賊須卜水見面,約定赤山烏桓大軍奔襲白山與幽州之事。不料赫赫脾氣古怪,利慾薰心,竟斬殺了須卜水並將赫泰攆下山去,還將此訊息欲高價賣給幽州蕭著。然而,她萬萬沒想到的是,眼前這個郭奎卻是假冒。此人聞訊後當即趕往赤山把此事報知赫甲,並定下對策,然後二上白山,謊稱奉蕭著之令,從而把赫赫的人馬引下山來,徑直進入赤山烏桓大軍所預設的埋伏之中,一舉殲滅!”
“此事乃是漁陽劉子產、白山赫赫、赤山赫甲之間的恩怨,與蘇某有何關係?”
“貌似沒有,實則暗藏玄機。”鄭異笑道,“那劉子產與郭奎本互不認識,且從未謀過面,卻何以偏偏要冒充他的身份?原因有二,郭奎是幽州突騎營都尉,幽州正是赫甲所要襲佔之地,而幽州太守又與白山有所往來,便於以其名義上白山見到赫赫,且劉子產與郭奎都是突騎營都尉,言談舉止不由得赫赫不信,所以才輕而易舉被賺下山送掉了卿卿性命,此原因之一;郭奎,在幽州軍中多年,深知馬匹、名裘塞外地產與大漢貿易的互市之道和行情,並與當地商販廝熟,而先生經常去北境販馬回各屬國,所需數量巨大,而在幽州郡,蕭著就是令郭奎全力相助先生貿易駿馬,由此,劉子產可以得知郭奎其人,而白山的內情,先生更是瞭如指掌,也悉數相告。既然知己知彼,劉子產便自然在白山之上游刃有餘。先生若再推脫,就實在有些過謙了。”
“那在鄭司馬看來,蘇某何以識得漁陽劉子產?莫非也是如郭奎一般,透過馬匹貿易?”
“那就要複雜得多了!”鄭異笑道,“在幽州結識郭奎,是有太守蕭著親自引薦;那在漁陽結識劉子產,又豈能少得了太守公孫弘?”
“此事與公孫太守何干?”
“先生莫急,即便與公孫太守有重大幹系,又當如何?那蕭著太守不是曾把先生推薦至京師,差點惹出塌天大禍,鄭異又何曾說過他半句圖謀不軌?所以,且聽我慢慢道來!”鄭異道,“那日剛到漁陽,公孫太守便獻上兩個木匣,內中置放之物,竟是人的首級!蘇先生,可知是何人的首級?”
“何人?”
“一個是鮮卑大姓端木石,另一個便是這漁陽突騎營都尉劉子產!”鄭異道。
“他二人竟被公孫太守所殺?”
“不錯!看起來蘇先生與端木石倒不陌生啊!”
“早年在烏桓生活時,與鮮卑毗鄰,經常往來,聽說過這個鮮卑大姓。”
“只怕沒有如此簡單吧?”鄭異道,“鮮卑端家與先生的烏桓赫家,很有淵源啊!據我所知,先生長兄赫甲與二哥赫乙的生母就是來自端家吧!而端家有兩手獨門技藝,冠絕天下,就是製作角端弓與角端牛皮甲。一個無堅不摧,一個牢不可破,只可惜鄭異沒有親手試過此二物,究竟是矛尖還是盾利?不過,這角端弓似乎更勝一籌,不斷大放異彩,先是刺殺岑彭、來歙二位漢軍驍將,接著射穿所向披靡的伏波將軍馬援的脛骨,然後斬殺式侯,震動京師。真是不出則已,一出驚人,甚至先帝都差點未能倖免於難!”
“鄭司馬究竟是何人?”蘇儀望著鄭異,眼中閃現著陌生的目光。
“先生終非凡人,此刻還能如此鎮定,足見涵養之深。”鄭異笑道,“家父鄭興,正是當初來歙遇刺後,趕至吳漢軍中力阻其撤軍,從而扭轉戰局的關鍵之人,也是大漢中興之後的首任成都太守,多年來一直都在潛心探查此案的真相。”
“原來如此!難怪洞察得這樣清晰明瞭。”蘇儀道。
“先生莫非不想知道公孫太守以何種理由斬殺端木石與劉子產二人麼?”
“鄭司馬請講!”
“他聲稱端木石乃是赤山烏桓大王赫甲派到漁陽潛伏多年的暗探,將貪財如命的劉子產收買,暗中為赫甲效力。此番,赫甲遠道奔襲,漁陽也是目標之一,劉子產與赫甲欲做內應,被他發覺後,遂及時斬殺。”
“這個說法倒也無可挑剔。”
“是啊,臨陣斬殺,保得漁陽一方平安。只是二人已死,也死無對證,未免難逃殺入滅口之嫌。”鄭異道。
“赤山來襲之事,俱已清楚,祭彤、蕭著、來苗、公孫弘等都會上書奏明,自會詞語相連,互相作證,公孫弘不留下此二人,多此一舉,也屬正常。”
“話雖如此,但另外還有一個堪與赤山大軍奔襲相提並論的重大圖謀,祭彤、蕭著、來苗等人絲毫不知,而劉子產、端木石俱都身在其中,如今斯人已逝,卻是少了兩個舉足輕重的關鍵人證,公孫太守此舉未免莽撞,說成殺人滅口,也不為過。”鄭異道。
“漁陽會盟?”
“還是蘇先生明曉事理!這漁陽會盟,海內屬國多有派員參加,顯然籌措已非一日,沒有兩三個月,甚至一年半載,難以聚得如此聲勢。而時間又恰在赤山大軍奔襲幽州之時,不論是巧合,還是預謀,若赤山烏桓一旦得手,則此番會盟必將立刻變為顛覆陛下的呼應之舉,然後烏桓在外強攻,諸侯自內接應。如此內外夾攻之下,闕廷的再次動搖崩潰只怕在所難免。”
“鄭司馬危言聳聽了吧!赤山奔襲與漁陽會盟同期而行,或許只是時間巧合而已。”
“只怕先生此言差矣!漁陽會盟發起之時,本意只是不滿闕廷對匈奴和親妥協之策,各屬國立盟誓相約提振軍威、共御匈奴,但後來即便赤山烏桓兵敗,卻依然還是變成廢黜陛下,擁立濟王或沂王的謀逆密會,足見有人居心叵測,暗中煽動。”
“那先生之意,又是蘇某難以逃脫嫌疑?”
“非也!”鄭異道,“先生只是嫌疑人之一!適才所列種種證據表明,赤山大軍來襲之事,先生已是心知肚明,而漁陽會盟之事,先生也是心如明鏡。若說兩者之間沒有關聯,傳將出去,只怕三歲的黃口小兒,都不會相信吧?況且,在漁陽,當時先生只是知情人之一而已,那位已被斬殺的劉子產,應當也是之一!”
“何以見得?”
“先生何處此問?其人情由與先生如出一轍,白山之事,他身在其中,不僅直接誆騙赫赫,還遠赴赤山面見赫甲,定下計較,回到漁陽之後,又主持會盟,安頓各方屬國君侯與吏員。如此事必躬親,豈能不是之一?”
“那還有何人?莫非鄭司馬連公孫太守都加以懷疑?”
“在漁陽會盟,來了如此多的侯爺與屬國要員,身為當地太守,公孫弘至始至終都未露一面,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實在反常。”
“據說是出外巡邊時,接到軍報,塞外有大軍兵馬異動,故此未能及時趕回。”蘇儀道。
“理由不僅充分,而且冠冕堂皇,只是過於牽強,難以令人置信。”
“此話怎講?”
“此次,赫甲來襲,行軍極為隱蔽迅速。北境五郡中,即便直接監控烏桓的上谷來苗軍都未能覺察,其他如幽州、右北平、遼西等郡更是渾然不覺,而遼東之所以知曉,是因為得到與赤山烏桓毗鄰的鮮卑部族大都護偏何稟告,實屬例外。唯獨公孫太守的漁陽,卻能探得有大軍調動,這未免太過蹊蹺了吧!”
“鄭司馬此話,是說公孫太守與劉子產有勾連?恐怕難以令人信服吧!俗話說,水無常勢,兵無常形。軍機之事,瞬息萬變,誰又能說清楚?鄭司馬風塵僕僕從萬里之外的北匈奴趕來,都能探得赤山烏桓大軍異動,更何況向來勤謹恪守的公孫弘乎?”
“蘇先生此言不無道理,那就暫且權當劉子產陰險狡詐之極,對提攜他多年的公孫太守竟然能做到諱莫如深、守口如瓶,兩人之間毫無不法關聯吧!”鄭異笑道,“蘇先生與公孫太守可否熟識?”
“算是熟識!”
“此次在漁陽可曾見過公孫太守?”
“見過,在他出城巡遊之前。”
“他可曾知曉會盟之事?”鄭異問道。
“不清楚!見面之時,我只是說為販馬而來,並未提及會盟之事。”
“可是,盟單之上,卻又有其名,而盟單卻一直在先生之處保管,那公孫弘究竟是如何簽名其上?”鄭異又問道。
“鄭司馬知道盟單之事?如何知曉?又是聽何人所說公孫太守之名在上面?”
“先生真是貴人多忘事!安澤侯鄧鯉、隧鄉侯耿建、曲成侯劉建不都在廣漢樓之上?而郎陵侯臧信雖然未能親臨漁陽,但不也是因為拒籤盟單才被濟王監禁的麼?他曾親眼見過這份盟單,公孫弘之名赫然在列!莫非因為臧信、鄧鯉等人未有簽名,先生就把他們都給忘掉了,竟以為他們不會告訴鄭某?”
“原來是這樣啊!”蘇儀面上一紅,他確實忘掉了這一層,道:“除此之外,鄭司馬還有其他關於公孫太守的證據麼?”
“並無其他物證,而且此物證還不在我處,就在先生自己手中。此外,只是還有幾個推斷!”
“哪些推斷?”
“那日,鄭異初到漁陽,公孫太守早已提前馳迎道邊等候,並主動說出斬殺端木石與劉子產之事,看似漫不經意,實則暗藏打消我的疑慮之意。此外,既然內奸端木石在城內潛伏許久,劉子產亦在漁陽軍中多有親信,公孫太守應當立刻回城,察明案情,搜捕同黨才是,反而卻如此坦然在此等待鄭某,也不太符合常理。”
“這只是鄭司馬猜測,行事之道因人而異,應該不足為奇,事實也證明漁陽安然無事,有驚無險。”
“正因為如此,才說明公孫太守雖然身在城外,但對城中境況已是胸有成竹,若非對諸侯會盟、赤山奔襲的動態洞若觀火,恐怕難以如此淡定從容啊!當然這只是推斷。”
“其他還有何事?”
“就是關於蘇先生的二位兄長,赫丙與赫乙之事,公孫太守與他們必定非常熟悉吧?”
“且說說你的理由吧!”
“早年,令尊攜同先生兄弟四人前往蜀中投效公孫述,當時就是這位公孫弘所推薦的吧?”鄭異道。
“鄭司馬又是從哪裡得來這等離奇古怪的訊息?”蘇儀問道。
“先生莫非又忘記了?家父在成都多年,我經常前去探望。怎能不談起前蜀往事?他曾提及前蜀主公孫述有三位兄弟,長弟公孫光,次弟公孫恢,而四弟早年曾在長安遊學,後下落不明。自公孫太守亦曾在長安遊學,且與司徒虞延還是同窗!”
“莫非鄭司馬以為這公孫弘竟是蜀主公孫述的四弟?”蘇儀道,“多慮了!若果真如此,虞司徒又豈能不知?”
“公孫弘若不自報身世,虞司徒自然不知;或者,知之,但礙於二人私交,不說而已,也是人之常情。”鄭異道,“這些倒並非至關緊要。既然式侯案情,鄭某曾荒唐過一次,大膽提出了就連自己都不相信的構想,卻不料竟然與實情同符;今日當著先生之面,鄭某索性就再荒唐一次,勾畫出一個先生或許想過的宏偉藍圖如何?”
“願聞其詳!”蘇儀道。
“先生還在少年時期,隨父親赫頓客居漁陽,學習漢學,一個偶然機會,識得當地府衙的吏員公孫弘。他見貴父子勇武彪悍,武藝高強,遂有意結納,並悄悄推薦到蜀中的兄長公孫述處。當時,公孫述正全力抵禦先帝派遣的徵蜀漢軍,戰況極為不利,而令父赫頓精通角端弓射術,當即大顯身手,先後射殺來歙、岑彭兩位漢將,深得公孫述賞識,並留在麾下效力。”
蘇儀漫不經心的聽著,不時露出微笑,見鄭異停了下來,道:“鄭司馬請繼續!”
“在蜀中時,令父子又結識了公孫述帳下謀深策奇、智略弘遠的高才荊邯,均習得文武昭備。接著令兄赫甲馳援隴右羌戎,但馬援機警,躲過致命一箭。後來,令父子見公孫述氣數已盡,便回了赤山,從檀家手中奪走大王之位。繼而,又定下宏圖大略,赫甲留在烏桓勵精圖治,而餘下三兄弟潛入大漢,臥薪嚐膽,以便內外兼修,興起風浪。故此,方有今日烏桓奔襲與漁陽會盟之事。”
“如此奇思妙想,恍如風雨之飄忽,又如鬼神之變怪。鄭司馬竟出此奇談怪論,真是奇人也!”蘇儀道。
“此論無憑無據,只要蘇先生矢口否認,便無法證實,也不能證偽,何足為奇?還有更為出奇之處,鄭異尚未點破!”
“鄭司馬但講無妨!”
“當下這善道教主名為荊採,而前任善道教主便是荊邯!荊姓本不多見,且又同源於善道教,只怕並非巧合吧?而荊家,與先生的赫家又是很有淵源!這也不是偶然吧!”鄭異笑道,“由此可見,此間知道先生秘密的,絕不止先生自己一人。若鄭某所說屬實,則還有荊教主與在下。”
“既然有言在先,鄭司馬所說遺漏或不到之處,蘇某都可以不答,所以就此事,也就不多加評述。”
“那就接著說說先生的第七件大案?”
“還有第七件?”
“如何沒有?便是剛剛發生的濟國之事?”鄭異道,“此事來龍去脈,昨日已在沂王宮中說過,先生與我均已心照不宣,就不再重複了。鄭異起初只是不解,先生在濟國浸淫多年,可謂煞費心機,到頭來卻如此輕易的就放棄了濟王!到得沂國,先生、荊教主、龍舒侯與沂王俱都坦然相見,方才明白,先生果然是智深慮遠。原來真正的十面埋伏的決勝之地終究設在了沂國。”
“蘇某正在洗耳恭聽,請鄭司馬說下去!”
“濟國之事,若是濟王早聽先生之言,則大事也就成了,先生就不必退到沂國這最後一道防線了!只可惜,濟王猶豫不決,耽誤了大事,好在這一切也在先生預料之中,故此方寸不亂,從容回到沂國,靜候鄭異與闕廷大軍的到來。”鄭異道,“而在這沂國所設之伏,才能真正展現先生的真才實學與畢生功力,故此已是勝券在握,志在必得。”
“這短短兩日,你莫非看出什麼明堂來了?”蘇儀道。
“絲毫沒有!況且自知此時已是身陷囹圄,縱然全部看破,也是於事無補。”
“雖然如此,但我依然覺得你身上的勝券在握、志在必得之勢絲毫未減,反倒越來越足。”蘇儀道。
“先生何處此言?”
“這個倒也說不上來原因,正如你還不知我在此間佈下的什麼樣的十面埋伏一樣。”蘇儀道,“但你依然敢於孤身前來,就衝著這一點,你已是不敗!”
“先生此言怎講?”
“剛在濟國大獲全勝,到得最後一關城前,卻依舊與從前一樣冷靜從容,難得!若換一般人,多半先派使臣到沂國傳命,激得沂王起兵相拒後,再遣派大軍討伐,踏平沂境後,再進駐築渠。如果那樣做,足可以保全鄭司馬,但兵所屠滅,城邑丘墟,百姓再次流離失所,轉死溝壑,沂國多年成就,必將毀於一旦。”
“不錯!我確實有這個後顧之憂!”
“所以,鄭司馬不惜捨棄小我,隻身赴險,只為尋求一線之機,遊說沂王,讓他從善如流,順從闕廷之命,助力汴渠早日功成。若沂王執迷不悟,則不惜殺身成仁,以身化作羽書向闕廷告急,發出最後一擊!”蘇儀道。
“當時真是知鄭異者,先生也!”鄭異讚道,“不過,鄭異有一事不明,尚請先生賜教。”
“鄭司馬請講,就是不知蘇某能否解答?”
“先生必然能夠解答。”鄭異道,“昨日,沂王已經滿口應允鼎力相助闕廷進入沂國築渠,然而今日觀先生之意,顯然是反其道而行之,不惜將鄭異軟禁於此。豈不是公然有悖於沂王?”
“鄭司馬有所不知,近來沂王性格變化極大,喜怒無常,朝令夕改,經常莫名其妙的大哭大笑。就如昨日鄭司馬在王宮之中所言,這善道教與浮屠教之教義差別明顯,相異相斥,格格不入,而沂王竟能相容幷蓄,先信善道教,後喜浮屠教。所以,沂王所應允之事,時常忘記,除非做成兌現,才能信以為真。否則,若當場信以為真,那就是自找煩惱,耽誤大事了。沂王必定會召見鄭司馬,到時候就知道我所言是否準確了!”蘇儀道,“瞧,不知不覺,這雨停了,蘇某告辭,改日再來叨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