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倒懸之危(1 / 1)
馬廖極目望去,道:“看旗號,應當是耿忠將軍的人馬!”
果不其然,來人到得近前後,勒住韁繩,為首者正是耿忠,身後跟著王景。
明帝命護在身前的虎賁軍與羽林軍甲士退下,讓二人走上前來,道:“這段時間,王卿與耿卿辛苦至極。汴渠進度,朕從奏疏中盡已知悉,非常欣慰,故此才親自巡行。聽聞你等已率領軍民進駐沂國,所築河渠,距離此處可遠?”
王景道:“不遠!此處位於王城西南,而臣之工程現在王城之西北,正準備開渠經王城東南入淮水!”
明帝道:“王卿的汴渠如果繞道王城西南,經過此間後再轉往東南,併入淮水再歸東海,是否可行?”
陰就道:“陛下之意是?”
明帝道:“眾位卿家請看,前面就是龍口嶺,兩側山嶺形似龍口,而中間那支飛流直下的懸河如龍口噴出之水,朕想在這裡開一道通溝大槽,引向東南,既能灌溉此間的千里沃野,又能疏導龍口嶺上的洶洶之洪流,以解當前的倒懸之危!”
“沂國地勢相對平緩,繞道築渠應非難事。臣不解的是,此間已有龍口嶺所噴之水澆灌田野,何須再讓汴渠繞道,豈非多此一舉?”耿忠問道。
一直眺望著龍口嶺方向的王景,卻突然插言道:“陛下聖明,實不相瞞,臣也在反覆考慮這個方略,只是此前沂國形勢不明,擔心耽擱工期,所以才遲遲沒敢提出。”
“卿此前難道已經知道這龍口嶺上的不測之危?”明帝問道,直視著王景。
王景忙道:“此前,鄭異、班超二人專程為龍口嶺之事,找過臣商討!”
明帝問道:“鄭異、班超?”
“正是!班超乃是前司徒椽班彪之子!”王景道。
“朕知道他!”明帝此刻方才想起,此人已經因為上書勸諫闕廷和親之策被削官為民,卻不知他與龍口嶺有何關係?
“最初見臣時,鄭異曾說,此間有一位名叫蘇儀的奇士,與闕廷不善,欲借築渠之機廢黜陛下。”王景道。
明帝望向沂王,故意問道:“你應當認識這位蘇儀奇士吧!當年不同意推薦給闕廷的,就是此人吧?”
沂王訥訥默然。
王景不知二人所言何意,在一旁呆呆不語。
“卿且繼續說!”明帝道。
“蘇儀認為汴河如同橫亙在華夏大地之上的一條蛟龍,不時掙扎一下,便氾濫成災,而陛下欲透過築渠把龍頭經淮水摁入東海,強行將其變成一條溫順的潛龍,造福於民!”王景道。
“這說得很好啊!此人知朕,猶甚於許多王公大臣。可他明知汴渠是為民請福,為何還要刻意阻撓啊!”
“他說欲廢黜陛下,這築渠正是大好時機。”
“朕為民造福,他卻圖謀廢朕?你等說說,這種人即便篡得大位,豈是大漢子民之福?”明帝道,“然後呢?”
“他就說待築渠進入沂國境內後,便可來個蛟龍出海,扭轉乾坤。”
“蛟龍出海?”明帝道。
“不錯!起初,臣也不明所以,故此就沒能對鄭異等人說出所以然來。”王景道,“前不久,鄭異、班超還有一位熟悉沂國地理的宋都尉又來找臣,他們懷疑蛟龍出海與此間的龍口嶺有關!”
“有什麼關聯?”明帝又問。
“臣正在苦苦思索時,班超提出了一個設想,一舉啟發了臣,由此方才恍然大悟。”
明帝道:“什麼設想?又是如何啟發了你!”
王景道:“班超認為臣築渠的目的之一是防止河水氾濫,而蛟龍出海則很可能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引起河水氾濫!”
明帝又望了沂王一眼,道:“有道理,這班超倒是研機綜微啊!”
王景道:“正是!而且他倆帶來的那位宋磐都尉,簡直就是一幅活地圖,聞言後閉目想了想,立刻就言道,沂國境內地勢平坦,但有一處地方或可行此逆天之事,那就是龍口嶺!當下堆米為山谷,把這裡的山形地勢指畫給臣。臣當即茅塞頓開,給他們推演何為蛟龍出海。適才,臣看到龍口嶺形狀,更加有了十足把握。”
“那就全說出來,讓眾卿也都開開眼界。”明帝微笑道。
“此山名為龍口嶺,實際上乃是一處水壩,倘若有人掘潰堤壩,則河水頃刻便會洶湧而下,一陣翻江倒海,沂國就會變成澤國。陛下之所以想讓臣把汴渠繞經此處,便是令其在疏導黃河、汴河之水的同時,再洩去此間的洪水,從而徹底化解掉龍口嶺激流的倒懸之危!”王景道。
“正是!朕此意,可行否?”
“當然可行,與臣的想法完全不謀而合!”王景道,“只是,臣想再上山去看看,然後便規劃實施的方略。”
“很好!這是此次疏浚汴渠的最後一段,也是決勝之處,整個工程成敗,就在此一舉,朕靜候佳音!”
“陛下,可知這龍口嶺隸屬何縣?”井然忽然道。
“不是沂國麼?”
“現在屬於沂國,過去卻不是!”井然笑道。
“朕想起來,莫不是在會慮境內?”明帝道。
“正是!會慮、須昌二縣是當初陛下憐惜沂王,特意劃撥給沂國,以增加其收益的。”井然道。
“是啊!當時,沂王是何其艱難,每當想起,朕總是夜不能寐。可那時候,朕的日子也不好過啊!堂堂大漢天子,能接濟難中兄弟的,也就僅此二縣而已。”明帝嘆道。
沂王面色頓如帳外飄揚的大漢旌旗一般,而且一直紅到耳根。
“陛下可知這會慮、須昌二縣的縣令分別是誰?”
“朕豈能不知?劉嵩、劉信!”明帝道。
“不錯!此二人俱都因為朔平門之變一案,被先帝削去侯爵後,貶至此間,且與沂王交好。”耿忠道,“鄭異知蘇儀深得沂王信賴,而會慮、須昌二縣又劃歸沂國,故此對劉嵩、劉信也不放心,故此曾向臣借用麾下一人前來打探訊息,至今已有時日,但杳無音信,說明這會慮、須昌確有可疑之處。”
沂王忽然跪倒,涕流滿面,道:“臣弟實在罪不可恕,會慮、須昌二縣確實有事。當初蘇儀所定水淹闕廷大軍,設下的乃是雙策,以便一計不成,再生二計。蛟龍出海之後,還有二龍出水!”
“二龍出水?”在場眾人無不大吃一驚!
“快講!究竟什麼是二龍出水!”明帝厲聲道。
在前往南城的途中,班超、楊仁、宋磐等三騎一陣飛馳電掣之後,見前方道路逐漸狹窄,只得把速度降了下來。
宋磐依舊在前帶路,說道:“仲升,來時,咱們從南城沿著東城外一路到達北城,此刻卻是順著西城外前去南城,然後再走山路趕往會慮城。”
班超道:“我已注意到此時正在西側,比東城外的山勢還要陡峭許多,著實易守難攻。”
楊仁道:“此間的四方城是據勢而建,欲據隘自守,就須據山帶河。四面環山,內裡依水,只要兵精糧足,就足以與闕廷分庭抗禮,守幾十年,不是難事!沂王建此方城之前,想必就已有此意。”說著,忽然又笑道:“那日,範羌被你等抓獲後,徐中尉如何處置於他,為何至今不見其人?”
班超道:“莫非楊兄並不瞭解此人?”
楊仁搖搖頭,道:“也就是為加入善道教時,現在郎陵軍中混了幾日,方才遇到範羌。此人頗有城府,我並未瞧破他的來歷。那晚眼見得荊採等人順利進入北城,徐幹阻攔不住,故此我才擔心範羌當真行刺成功壞了事,所以不等他出手,就將他推了下去。然後,我四處尋找藏身之地,無意中撞見善道教眾正在把那個山洞改建成牢獄,後又看見他們將不服節制的沂軍將領關在裡面。昨夜,荊採竟已然帶領教眾動手掘壩。事情危急,便欲將這些沂軍將領放出來,召集沂軍一同前去阻止!”
班超道:“難怪,昨夜會在那裡相遇,但楊兄又為何把我等引向徐幹所居之處?”
楊仁道:“我剛才那裡回來,當時沂王也被荊採關押,形勢越發緊急,是想讓你們把徐幹也放出去,令他趕往城東,率領沂軍前來奪佔懸橋。”
班超道:“將我等引到徐幹居所後,你徑直去了懸橋?”
“正是!以一人之力,如何能阻止那麼多的善道教眾,充其量只能拖延一時半刻而已,等你們率沂軍前來馳援。但到得河邊,周圍已遍佈善道教徒!於是,悄悄跳入水中,游到橋下,正逢從橋上爬下許多教眾,個個手執利刃,潛到水下,割斷穩住基石的青竹,試圖決堤毀壩!然後,我就順著大壩爬到橋上,決定擒賊先擒王,卻見班兄正在獨自大戰荊採與北土使二人!”
班超笑道:“楊兄見笑了,當時迫不得已,自知不敵,但不得不勉為其難。”
“班兄渾身是膽,真是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楊仁道,忽然又道:“你叫班超,可是司徒椽班彪之子?”
班超道:“正是,莫非楊兄認識家父?”
楊仁微微一笑,道:“實不相瞞,在下並不姓楊!楊仁只是昔日我一位同僚之名,此人曾隨從兄耿忠在南宮效力,故借用其名。我本人則是姓耿,單名一個恭字,家父耿廣,不知班兄可否聽說過?”
班超道:“失敬!令父乃是好畤侯耿弇將軍之三弟,只可惜英年早逝!”
耿恭道:“是啊!在下自幼父母雙亡,便在伯父耿弇府上長大,並承蒙他辛勞教誨,練得些許武藝,早先曾在宮中當過軍士,朔平門之變後便退出漢軍。此次隨兄長耿忠率軍護渠。鄭異司馬前來軍中,請增派援手前去探察會慮、須昌二縣虛實。故此,兄長就遣我前往,不料行至半途見善道教正在招賢納士,便靈機一動,混進去打探一番。”
班超道:“鄭司馬真是心思縝密,算無遺策,竟然在我等前來會慮、須昌後,又去了耿將軍那裡,另外派出高手暗中相助。”
宋磐道:“也幸得如此,方才未讓荊採得逞,想想真是後怕!”
到得南城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城頭上點起燈火,滾滾河水從下方咆哮而過,響徹在漂浮著濃濃白霧的群山峻嶺之間。
宋磐道:“前面又是崗哨密佈,咱們不得不棄馬步行了!”
三人下得馬來,一路披荊斬棘,奮力前行。
“且慢!”宋磐忽然停了下來,向前連爬數步,攀到高處觀望,班超與耿恭也跟了上來,但見前方山路上,閃現出許多火炬,順著山道,曲折輾轉,如同一條正在蠕動的火龍一般。
耿恭道:“這裡為何佈置這麼多教眾,莫非是在給道路照亮?”
宋磐道:“黑夜照路,不是來什麼貴客就是要運送什麼輜重。”
耿恭道:“這裡能有什麼貴客?必定是運送輜重,但若深夜運送,應聲是急需之用。且上前去看看,他們究竟是要運送何物?”
三人躡手躡腳,摸了過去,到了距離那些教眾約一箭之地時,便收住腳步,凝神觀望,但見山道之上空空如也,但這些教眾卻都肅然而立,如臨大敵。
班超道:“且向前走走,這條山路漫長,卻是磐石鋪就,能容輜車行走其上,我等當初便騎馬從此經過。”
宋磐笑道:“仲升真是好記性!不過,這山上還另有一條小路,咱們這次順著它走,只管徑直向前,若聽得車馬之聲再下來觀望不遲。”
三人復又轉身,尋到宋磐所說的那條小路繼續前行,轉過幾道山彎,耿恭忽然停了下來,道:“你們聽!”
宋磐道:“適才我也隱隱約約聽得,似乎有人在爭吵?”
班超凝神屏氣,果然從山下傳來吵嚷之聲,而且越來越激烈,當即道:“下去瞧瞧。”
三人順著山坡悄悄躡足潛行過去。
耿恭伸手撥開樹叢,但見下面一處山道上燈火明亮,聚集了許多人,既有善道教眾,也有沂軍。原先的善道教佇列到此戛然而止,對面沿著山道站立的則是沂軍,也都舉著火炬,一眼望不到盡頭。
善道教這一側,山道空蕩蕩的,而沂軍那一側則被長長的馬車隊伍填塞,每輛車上都滿載著沉甸甸的輜重。
宋磐道:“這車上所運之物好重,馬在前面拉,後面還需軍士推。”
班超順著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每輛馬車的兩側都站著四名沂軍,道:“莫不是那些石匠採來的巨石?”
“黑夜裡,他們運這些巨石作甚?”宋磐道。
耿恭道:“從這半天混雜的爭吵聲裡,我倒聽出了點名堂!這些沂軍是會慮與須昌兩縣的,想把巨石在此處交給善道教,就準備打道回府,而善道教則讓他們一直送到南城去。沂軍不同意,雙方因此爭執起來!”
班超忽道:“南城到北城地勢極為陡峭,他們很可能是想把這些石頭從南城拋到洶湧激流之中,一路翻騰滾落下去,將水壩撞垮。”
耿恭道:“班兄之見與我相同,大概這就是所謂二龍出水!”
“好狠毒的計策!”宋磐道,“可我等只有三人,寡不敵眾,如何能阻擋住這麼多人?”
班超道:“此事確實棘手。只能借力用力,挑起他們內訌,然後見機行事。”
耿恭道:“也只好如此!”
宋磐道:“你們有何妙策?”
班超笑道:“附耳過來!”
山道之上,南火使的吼聲最大,完全蓋住了對面的那位沂軍將領:“劉縣尉,你等若不把車搬到南城,耽誤了大事,就不怕腦袋搬家?”
劉縣尉道:“休要唬我!在下接到的命令是將車駕交給南宮使者後,即刻返回會慮。”
南火使怒道:“我等擔心你等夜黑看不清楚山路,方才出城遠道相迎,卻不料好心反倒辦了蠢事?”
劉縣尉道:“弟兄們出來一天,累得精疲力竭,到現在都沒吃一口飯食,如何有氣力再運?”
南火使道:“一鼓作氣,運到南城下,必有好吃好喝,犒勞你等!”
劉縣尉道:“我瞧南宮使者體格健壯,不如親自動手來試試斤兩,權當練功。”
南火使雙眼一瞪,吼道:“大膽,竟敢吩咐本使!我好言相勸,你卻不聽,莫非想讓本使親自動手試試你的斤兩?”
那劉縣尉甚是油滑,見他作勢真要動武,自知不是對手,忙道:“非是我等不想運送,實在是有氣無力啊!”說罷,往地上一坐,周圍沂軍也紛紛效仿,一時間山路之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
黑暗中,宋磐低聲道:“會慮、須昌兩縣殷實富足,這些軍士也多來自富戶人家,嬌生慣養,何曾吃過這等苦?這善道教是遇到難纏的對手了,如何能耗得起?”
班超道:“咱們也耗不起啊!”
卻見南火使怒氣衝衝,大步向前,上前一把抓起劉縣尉,作勢要打,耿恭立即撿起一塊石頭擲了過去。他弓馬嫻熟,能騎善射,投石自是精準,且力道奇大,正中南火使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