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大風起兮(1 / 1)
儘管恩蘭心存僥倖,但是在這個用無數吐蕃將士的性命試探出來的真理面前,到底還是無可奈何、無功而返。
在大約幾十吐蕃將士喪命之後,恩蘭終於還是嘆息一聲,將吐蕃精銳重新詔了回來,放棄了在短時間內攻下積石軍城的幻想,從而將希望全部寄託於城那頭的松囊身上。
第四天,吐蕃軍進攻的動作依然是不痛不癢,積石軍城內的守軍更是半點壓力都沒有感受到。
辛雲京久經戰陣,自然知道吐蕃這種古怪的行為背後定然隱藏著更深的陰謀,但他現在被圍堵在城內,就算有些想法想要施行卻也是無能為力的。
畢竟就他這一萬人,哦不,八千餘人,守城有餘,出城可就是自己找死了。
第五天的情況和第四天一模一樣,城內外的雙方都在等待著鄯州城方向傳來的訊息,雙方的主將都知道決定勝負的關鍵不在積石軍城,而在鎮西侯王思禮率領的援軍能否到達。
一旦唐軍中了吐蕃的埋伏傷亡慘重,只能狼狽返回鄯州城,那積石軍城這裡就成了一座孤城,只要被圍上幾個月沒有物資補充,是怎麼也守不住的。
更關鍵的是,辛雲京連效仿張巡“食人”守城的機會都沒有,因為積石軍城與睢陽城不同,作為兩軍對壘的大前線,這裡是沒有多少普通百姓居住的,全部都各軍士兵。
若是要吃自己袍澤的身體才能活下來,那很多將士會覺得還不如選擇餓死。
第五天上午的情況同樣與前面四天沒有什麼不一樣,但當消耗了一上午的吐蕃鳴金收兵的時候,積石軍城的北面突然傳來了一陣馬蹄踏地的聲響,只一瞬間就吸引住了雙方主將的視線。
恩蘭特意找了好觀察的角度,略微有些緊張,又帶著些期望地朝著那煙塵滾滾的遠方望了過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面黑色獅子旗——因為唐朝按照鄒衍的五行終始說,自稱為土德,所以以黃色為尊,但軍旗卻是以紅色為主,雜以各色繡著猛獸的四方旗。
只是這其中絕沒有繡著獅子的黑色旗,這面旗幟無疑是吐蕃的代表!
可還沒等恩蘭露出笑容,緊跟著黑色獅子旗後面又豎起來了一面通體雪白,什麼也沒有的大旗,而那面黑色獅子旗也應聲而倒,只餘那面白旗在空中迎風飄揚。
這一幕,就好像執旗人驚慌之下舉錯了旗幟,最後被主帥喝令改正過來一樣。
而到了這時候,無論是站在城牆上佔據高位的辛雲京,還是找好了角度有著寬闊視野的恩蘭,兩人分明都看得清清楚楚,雖然是吐蕃軍先至,但他們陣型混亂,顯得十分雜亂,看起來不像是大勝歸來,卻像是身後被什麼東西追逐著一樣。
白旗!恩蘭的心頓時沉入了谷底,但他沒有絲毫猶豫,即刻按照先前與松囊商議好的計劃行事,馬上就讓傳令兵通知各營拔營準備撤離,同時派出兩路兵力大約兩萬人上前,一路看住積石軍城,防止城內的唐軍突然竄出來,與追擊而來的唐軍裡應外合;一路朝著那潰敗而來的吐蕃軍的側翼迂迴著繞了過去,看樣子是想接應接應。
這邊行動的速度快,但辛雲京也不是吃素的,雖然沒有訊號,但他也敏銳地覺察到了現在的情況,馬上招來兩人,命令道:“集結兵力,與我同出東門!”
秦弘文和唐永盛也知軍情緊急,戰機不可延誤,於是立馬應下,不消半刻就聚集了大約六七千人,而辛雲京也是再等不及,直令守城將士將東門開啟,一馬當先地衝了出去,顯然是要藉著積石山的地勢積攢騎兵的衝勢,給吐蕃人來一記狠的,掃一掃這幾天受的窩囊氣。
在人數相同,公平對決的情況下,就連宋軍都不懼任何兵力(後來是被金軍打怕,軍隊從上至下都形成了一種“敵人不可戰勝”的心思,所以才屢屢打不過,其實硬實力是相當的),更遑論是全國尚武這樣的大環境下生長起來的唐軍呢?
那邊方才呵斥掌旗人讓其換旗的松囊見吐蕃營地那邊第一時間就已經有所行動,心下不禁感到些許安慰,至少恩蘭還是有些軍事素養在身上的,對全軍的掌握還是不錯的。
但當看到從營地裡分出兩撥人來,一撥朝著自己這邊迎來,一撥朝著積石軍城那邊而去,松囊不由得愣了一下,而後反應過來恩蘭心思的他不由得心底一沉,自覺事情不妙。
恩蘭的意思無非很簡單,想要保全他松囊以及這數萬逃亡回來的吐蕃人,帶著他們一起走,但是恩蘭不知道的是,追在他們身後的不僅僅是鎮西侯王思禮的御營右軍,還有汾陽郡王郭子儀的御營中軍啊!
想起兩天前發生的事情,松囊就止不住地後怕。
因為吐蕃曾經據有過河湟地的原故,松囊對這裡的地形還是熟悉的,所以很快就找好了一處在通往積石軍城的必經之路的上的谷底,只要唐軍一個不慎,便很可能全軍覆沒。
只是令松囊沒想到的時候,唐軍的主將不僅行軍過分謹慎,每到一個有可能存在伏擊的地方都要不惜人力,不計時間的清查,等到完全排查安全隱患才讓大軍次序進入——這倒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畢竟積石軍城堅固無比,只要城內守軍不犯傻,是絕無可能被吐蕃短時間攻破的。
基於這個判斷,唐軍主將做出緩緩進擊的這個決定無疑是明智的。
就在埋伏即將被清查到,松囊一咬牙決定提前出擊,和唐軍進行野戰的時候,卻有專門探查敵情的老兵來報,說是以唐軍這個規模,來的人絕對不止四五萬,保守估計都得有個七八萬,甚至上十萬都有可能。
松囊之所以能戰勝過不少次唐軍,成為繼論欽陵後與唐軍作戰經驗最豐富的吐蕃將領,靠得就是一手聽勸。
這次也不例外,他馬上就相信這名老兵的觀察,同時不在乎暴露的派出遊騎迅速確定唐軍規模,在得到確切的訊息後,更是當機立斷地下令撤退。
在伏擊被發現的情況下,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顯然是一個不明智的決定。
但對面的唐軍主將明顯不是吃素的,立馬就派出大唐鐵騎貼身黏上了吐蕃的撤退隊伍,時不時來一次突然襲擊,以至於吐蕃在撤退的過程中屢有傷亡,松囊保守估計,這個數字不會低於兩千。
可是為什麼唐軍會有如此多的人?松囊自然不是庸才,只腦子稍微一轉就想明白了,除了閒置在京城長安的郭子儀所率的御營中軍,唐國哪裡還有其他兵力可以調動?
但這可是要郭子儀在得到詔令後就馬不停蹄地趕往鄯州,才能在這個時間點趕到隴右,那御營中軍裡計程車兵可大多都是朔方人,難道他們不想家?郭子儀到底是憑什麼說服他們先行南下河隴的?松囊怎麼想也想不明白。
要知道,名將之所以成為名將,當然有一點是因為他能夠很好地掌控軍隊,使軍士各得其用,無不聽令,但即使是名將,在很多時候也是要遵從底下將士的意願的,比如說在思家這件事上,很少有主將能夠違背將士的意願。
時間回到現在,如果身後只有王思禮的三萬餘人,加上恩蘭派出的這一萬援軍,松囊甚至是有信心回頭接戰的,但在身後有七八萬人,主將還有著當世名將頭銜的情況下,這一萬援軍毫無猶疑就變成了阻擋自己這邊逃命的致命路障。
雖然率領這隻偏師的吐蕃將領有意將隊伍拉往右邊,想要避開處在逃亡的松囊所部,但其顯然是有著攻擊追擊的敵人腹部的意思,可這一萬人去衝將近十萬戰兵的軍陣?這莫不是在開老天的玩笑?
至於回頭反打,這個想法只在松囊腦海中一閃而逝,與其喪失全部人,不如讓這一萬偏師上前頂住,即使很快潰敗,也能夠抵擋住唐軍,給自己這邊的撤退爭取寶貴的時間。
殺一萬頭豬一天都殺不完,更遑論是有頭腦,能跑能動能跳,甚至在絕望中會爆發出巨大力量的人呢?
再說那一萬去堵截積石軍城的軍隊,在松囊眼中他們已經是死人了,這點自然還是恩蘭與唐軍的作戰經驗太少,沒有正確到認識到雙方的實力差距——當然,這個實力差距主要還是來自雙方的裝備。
人家個個都身披鐵甲,你這邊的鎧甲都是東一塊西一塊拼湊出來,四處漏風的;別人捅一刀直接穿透皮肉,你捅一刀連人家的防禦都沒破,這還怎麼打?
我們又不尬黑,漢朝時確有“一漢當五胡”的傳聞在,而且也確實是事實,但這更多的制式裝備的功勞,還有漢人在面對胡人時屢戰屢勝、勝多敗少積攢起來的氣勢、認知等等,與個人的武勇不能說沒有關係,但是關係確實不大。
不管如何,在松囊的眼中這一萬人也是死人了。
所以當松囊領著大軍穿過那吐蕃將領營造的包圍圈,並且頭也不回離去,令他吐蕃偏師將軍感到驚異非常的時候,他再想退後已經是來不及了,因為大唐騎兵簡直是接踵而至!
屠殺!這是赤裸裸的屠殺!
在大唐鐵騎中路穿刺、兩面包紮等戰略技術的運用,以及絕對的人數優勢下,這一萬吐蕃偏師只抵抗了片刻便“譁”地潰散開來,完全失去抵抗能力的他們就像是被困在樊籠裡的豬仔,無論如何也逃脫不了被殺戮的命運。
但正如松囊所想的那樣,因為困住一萬人的口子扎得太大的緣故,唐軍的騎兵一時之間也確實被拖住了步伐,無力繼續追擊。
與此同時,藉助地勢的優勢從積石山上一擁而下的積石軍和宣威軍將士們也大破吐蕃陣型,正洶湧地朝著吐蕃營地攻來,以八千人衝數萬人的營地,這看起來好像是個不明智的舉動,但實則是經過辛雲京嚴密考慮考量的。
首先,在這種情形下,吐蕃軍已經基本喪失了抵抗的心思,再加之自己這邊只要拖延一段時間,後方的大軍就會洶湧而上,屆時這數萬吐蕃大軍就將被一舉拿下,西北邊境將獲得前所未有的安寧——所以在即使能拿下這八千人的情況下,吐蕃人也是絕對不敢戀戰的。
在戰前,誰都不會想到,這樣一勞幾十年安逸的機會竟然會在唐軍略顯弱勢的情況下出現,而松囊和恩蘭也不會想到,自己本來只是撤退前的最後一次試探性進攻,竟然會落到這樣的處境當中。
此時此刻,松囊也早就率軍到了吐蕃大營所在位置,對於這次失敗,他並沒有什麼其他好說的,無非是人算不如天算,敗了就是敗了。正如他先前說,吐蕃不會一直敗,唐軍也不會一直勝,形勢倒轉的那一天終究會到來。
眼下最主要的情況是儲存這數萬吐蕃將士,只要人還活著,一切就都還有可能,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但就在松囊緊急找到恩蘭,讓他不要管剩下的那被派出去的兩萬偏師的死活,趕緊隨他一起帶著主力撤退的時候,意外的,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又一次發生了。
恩蘭確實在見到白旗的第一時間就下令全軍拔營而走,而派出去的那兩萬偏師,也未免沒有讓他們為全軍做出犧牲的意思在,只是臨到頭來,才發現渡過黃河的船隻和浮橋有些不夠用!
知道現在情況的吐蕃兵士們爭先恐後往橋上船隻上湧,誰也不願意留下來做那冤死鬼,以至於推搡落水的情況時有發生,甚至有一座木橋,不知道是因為質量問題還是橋上人數實在太多,竟然莫名垮了。
這下,哭喊聲、求救聲更是縈繞於天際,不絕於耳,而恩蘭身為主將,對這一切竟然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始著手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