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陰侯心機(1 / 1)
秦安退下後,虞延屏退其他人,獨自走到案几之後,坐了下來,取出絹帛,凝神觀閱這份企圖廢黜當今陛下的盟單。
起手先是盟約,寫道:“凡我同盟二十八將,十有九姓,允承天道,廢黜賊王,興輔劉宗。如懷奸慮,明神殛之。高祖、文皇、武皇,俾墜厥命,厥宗受兵,族類滅亡。”
然後是,“不題名,不濡血,是欺神明也,厥罰如盟!”
再下方則是血跡斑斑的親筆題名。
排在第一位的,便是濟王!
他不是已經謀反壞事,被陛下懲治了麼?而且他起兵時,並不見有誰響應啊?就連他身邊素來交好的臧信、耿建、鄧鯉、劉建等人都不贊同,以至被他拘押入獄。難道信陽侯閉門在家,竟連此事都未曾聽聞?
第二位,沂王,這如何可能?
沂王乃是籓戚至親,在諸王中,數他與陛下感情最為深厚,若說別人謀反,尚有幾分可信,唯獨沂王,斷然不會?而且,濟王剛剛壞事,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沂王又怎麼可能如此之快就想重蹈覆轍?此外,沂王倘若居心叵測,必然要秣馬蓐食,蓄積力量,但此前為何不見在沂國國相王康的奏疏上有任何只言片語?
第三位後面依次是參鄉侯杜元、安平侯蓋扶、新海侯郭嵩、觀都侯郭駿、楊虛侯馬檀……,這些人要麼是追隨先帝立下汗馬功勞的雲臺二十八將之後,要麼是享受著浩蕩國恩的皇親貴戚,如何放著養尊處優、榮秩兼優的神仙日子不過,卻要冒著屠滅九族的大不韙起來謀逆?
虞延邊閱邊不住搖頭,當看到末尾之處,目光登時被最後一個名字所吸引,滯留其上不再挪開,“漁陽太守公孫弘。”
這就更不可能了!
公孫弘乃是自己少年同窗,實在再熟知不過。此人人如其名,仁義兼弘,克己率禮,風政修明,流愛於人,如何會突然喪心病狂,一朝為惡,熾燃兵革,掀起腥風血雨,傾覆四海?
更何況,自己剛向陛下保舉其為太僕,已獲恩准,不日他便將前來闕廷赴任?
再者,這份名單的來歷最為可疑,信陽侯杜門自絕如此多年,如此機密一份盟單,莫非從天而降?
由此觀之,此盟單實屬矯制無疑,可信陽侯為何要這樣做呢?
看來,這麼多年,當初的那些積怨他陰就還是牢記在心,片刻都沒有忘記啊!
沂王也曾在東市路口攔截過陰家車隊,冒犯過陰楓,所以他的名字便赫然列在盟單之上,至於別的君侯,多半都是沂王當年在京師結下的至交好友,一個都不少。就連自己的少年同窗,陰就打聽來後,竟也不肯放過,用心何等之良苦啊!
陰就此策實在毒辣,如果陛下見到此名單,少不了興起一場大獄,勢必殃及無辜。如果就此造成冤假錯案,則沂王等人定然遭殃,他可出得一口惡氣;如果陛下英明睿智,看出此盟單乃是矯制,則自己就會因此落個不察欺君、誣陷賢良的死罪,他依然如願以償。
想到這裡,虞延嘆了口氣,暗道:
“冤冤相報何時了?身為信陽侯,公仇私怨,你竟始終分不清楚!你子陰楓,傲狠放恣,違越法度,為害民間,而我虞延,身為司法官吏,與你無冤無仇,豈是衝你陰家而去?而且依法辦事,何過之有,卻遭你苦心惦記這麼多年?這些年,本司徒在闕廷歷經宦海沉浮,性格已平和下來,不願多結強仇,否則豈能容你如此胡作非為?”
他拍案而起,走到門前,望著天際那些時卷時舒、時聚時散的雲彩,沉默半晌,道:
“來人,去把廷尉王康找來!”
掌管教育的太僕、主管外族事務的大鴻臚與主管司法斷案的廷尉都是司徒府門下的重要部屬,這三個要員俱都年事已高,早就在超期服役。最近,明帝終下決心,補充新人入替,令重臣們從京師內外挑選、推薦合適人才。
太僕之職,虞延舉賢不避親,保舉了公孫弘,明帝早就聞聽過其賢名,而且此人又近來屢立奇功,先是擊退匈奴左賢王欒提東的大軍,接著斬殺鮮卑叛族首領端木石,後又從塞外迎回公主,自是當即應允,只待新任漁陽太守到任,他便可趕赴京師入職。
大鴻臚之職,司空宋均則保舉了原太中大夫井然,明帝自是熟知其才,亦是欣然詔準,已走馬上任。
至於廷尉一職,京師暫無合適人選,正當眾臣在全國內查尋之時,沂王上書要求闕廷改換國相,於是司隸校尉邢馥立刻保舉沂國國相王康入替此職。邢馥、王康都是昔日太子府中舊臣,明帝亦無不準之理,王康遂得以離沂返京。
虞延對王康也並不陌生,當初率洛陽府軍吏在東市路口攔截陰府車隊時,王康正是陰府的管家。故此,虞延此刻方想到了他。
“參見虞司徒!”王康走入大堂。
“不必多禮,王廷尉且請坐!”虞延道,“剛回闕廷,一切事務還在熟悉,本司徒此刻召你前來,並不是為公事。而是想了解有關信陽侯之事,偏巧此前你曾在他府上當過管家,正好是為我答疑解惑的理想之人。”
“司徒有事,但請吩咐,只要王康知曉,無所不答。”
“你在沂國擔任國相,應對其境況熟知於胸。沂王可有圖謀不軌之意或者對闕廷不善之舉?”
“沂王性情張揚,是有些率性而為,對闕廷和親之策有所誤解也確為不假,但這些陛下都已經盡數知悉。此外,王康並未察覺他有何圖謀不軌之意,更未見到他有何蠢蠢欲動的不臣之舉。況陛下親眼看著沂王長大成人,當更應熟知其品行才是!”王康道。
“沂王與濟王素來交好,濟王謀反之事,難道沂王事先竟毫不知情或毫無關聯?”虞延道。
“據我所知,沂王確實毫不知曉,濟王亦未遣人聯絡沂王,而是自己貿然起事。其中情由,濟國國相何敞,應更為清楚。”
虞延點了點頭,又道:“那年在東市路口,小侯爺陰楓強搶謝家女子,本司徒率領洛陽府官吏途中解救,事後看來,並不簡單。當時,陛下、沂王、本司徒、司隸校尉邢馥、你俱都在場。沂王衝在最前,方鎮住小侯爺,方一舉擒獲馬成,救下謝家女子!”
“正是!此事我歷歷在目,記憶猶新。幸虧沂王仗義出手,世間方才少一冤案。說來慚愧,當時身為信陽府總管,只知尊奉信陽侯之命,不知實是為虎作倀,助紂為虐之舉。每每回憶此事,猶覺汗顏。”
“本司徒並非有譴責你之意。信陽侯知道那日之事後,嫉恨於我,當屬情理之中,不知他對沂王可有報復之心?”
“這個麼?”王康沉吟了一下。
“但說無妨,此間只有你我二人,本司徒絕不會洩露出去半個字!”
“既然如此,我就把那日回到府中之後,信陽侯的所作所為如實說出,是否嫉恨沂王,請司徒自行判斷。”王康道。
“那好,王廷尉請講。”
“小侯爺回到府上,自是添油加醋,把經過向信陽侯哭訴一遍,侯爺本知曉必是小侯爺的不對,但當一眼望見小侯爺手臂上的抓傷後,頓時怒不可遏,便轉變了念頭。”
虞延嘆道:“那日是我過於魯莽,出手沒把握好輕重分寸。信陽侯舔犢情深,難怪他憤怒!”
“除了虞司徒外,小侯爺還告了沂王一狀。信陽侯聽完怒氣沖天,徑直就去了北宮,找沂王算賬。”
“竟有此事?”
“當時沂王正巧有事在外,而綿蠻侯郭況恰逢在場,就好意勸解了幾句,不想激怒了信陽侯。於是,二人爭執起來,一同前往南宮,請先帝評理。後來之事,司徒應當就清楚了!先帝主持公道,懲處了馬成,但為緩和陰、郭兩家的矛盾,將蠡懿公主許配給陰楓,可誰知後來竟弄巧成拙,事與願違,真是造化弄人啊!”
“原來信陽侯竟闖入北宮,想去訓斥沂王,後面還引出這許多事情。”虞延道,暗忖:這陰就真是心胸狹窄至極,事情過去那麼多年,積怨不減反增,竟在那盟單上還新增上郭嵩、郭駿兄弟二人,顯然是是為了報復郭況。
“不知虞司徒此刻何以忽然提起此事?”王康覺得有些納悶,忍不住問道。
“你且看看此物。”說著,虞延從袖中取出那捲絹帛,遞給王康。
王康展開閱罷,登時面色慘白,冷汗直冒,顫聲道:
“謀逆盟約?他們竟敢做出這等逆天勾當?應當火速呈交陛下才是!”
“先不忙。”虞延道,“當務之急,是要弄清楚此物真偽。”
“司徒何以得來此物?”王康問道。
“此物乃是信陽侯遣其府上總管秦安,剛剛送來。”
“秦安?當年信陽侯府上看管後院的家奴,如今也當上總管了?”王康道。
“你我,一個司徒,一個廷尉,皆是重臣,向陛下舉報此物,絕不能出絲毫差池。故此,在進宮面聖之前,必須先查明此物的真偽,其次才是盟單上之人是否確有謀逆之舉。”虞延道。
“司徒所言甚是,但如何才能查明此物真假呢?”
“你已看過此物,對其真偽,能相信幾分?”虞延問道。
“實不相瞞,就此物本身,我難以說出真偽,畢竟未曾見過眾人簽名,至於沂王之名,似出於其本人之手,但若有他人臨摹假冒,也未可知!”王康道,“但就此物內容真假,我卻有些質疑。”
“有何質疑,請速講來!”虞延道。
“有這麼多人簽名其上,其密謀時間顯然已然不短,如此大事,如此之久,為何絲毫風聲都沒有露出?司徒身在闕廷,或許不曉,但王康就在沂國,卻未察覺到半點蛛絲馬跡,此疑點一也!即便王康愚笨,未能及時覺察,但涉案如此之多的屬國,每個屬國都有國相等闕廷官吏,監控其國主,若全都被蒙在鼓中,有些令人難以置信!更可況陛下還素以使者為腹心,而使者則以在郡國的從事為耳目,難道也都一同失明失聰?此疑點二也!沂王其人,豪放不羈,或許難免專權驕恣,言辭激揚,但若說他當面同我虛與委蛇,背後潛圖大計,暗施窺盜之謀,我卻是著實不信,此疑點三也!另外,如此機密大事,如何卻被數年閉門謝客的信陽侯所知,他從何處得來此物,我等也不得不察啊!”
虞延道:“此事確實疑點重重,秦安把此物交付給本侯後,就匆匆離去,相關事由一概不知。這也是我為何召你前來相商的原因。你曾在信陽侯府中效力過,與他關係自是非同一般,可願前去當面試探,把所懷種種疑問,請他澄清?”
“王康義不容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