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畫蛇添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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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鄭異的日子難得的清閒,每日都與陳睦、甘英白天習文,夜間習武。蘇儀經常來訪,與鄭異聊得甚為投機,日旰忘食,互引為如同鍾期與伯牙、莊周與惠施一般的知音。

陳睦與甘英均困惑不解,私下問鄭異道:“鄭司馬與蘇儀先生明明是勢不兩立的生死之敵,如何卻能坐在一起談笑風生,論古道今,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鄭異笑道:“君等不聞‘定天下者無私仇’乎?蘇先生與我雖為對手,那是因為國仇,而非私怨。他經明行修,博通群藝,實為曠世罕見的抱奇懷能之士!今既遇到,又為何不盡興而談呢?”

二人聽得似懂非懂。甘英道:“當初在王城,鄭司馬曾言沂國之行,其危險遠勝於以往任何一次,並定下數計,多策齊發。今果如所料,蘇儀張設機網,我等盡皆身陷囹圄,陳睦與我俱都心急如焚,均在盤算如何尋機逃出。唯有鄭司馬,一如既往的從容淡定,彷彿身在京師府中一般。莫非早已備妥脫身良策?”

鄭異笑道:“我又不是善道教中的神人,如何能望雲省氣、佔天知地,與神合契?既然身墜萬仞之坑,就當凝神定氣,養精蓄銳,不荒廢時日,將來若有脫出牢籠之時,方能大有作為。”

甘英喜道:“如此說來,鄭司馬定是已有脫身良策?”

鄭異搖頭道:“當下確實沒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慢慢等待時機。”

甘英與陳睦聞言,均感失望。

鄭異卻繼續道:“這些日子,每當我想起你二人被荊採抓獲之事,總覺其中有些蹊蹺。”

“有何蹊蹺之處?”甘英問道。

“你是在堂堂沂國衛士令府中,而衛羽與沂王又是何等情分,乃是患難與共的生死之交。荊採剛到沂國時日不久,如何竟敢擅闖入衛羽府中拿人,而且同日之內,接連兩次。不僅打傷了府內眾軍士,而且還敢向衛羽本人出手!他何以有如此底氣與膽量?”鄭異問道。

“想必是我與徐嬈進入沂國後,就立刻被善道教察覺追蹤。故此,荊採才有底氣如此囂張。”甘英道。

“你等行蹤被善道教發現,不足為奇。可荊採並沒有見過你與徐嬈,他卻如何敢強行闖入衛羽府中抓人?你等認為沂王是否知曉此事?”鄭異又問。

“如果沂王不知,他哪裡有這麼大膽量去闖衛士令府?”甘英道。

“未必!沂王如果知道,他應該當面盤問衛羽才是,而並非令還並不算熟識的荊採去強闖自己多年患難知己的府中。”鄭異道,“故此,我料定沂王必定不知曉此事。”

“那荊採何以如此有恃無恐?莫非是蘇儀先生在背後掌舵撐腰?”陳睦問道。

“多半就是如此!”鄭異道,“此刻回想起來,你等曾經言道,那日衛羽帶著徐嬈進宮時曾遇見了蘇儀,然後徐嬈竟然還能順利的留在了沂王宮中。”

“不錯!”

“次日,衛羽出門後,荊採遂帶人闖入他府上,抓住甘英。陳睦,你們隨著荊採去衛士令府之前,他可曾說了些什麼!”鄭異道。

“只是說隨他出去辦事,聽其吩咐。此外,就不曾多說一字。”陳睦道。

“把甘英抓走後,他就帶領你等去了戲馬臺,守株待兔,等候衛羽;接著當晚便再率領你等二次強闖衛士令府上。如此看來,這一切都是步設好的陷阱。蘇儀真是厲害,你等中了他的連環計之後,竟然還渾然不覺!”鄭異道。

甘英、陳睦俱都一驚,齊聲道:“此話怎講?”

“那蘇儀明明在王城見過徐嬈,而且也知道她曾從濟王處盜取過盟單,甚至還有兵符,卻為何不當著沂王之麵點破,而是徑直讓她留在了宮中?”鄭異道。

甘英一驚,道:“那就是說,他已經知曉徐嬈進宮的目的?”

“莫非這就是荊採敢於強闖衛士令府抓人的底氣?”陳睦道。

“正是!但遠不僅如此。荊採故意等衛羽出門後再行闖入,這說明他對衛士令府的情況瞭如指掌,必定在附近早就埋入眼線,所以甘英與徐嬈剛到即被發覺。此外,他抓走甘英的目的,就是為了激怒衛羽,有意將他引誘至戲馬臺。”

“把衛羽引到戲馬臺?目的何在?”甘英問道。

“首先是試探衛羽的武功實力,以便知己知彼,方能戰而勝之;其次,便是繼續激怒衛羽,逼他去宮中找沂王解決此事。”

“為何要逼他去找沂王?荊採強闖衛士令府,本已理虧,遮掩猶恐不及,為何反倒強逼衛羽去沂王面前張揚開來,豈不是自找麻煩?”甘英道。

“因為他們想讓衛羽去沂王宮,與徐嬈私下見上一面。”鄭異道。

“讓衛羽與徐嬈見面?這又是為什麼?”甘英迷惑道。

“是為了讓徐嬈把盜來的盟單交給衛羽。”鄭異道。

“故意讓徐嬈盜取盟單,還交給衛羽?卻是為何?莫非要有意當場將二人抓獲,讓沂王不再信任衛羽?”甘英道。

“非也!”

“難道是換了一份假盟單,有意讓衛羽傳出去,以假亂真?”陳睦道。

“也不是!因為在王城時,徐嬈是見過那份真盟單的。”鄭異道。

“那他們葫蘆裡賣什麼藥?總不至於讓衛羽把真名單送出去吧?”甘英道。

“恰恰就是你以為不可能之事,才有可能。”鄭異笑道,“此事我思來想去,他們不但希望借徐嬈之手盜出盟單交給衛羽,而且還需要衛羽再把盟單順利送到闕廷,呈獻給陛下。”

“什麼?主動把盟單交給陛下,何以見得?蘇儀莫非糊塗了不成?”甘英道。

“蘇儀是何等之人?在如此天大之事上,豈敢有絲毫疏忽?此舉不但不糊塗,反而高明至極。”鄭異道。

“請鄭司馬解釋清楚。”陳睦道。

“他料到衛羽會對徐嬈竟如此輕而易舉的盜得盟單起疑心,所以才遣荊採帶領你等二次闖入衛士令府中,故意驚走衛羽。畢竟,白日在戲馬臺已經摸清衛羽的武功,故此,荊採已是胸有成竹,自知萬無一失,與此同時,還想借此機會再次試探你與楊仁、範羌三人,刻意逼得衛羽難以招架,險象還生,引誘你等之中的暗線出手相助。所以,陳睦,便坐到了這裡。”鄭異笑道。

甘英還是半信半疑,道:“蘇儀為何想將這份盟單送到陛下手中?”

“那是因為他想借助陛下之力,倒逼沂王起兵反叛。”鄭異道。

“沂王不是早有謀逆之心,何須多此一舉?”陳睦問道。

“沂王與陛下畢竟手足情深,但又非常依重蘇儀卓越之才,故此對謀逆之事始終猶豫不定,難以痛下決心。而且,那日與我相見之時,已被說動了心,當場拔劍盟誓,言之鑿鑿,決不再萌生異志!故此,蘇儀必定無法再將他說服,才將計就計,挺而走險,倒逼沂王就範。”鄭異道。

“沂國雖然兵強馬壯,又有蘇儀與善道教相助,但畢竟只是孤立一隅,如何能與全天下的漢軍分庭抗禮?陛下倘若一怒之下,御駕親征,那蘇儀等人豈不是自取其辱,自尋死路?”甘英道。

他心中自是覺得鄭異所言太過匪夷所思,就連陳睦也覺這次只怕鄭異有些言過其實了。

“這就是其中最為耐人尋味之處。”鄭異道,“我也在思考此事,隱隱感到,若陛下真是御駕親征,反倒正中蘇儀下懷。他如此處心積慮,似乎就是為了引誘王師前來。”

“明知眾寡懸殊,他卻敢如此妄為,究竟有何手段,敢於抗拒數倍於己的漢軍?”陳睦道。

鄭異默然,半晌忽道:“那楊仁、範羌二人,確實是郎陵侯手下的漢將?”

“必定在軍中久有時日,但是不是郎陵侯部屬,這就不得而知了。”陳睦道。

“此二人武藝,都與你不相上下?”鄭異問道。

“範羌與我差不多,但楊仁只是貌似與我不分伯仲。”陳睦道。

“此話怎講?”鄭異問道。

“他一直都是左手使刀,與我等不相上下,但不知右手如何?”陳睦道。

“那荊採至始至終都沒有出過手?”鄭異問道。

“沒有!只是偶爾抖露兩手,實在是深不可測,強出我等甚多。”陳睦道。

“如此熱火朝天,在議論什麼呢?誰又深不可測了?”舍外傳來蘇儀清朗的聲音。

鄭異等眾人盡皆起身見禮,蘇儀亦連忙還禮。

“我今日才知曉荊教主的武藝如此高強,竟是真人不露像。”鄭異道。

“他是有些本領,只是輕易不願與人動手。”蘇儀道,“那日在衛士令府,露了幾手,正好被陳睦瞧見了。”

“陳睦說那日衛羽從牆上突然栽了下去,後來情況如何?先生當時在場,必是知曉。”鄭異道。

“放心吧!衛令一切安然無恙,已被徐嬈救下,然後一同出了王城,直奔京師而去。”蘇儀道。

“蘇先生何以知道他二人去了京師,又如何知曉衛羽此刻安然無恙?”陳睦問道。

“他二人千辛萬苦盜得盟單,不是去京師面交陛下,還能去哪裡?”蘇儀笑道,“如今你我也是至交,我也就不再相瞞。陛下已經離開京師,率領三軍,直奔沂國而來,名為巡行汴渠,只怕實為御駕親征吧?”

“先生之意,是盟單到了陛下手中,方有巡行汴渠或者御駕親征之事。故此,衛羽必定是安然到達京師,並已將此間情形如實奏報給了陛下。”鄭異道。

“正是!”蘇儀道。

甘英忽道:“此事雖已明白幾分,但仍有多處不甚清楚,尚需先生賜教。”

“明白些什麼,又有哪些不明,且說說看!”蘇儀滿面春風,抬起頭望著甘英,欣然回道。

“先生真是有意將盟單借徐嬈、衛羽二人之手,呈交給陛下?”甘英問道。

“若非如此,以蘇某之才,豈能容得徐嬈與衛羽二人如此輕而易舉的盜取盟單,且逃離王城,到得京師?”蘇儀笑道。

“那先生又為何要把如此重要機密的盟單呈交陛下御覽呢?難道真是想讓天子興雷電之怒,逼反沂王以及盟單之上的眾君侯?”甘英問道。

“盟單上之人既然簽名,便已有舉事之意,為何還需用陛下逼反他們呢?”陳睦跟著插言道。

“沂王動搖不定,特別是那日被我又說動了心,萌生悔意。正值衛羽帶著徐嬈進宮,被先生遇到。於是,先生便將計就計,行此高明之策。”鄭異笑道。“這也就是先生此前所說鄭異的弄巧成拙!”

蘇儀仰天大笑,道:“我就知道此事瞞不過你!故此,才以誠相待,並不相欺。不過,你才識越高,可危險就越近啊!蘇某絕非嫉賢妒能之人,但若遇見高士,如不能為我所用,就只能被我所廢。世間高才,本就稀少,蘇某亦深覺可惜,但著實是迫不得已,請鄭司馬務必見諒!”

甘英與陳睦此刻方才相信鄭異所斷,確是看清楚了蘇儀的每一步意圖,欽佩之餘,忽聞得蘇儀後面之言,頓時又覺傷感。

鄭異似是不以為意,道:“但陛下若是御駕親征,徵調全國漢軍,雲集四境。以沂國孤隅之力,與之相抗,豈不如同螳臂當車?然而,先生卻絲毫不懼,莫非有意如此,試圖一戰鎖定乾坤?”

蘇儀笑而不答。

鄭異又道:“先生如此胸有成竹,想必除了傾沂國之力之外,還有會盟諸侯相助,而且,在闕廷機樞府衙之中也必有得力內應吧?”

蘇儀微微一笑,起身道:“如果一切如我所願,在功定天下之日,鄭司馬或許能親眼目睹蘇某所默運之玄機。”言罷,施禮告辭。

“今天蘇先生似乎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啊?第一次才坐了這麼短的時間,就匆匆離去。”甘英道。

“看來,此次蘇先生以盟單為香餌的得意之作,將計就計,天衣無縫,瞞過我等並不稀奇,本以為也能瞞過鄭司馬,但仍被識破,反而出乎了他自己的預料。”陳睦道。

“蘇先生之所以如此爽快答應將你等留在這裡,就是讓你們把經過如實告訴我後,以試探我能否聽聲察實。”鄭異道,“今日,見我說破,而且還說中兩處軟肋,他未免有些失望與慌亂。”

“兩處軟肋?”甘英道。

“是說蘇先生有意引誘陛下御駕親征前來決戰,以及在闕廷朝中有人吧?”陳睦問道。

“不錯!”鄭異道,“不過,此刻我等已是無能為力,只好坐看他們龍爭虎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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