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百感交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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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言中,或者蘇儀,總是與角端弓一同出現,莫非當年式侯,當真是被他所刺?”王康道。

“可北宮諸王以及諸侯盡皆信誓旦旦聲稱言中未曾離開宮中半步,朕相信東海王,決不至於欺騙先帝,為言中作偽證。”明帝道。

“然而,南宮禁軍中卻又有多人親眼目睹言中在北宮之外出現,此事實在蹊蹺。”邢馥道。

“若能抓住此人,當年這京師的一系列懸案,必可一一破解。”井然道,“衛令,不知你在王城可曾見到過鄭異?”

“實不相瞞,若不是甘英登門至寒舍,我都不知道鄭異竟已身在王城。他到沂國後就從未上門找過我!”衛羽道。

“莫非他剛到王城見過我之後,就一直杳無音信,至今下落不明?”王康道。

“他到王城後,竟然去過國相府?”衛羽問道。

“正是!那日,他突然登門來訪,正在向我詢問沂國的一些情況,中途便被沂王派人接走,之後我曾命人上門相詢,皆被告知說鄭司馬已經回了濟國。我半信半疑之間,就被陛下詔令回了京師。”王康道。

“鄭異並沒有回到濟國,他能去了哪裡?”井然詫道。

“陛下,臣以為案情實在重大,除非御駕親臨,否則戰端恐難以避免!”邢馥道。

“沂王與蘇儀如此處心積慮,厲兵秣馬這麼多年,邢卿以為他們與闕廷之戰還能避免嗎?”明帝問道。

“臣以為如做努力,或許還有一線希望;但若不做嘗試,則戰端必開無疑。”邢馥道。

“邢卿有何良策?”

“臣建議陛下可詔令沂王相見,如果他前來覲見陛下,則說明他尚未痛下決心或許還有勸阻餘地;如果他拒不相見,則說明他做賊心虛,已是死心塌地欲自絕於天地。”邢馥道。

“此計雖妙,但沂王如何願意主動送上門來,俯首就擒?”明帝問道。

“這就是為什麼臣適才所言除非陛下御駕親臨之故!”邢馥道。

“邢卿是想讓朕御駕親征?”明帝道。

“臣之意是請陛下做好御駕親征的準備。”邢馥道,“陛下可以巡行汴渠為名,駕幸沿途郡國,詔沂王來見。他應當無理由不至;如若果真不至,則其謀逆之心就已昭然若揭!陛下則師出有名,即刻遣軍討伐,與駐紮在濟國的耿忠大軍前後夾擊,平定沂王謀逆必指日可待。”

明帝沉吟半晌,道:“時辰已經不早,卿等且先暫退,此事容朕三思。”

眾臣退出後,明帝站起身,望著龍案上的盟單,越看越氣,一把抓起來,狠狠的摔倒地上,接著走到大殿門前,望向外面的天邊,半晌過後,覺得胸中煩悶之氣略微散去一些後,吩咐道:

“詔令關雎公主,到雲臺殿來覲見!”

關雎未到,馬皇后卻先不請而至了。她見明帝面色不善,知是出了事情,連忙從地上撿起盟單,放回到龍書案上。

“且先看看上面所寫何事吧!”明帝道。

馬皇后連忙觀閱,神情亦是劇變,道:“濟王與沂王竟然帶頭挑唆這麼多屬國反對陛下?”

“濟王倒不足為慮,浮躁跳脫,成不了什麼大事,前番不是已經被朕懲治了麼!”明帝道,“只是這沂王,早年與京師漢軍元勳之子們交好,獲得他們的擁戴,如今反倒成了氣候,竟聚眾對朕倒戈相向!”

“沂王自幼悽苦,不是深得陛下關愛麼?為什麼卻要以怨報德?”

“起初,朕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現在經歷如此許多事情,終於有點明白了!”明帝道。

“陛下看出什麼了?”

明帝道:“沂王能到今天這一步,那位海內奇士蘇儀,實在是功不可沒。這些年,他處心積慮,含辛茹苦的幫助沂王,振興沂國,一直就是為了這一天!”

“蘇儀不是陛下極為賞識之人麼?而且他與陛下無冤無仇,為何要苦苦相逼,挑起陛下與沂王之間的手足相殘?”

“此人與朕並無私怨,但與大漢似乎有不共戴天之仇!先帝在世時,他便挑起式侯案、朔平門之變、南北宮諸王對立等事端,如今先帝離世,他又挑起濟王、沂王以及諸侯與朕之間的戰端。用心何其陰險毒辣。”明帝道。

“莫非陛下時常念念不忘的那位沂國賢士蘇儀,與當年的言中竟是同一個人?”

“正是!”明帝道。

“關雎公主覲見!”殿外黃門官高聲奏道。

“讓她進來!”

關雎見過明帝與馬皇后,道:“陛下此時召見,不知何事?”

“御妹,大婚乃是人生一大喜事,如何看上去悶悶不樂?莫非那檀方對你不好?”明帝問道。

“陛下何必明知故問?”關雎淡淡的道,“此時詔我前來,究竟有何要事?”

“那好,朕就直言了!”明帝道,“你在漁陽之時,可曾去過一處場所,名叫廣漢樓?”

關雎面色一變,道:“陛下為何問及此事?”

“且先莫問朕,是朕在問你!”明帝語氣中透出幾分嚴厲。

馬皇后忙道:“御妹,事關重大,還望如實告知陛下。你且看看此物。”說著,從龍案上拿起盟單,遞給關雎。

關雎接過一看,面色愈加慘白,道:“這盟單如何竟然到得陛下手中?”

“盟單?”明帝道,“你如何竟知道此物?適才問你的話,還沒給朕答覆!”

關雎默然不語。

“你究竟在隱瞞什麼?如今天下即將大亂,無數大漢子民又將飽受刀兵之苦!就連那鄭異,都已失蹤數日,至今下落不明!可你,卻知情不報,真是糊塗,難道不知道正在做著親者痛仇者快的事麼?”明帝道。

“陛下適才說什麼?鄭異失蹤?”關雎聲音顫抖,大驚失色。

“正是!他究竟是死是活,闕廷無人知曉!”

“他在何處失蹤?”關雎問道。

“在沂國,自他到了王城,就見過當時的國相王康一面,然後就銷聲匿跡,無影無蹤!”

“陛下如何知道他無影無蹤?”

“乃是沂國衛士令衛羽所言。他剛從沂國王城來,聲稱就從未聽說鄭異到過沂國。這份盟單,就是衛羽冒死送來的!”明帝道。

“衛羽!他竟來京師了?”關雎詫道,“可否讓我見見他?”

“怎麼,你竟認識此人?”馬皇后道,“莫非想打聽鄭異訊息?”

“不錯!”關雎思忖片刻,昂首道,“臣妹此前確實知道這份盟單,而且就在那廣漢樓之上,也與衛羽有關。”

“在廣漢樓上,都有些什麼人?”明帝問道。

“有漁陽漢軍都尉劉子產、蘇儀、衛羽,還有盟單上這些人。但濟王、沂王卻都不在!”關雎道。

“你竟然知道蘇儀?”明帝問道。

關雎點了點頭。

“你把到漁陽後,特別在廣漢樓上的所見所聞,都原原本本給朕仔細講來。”明帝道。

關雎聞言,淚如泉湧,當下嗚咽著,斷斷續續的把在漁陽的經歷講述了一遍。

明帝聚精會神的聽著,臉色青一陣,紅一陣,一言不發,直到關雎講完,仍然默然不語,眉頭緊鎖。

馬皇后見她在漁陽的遭遇如此兇險危急,聽得心驚肉跳,連忙上前拉住關雎,道:“你經歷如此多事,回來後為何不奏明陛下?”

關雎泣不成聲。

“她聽信了蘇儀之言,自是對我這個兄長起了疑心,懷疑朕虛情假意、心地險惡,有意送她出塞,以至於遭受如此苦難!所以,漁陽發生如此大事,回來後就隻字不提。任由濟王、沂王他們胡作非為,恨不得他們把朕廢黜了才好!”明帝道。

“妹妹,你好糊塗啊!如何能夠聽信那蘇儀一個外人的花言巧語?”馬皇后道。

明帝“哼”了一聲,大聲道:“來人,傳朕詔令,讓綿蠻侯郭況與信陽侯陰就進宮覲見!”

“諾!”小黃門領命而去。

“陛下,你這是何意?”馬皇后問道。

“朕信行清操,正身率下!登基以來,泛愛博容,一心為國,胸中更是從未藏過什麼郭家、陰家的成見與宿怨!殊不料,到頭來,竟連事親盡愛之妹都不相信朕的坦蕩無私!事有虛實,法有是非,索性今日就當著兩位皇舅之命,把這郭、陰兩家之間的那些與生俱來,又無時無刻不藏於人們心間卻又並不存在的隔閡與芥蒂說清楚,講明白,做出了斷,以免屢屢被人誤解,時時激起仇恨,從而世世代代都擺脫不掉這段揮之不去的夢魘!”說罷,往龍座上一坐,呼呼喘著粗氣。

關雎以袖掩面,嚎啕大哭。

馬皇后安慰道:“你剛剛大婚,歷經大喜,此刻又如此悲楚悽切。大喜大悲,有傷身體!”

誰知她不說還好,這一話剛出口,關雎更是傷心欲絕,縱情慟哭,半晌方才有所緩和,抽泣道:

“誰說大婚,就必當大喜?”

“你此言何意?”明帝道。

關雎不答,只是不住抽噎。

“莫非你竟仍對鄭異有意?”馬皇后小心翼翼說道。

關雎聞聽,頓時肝腸寸斷,再次放聲痛哭,馬皇后立刻明白了幾分,道:

“那你為何卻要選檀方做夫婿?”

關雎抽涕道:“我本出自帝王之家,自幼無憂無慮,不知人間疾苦,不曉世間惆悵,體會不到關愛,感受不到憤恨。可這出塞數月之間,飽經風雪,歷盡磨難,都已盡數一覽無遺。”

馬皇后道:“不妨講出來,說給陛下和我聽,看能否為你解憂?”

關雎道:“陛下命我出塞和親,化去大漢兵禍。為消陛下之愁,且以為素來關愛體貼的兄長為我所選應是年貌相當之佳婿,便毅然答允。但垂涕登車、出得邊郡之後,方知世上還有如此荒蕪、冰寒之地,才曉得所嫁之人竟是暴橫殘虐的垂暮老翁,同時途中卻又邂逅鄭異這種少膺儒雅、韜含六籍的超凡絕俗之人!”

接下來,便把與鄭異在塞外一次次涉危履險、險象還生的經過繪聲繪色的講述了一遍,時而歡喜,時而驚恐,時而含笑,時而悲切,時而如怨如慕,時而如泣如訴。

言畢,又是一番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明帝與馬皇后聽罷,目瞪口呆,面面相覷,此時方知為何出塞前後她的性情差異如此之大,忽冷忽熱,難以琢磨,整日裡若有所思,憂心忡忡,原來竟是這一段驚心動魄、跌宕起伏卻又如痴如幻的經歷所致!

“為何不早把這些告知給陛下?你既然如此鍾情鄭異,又為何不選擇他做駙馬?”

“陛下?鄭異?”關雎冷笑道,“兄長成了陛下,心中便只顧他的江山,焉有我這個妹妹?鄭異,心中已充滿對天下百姓的大愛,又豈能再容得下我這個小女子的私情?為了江山,陛下可以將親妹妹送至冰天雪地的異域他鄉,此生不再相見;為了大愛,鄭異可以揮劍斬去佈滿柔情蜜意的縷縷情絲,義無反顧的舍我而去!此刻,我雖置身於四季如春的宮中,可心卻早已墜入奇冷徹骨的冰窖,所受之淒寒,遠甚於塞外那漫漫無垠的冰天雪地!唯一能給我帶來些許溫暖的人,就是檀方。他確實才不及鄭異,但卻能時時刻刻陪著我,事事順著我,而且外表還酷似鄭異,或許可以幫助我度過這一段時間的愁思與煎熬!你們說我這是飲鴆止渴也好,自欺欺人也罷,總之,了卻勝無,能舒緩多久就多久!”

“御妹啊,你對陛下與鄭異的誤解實在太深了!”馬皇后柔聲道,“適才,聽你說過在塞外所遭受的磨難,應當及時清醒才是,卻為何轉危為安回到京師之後,反而變得愈發糊塗了?”

“這話什麼意思?”關雎望著馬皇后,問道。

“這半年多來,你領略了匈奴鐵騎的強悍與兇殘,也見到了烏桓武士的暴虐與侵擾,同時還感受了蘇儀等人的陰險與狡詐,這些內憂外患,不僅僅是陛下此時所面對的,而且也是先帝畢生所經歷的!外患不滅,華夏難存;內憂不絕,大漢難安!你以為陛下不愛惜你,鄭異不喜愛你麼?和親之策,並非陛下首創,而是前漢有之,先帝亦曾幾度思慮過,到了陛下只是危難之際的無奈之舉!在與你相商前,他亦痛苦萬分,徹夜難眠,並且已做好如不同意便與匈奴決戰的準備;而鄭異,這半年多的朝夕共處,你對他應當理解至深才是。這一路之上,逃離匈奴、擊退烏桓、安定北境,無時無刻不遊蕩於生死之間,豈能容他存有半點私情雜念?須臾之間的疏忽,片刻之間的閃失,便會招致殺身之禍!他貞高絕俗,清苦建志,以存亡為晦明,死生為朝夕,故其生也不為娛,亡也不知戚,自知生平少不了風波險絕,早已抱定慷慨赴死之心!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之所以對你忍痛割愛,明為狠心捨棄,實則是怕拖累於你啊!反觀濟王、沂王,同為先帝之子,過受國恩,榮秩兼優,不思饋報,卻負勢放縱,不顧外患環伺,而屢屢違越法度,密謀不軌,顛覆闕廷,驕暴不悛!鄭異知周萬物,明辨是非,仁足濟時,早已對此洞若觀火,故此不惜隻身赴險,踐履死地,以至下落不明,至今生死難料啊!”

不等她說完,關雎又是掩面痛哭,嚎啕不止。

“信陽侯與綿蠻侯到!”小黃門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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