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雲飛揚兮(1 / 1)
這能怪恩蘭嗎?或許能,或許不能。
能作為一軍之主將被派出來,對於基本的軍士常識,他肯定是懂得的。
但他的弱點也十分明顯,那就是與唐軍作戰的經驗並不豐富,甚至遠遠比不上松囊,他的威望,他的地位,大多是靠著吐蕃國內的反叛戰爭而取得的。
所以在面對唐軍的時候,他並沒有對方有多麼強大到不可戰勝的念頭,當這是事實的時候,主將的態度無疑會影響到將士,讓他們變得更加勇武;但當自己這邊的硬實力確實比不過唐軍的時候,這種思維就會導致恩蘭陷入困境當中。
主要的表現就是:雖然他嘴上說著遵從松囊的安排,在見到白旗的第一時間就拔營而走,但實際上呢?他卻是派出了兩路約兩萬人的偏師,寄希望於他們能挽救局面。
又因為過於在意前方兩處戰場的情況,而基本上完全忽略了大營處將士撤退時的秩序,以至於整個隊伍陷入了眼下這種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兩難境地。
松囊顯然也已經明晰了眼下的情況,知道現在不是抓著恩蘭的衣衿問他為什麼不按安排行事的時候,而是要抓緊讓撤退恢復秩序,這樣才能在有限的時間裡儘可能地讓更多的吐蕃將士渡過河,保下性命,保下更多的有生力量。
思及此處,他先是回頭望了一眼,觀察到唐軍左翼那部,也就是從積石軍城裡湧出來的那部分士兵已經解決敵人,正在主將的指揮下整理隊形,以求能夠朝著自己這邊發出致命性的衝鋒。
而那追了他幾百裡的大唐御營右軍和御營中軍將士竟然還陷在那一萬人的泥沼之中沒有掙脫開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長途跋涉沒有休息的緣故,他們並沒有往日表現出來的那般強大。
松囊心下頓時瞭然,他大略估算了一下,自己這方應該大致還有半刻鐘不到的撤退時間,等到積石軍那八千人趕到這裡的時候,那剩下的一萬兵士也絕對被啃食殆盡,唐國的大軍將會一擁而上……所以絕對不能戀戰!
“快,讓各營主將依照往日規則,各自守住一條浮橋。”松囊神色冰冷地吩咐道,“告訴他們,讓他們維持好橋上的秩序,若是有推搡自私者,不需猶豫,直接斬了便是!”
待到親衛聽懂了他的意思,下去傳令之後,松囊自己則是帶著數十親衛朝著那一動不動的主將大旗那裡湧了過去。
此時此刻,恩蘭好像完全失了措,再也沒有當日軍議上的優雅和從容,面對著親衛不斷地報來的不好的訊息,其人卻只是呆呆傻傻地坐在那裡,硬是憋不出半點的解決措施。
當然,恩蘭能與瑪祥合作,一武一文主持吐蕃國政,自然不是個庸才,只是他這“武”點在政治上的天賦好似比點在軍事上的要多了些許。
有句話說得好,戰爭只是政治的延續,所以恩蘭在吐蕃國內才能混得風生水起,而一旦帶兵出征之後,卻也完全不能將全部心思專注於面前的戰爭上面,總是考慮後方會如何如何,總是惦記著後方的局勢。
這一年多來吐蕃在河湟地上沒有絲毫作為,這裡面當然有唐軍佈置應對得當的緣故,但難道沒有恩蘭瞻前顧後、左右搖擺,見到機會卻狠不下心來做決定的緣故在嗎?
說回現在,其實恩蘭這一番姿態,明顯是因為有點被唐軍衝傻了,他怎麼也沒想到,兩路各一萬的兵力,竟然會如此之快就被唐軍解決——大軍所在的那邊也就罷了,反正本來就是存了讓這一萬吐蕃將士拿命阻攔一二的心思,損失也是早有預料的;但是積石軍城這邊呢?明明人數比自己這邊還要少上兩千,怎麼戰鬥結束地如此之快?
恩蘭腦海裡又浮現出了那名為班傑的唐人在死前奮力衝殺的模樣,那張染血的面龐無比清晰,好似這件事情就發生在昨日一樣……為什麼唐人當中有如此之多的豪傑?
但恩蘭所有的想象都在松囊的大聲怒吼、厲聲質問下如同泡沫一般破碎開來,他看著眼前的這算他晚輩的年輕人大步朝他走來,然後一拳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臉上,將他從虛幻當中拖回了現實當中。
一瞬間,風聲、雨聲、人聲……各種不同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朝著恩蘭襲來,使得他完全清醒過來。
但是他依舊沒有絲毫動作,只是靜靜地看著松囊朝著自己破口大罵,然後在譴責自己的同時順勢接過大營的主管權,一道道命令有序地下發了下去,配合著松囊一系在浮橋上維持秩序的將領,整個撤退的過程倒還真的變得井然有序起來。
恩蘭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步履不停地朝著松囊的方向走了過去。
正當大家的視線凝聚在他身上,而松囊也冷眼看著恩蘭究竟要做些什麼的情況下,他只是親切地拍了拍松囊的肩膀,頗有些沮喪地說道:“這次是我的錯,是我沒有聽你的話,自作主張,這才釀成如此苦果。”
不等松囊做出回應,恩蘭就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造成的惡果,自然當由我來償還,剩下的這些國人們,就全數託付給松囊了,一定要將他們重新帶回家鄉!”
話一說完,恩蘭更是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直接奪走反應不及的執旗兵的主將旗幟跨上馬匹,打馬朝著前方衝去,看這樣子,儼然是要親冒矢石,率領一隊人去阻擋唐軍的進攻,為後方爭取寶貴的時間。
前面已經說過,這樣負責斷後的工作是非常之危險的,一個不好就會很容易死於唐軍刀下,或者是被後來追上的唐軍俘虜。
按理說這樣的工作不應該是恩蘭這樣級別的主將來做,但是誰能說得清,其人是不是早就懷揣著這樣的心思,只是放心不下這大營裡的吐蕃士兵,所以才有所遮掩。
等到松囊抵抗,指揮權有了交接過後,便可以肆無忌憚地去做自己心裡所想的事情?
或許恩蘭心中屢次浮現出班傑的身影並不是偶然,他或許也想要其人那般義無反顧的勇氣吧。
但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到了這種時候,松囊已經完全不想理會恩蘭究竟是誠心悔改還是裝腔作勢,他只是想到後方正好需要一個大將級別的人斷後,不然留下來的兵士絕對會發生躁動。
這個人不是自己就是恩蘭,原本他已經完全不寄希望於恩蘭,打算自己留下來斷後,不管如何,至少是能夠保全相當一部分國人的。
至於直接殺了恩蘭或者遣人將恩蘭強制留在這裡的這個選項,松囊並不是完全沒有考慮過,但他也知道,一旦他如此做,兩個大將火併,吐蕃軍營當中將會不可避免地變得更加混亂起來。
這軍中從來不是他松囊一家獨大,更何況,從義理上來說,恩蘭才是經過贊普任命的吐蕃方面大將,松囊是無權指揮他做什麼的。
別看松囊方才奪權奪得輕鬆,只要恩蘭一聲令下或者松囊表現出半點想要殺恩蘭的意圖,相當一部分的兵士就會立即反水,而松囊最不願意做的,就是與自家族人自相殘殺。
這也是為什麼松囊一開始看不起恩蘭的原因,因為恩蘭打內戰是一把好手,但卻全然沒在國外打出威風來。後來經過交談,也知道這個人至少不像從前那些在朝中只知道爭權奪利的大臣們一樣,到底一顆心有半分是為國家著想的。
正是基於此,松囊才決定與他放下成見陣營鼎力合作,希望能夠在面對唐軍時得到些許優勢,沒想到事情最後竟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早知如此……
松囊搖了搖頭,並沒有如恩蘭那般沉湎到回憶當中去,而是鎮定自若地開始繼續指揮起軍隊的撤退。
無論是他或者是恩蘭留下來,其實都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作為國內敵對勢力的重要人物,一旦一方死去,那另一方定然就會掌握主動,甚至完全壓過另一方勢力。
在對外戰爭沒有成功的情況下,吐蕃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穩定,再也容不下兩個敵對的勢力,更別說現在贊普年幼還不懂事,要是等以後長大想要自己掌權,國內少不得又是一陣血雨腥風。
但在這時候,這一切都已經下意識地被松囊忽略,因為他與恩蘭截然相反,他作為武將更加純粹,目光只會盯著自己眼前的這一畝三分地,只會盯著戰爭的勝負成敗。
至於其他的,不是不在意,而是已經無暇他顧!正如此時一般!
雖說是半刻鐘,但這樣的局勢下,對所有人來說也不過就像是短短一瞬而已,辛雲京領著積石軍和宣威軍前壓上去,竟然一時間被豎起大旗的吐蕃人給抵抗住了,甚至還被對方略略佔據了優勢。
這並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唐軍固然強,但大部分強的是在鎧甲裝備上,唐人固然容易出豪傑,但也不是個個神人,方才經歷過一場大戰的他們已經消耗了諸多氣力,現在陡然遭逢阻擊,卻是一時間不得寸進。
辛雲京與秦弘文,乃至以戴罪之身領宣威軍使的唐永盛都與吐蕃打過不少交道,自然知道飄揚在對面,離自己等人只有一百多步遠的,上繡著險峻雪山和俊秀白馬的旗幟是吐蕃大將專屬的旗幟。
也就是說,恩蘭面對這樣的情況,竟然沒有選擇龜縮防禦,而是主動出擊!這樣的舉動,這樣的戰略規劃讓辛雲京等人都不由得肅然起敬,直嘆對面的將領也不是等閒之輩。
這樣的突然襲擊確實打了唐軍一個措手不及,以至於陣型都有些渙散開來,而對面的主將也明顯很會抓住機會,找準了某個點就開始強力突破,甚至隱隱有將這支唐軍全數吞下的趨勢。
辛雲京等人商議過後,馬上決定收縮防線,畢竟對面的人數實在太多,這樣的優勢是自己這邊遠遠達到不了的,反正他們的目的只是纏住對方,不要讓他們走脫,等到身後的大軍趕到,一切塵埃就將落定。
命令一經下達,唐軍以小隊大隊的方式很快行動了起來,這麼一列陣,整個陣型的壓力果然要小了不少,這樣一來,就算不敵對面,短時間也不會告破潰敗。
只能說郭子儀不愧是當世名將,即使局面有些彎彎繞繞看不清,但還是很快理清了那一萬人,並且在觀察到河畔局勢之後,親自帶著本部的精兵直衝上來,顯然也是存著想要將這些吐蕃士兵留多一些下來的心思在裡面。
要知道,恩蘭和松囊為了計劃能夠成功,可是將整個吐蕃目前能夠動員的大部分兵力都借調過來了,全部加起來大概有十幾萬的兵力,在如此巨大的總數面前,一旦這十幾萬只留了半數下來,對吐蕃來說也是傷筋動骨的痛楚。
別的不說,至少在短時間內,比如說三、四年之內,除非大唐內部再出現了什麼問題,他們是絕對不敢像今天這樣犯邊的。
大波大波的唐軍在後方急速趕來,這倒是讓正在包圍辛雲京所部的吐蕃軍感到了不少的壓力,有不少部族的首領,更是頻頻地將目光投向中軍大帳,顯然是在等著恩蘭下令退兵,各自逃亡。
但恩蘭只是象徵性地往後看了一眼,看見情況果然如預料中的那樣,吐蕃大部尚需一點時間來撤離。
既然如此,其人也不再猶豫,徑直拔出長劍,竟然以自己為中心開始調動陣型,看樣子,儼然是要以自己和這數千吐蕃兵的肉身,為身後的國人們築起一道血肉屏障,來為他們爭取到寶貴的時間。
到了這種時候,恩蘭將目光投向前方,卻是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從小就很喜歡的一句話,聽說是漢人從前的皇帝叫什麼劉邦所寫。
大風起兮——雲飛揚!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