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兩代君王(1 / 1)

加入書籤

李亨的心中大抵是一直住著兩個李隆基的,其中一個是原主肅宗對於李隆基的看法,另一個當然就是在後世瞭解到形形色色地關於這位唐明皇的評價。

前者大多是一些懼怕、厭惡的情緒,而後者就顯得五花八門、紛繁複雜起來,畢竟對於唐玄宗,有人愛之,有人恨之,也有人怒其不爭,更多的人哀其不幸。

但當他跑到終南山下獨屬於皇帝的豪華行宮的時候,在見到李隆基離京入蜀一趟,整個人不但沒有絲毫萎縮,反而愈發顯得神采奕奕的時候,卻終究還是保持著一點沉默。

李亨在打量著李隆基的同時,李隆基也在反過來打量著這位御極天下已有約三載,自己許久沒見都已經不敢相認的兒子,到底是明白自己現在已經是屈居人下,很容易就會像一塊熟餅一樣任人揉捏,所以更是主動示好。

“我自知道你以為我罪大惡極,不可饒恕,但我終究是你父親,回到長安後,我此生就待在興慶宮一處,再不往別出去,宮內的一應防務,也全都交由皇帝你負責,如何?”

“這不是應有之義嗎?”李亨面對李隆基的示好,卻並不領情,轉而問道:“儒家有句話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自漢武帝重用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開始,這句話便已在世上流傳,至今已快上千年,早已深入人心。”

“可朕對這句話,卻有不同的理解釋義,上皇可想聽一聽?”

李隆基現在哪裡有選擇的權力,外面那數萬大軍可都是明晃晃地持著武器的,這些人當下可不會聽令於他這個上皇,皇帝指哪他們就會打哪。

雖然李隆基相信李亨肯定做不出來大庭廣眾之下當眾弒父的行徑,但也怕後面有著一波接一波的手段讓人防不勝防。

正如韋見素想的那樣,經過安祿山這一叛亂,他失去了太多,再加之年齡的增大、身體的衰老,他已經完全沒有心思再去玩弄什麼權力,後半生只想要老老實實、安安穩穩地度過,也不枉來這世間走過一遭。

無可奈何之下,也就只能說道:“願聞其詳。”

“董仲舒對這句話的解讀是,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朕卻不以為然。”李亨一字一頓地說道,“朕對此的解讀是,父親應當作兒子的表率,父親能殺兒子,就不要怪其他兒子不孝順他;君主對待臣子有失偏頗,那等到臣子背叛的時候也不要驚訝。”

“將心比心,以德報德,以怨報怨,這樣不才更符合人性人情嗎?”

李隆基沉默了。

高力士站在其人身後,有心想要開口,卻又不知如何說起,畢竟面前這人可不是三年前還要恭恭敬敬喊自己一聲二兄的人,人家已經登上寶座,成為大唐天下實際的掌權人、掌控者。

見李隆基沉默不語,李亨反而笑了,隨意找了個地方不顧儀態地坐了下來,只揮了揮手,在場的人除了兩代皇帝的內侍高力士和徐福外,竟是全部沉默著走出了屋門。

其中這屋子自然不是沒有上皇那邊不願意動的人,但是自然有願意幫助他們動的人。

“既然上皇不開口,想必是心有不服,又或者是以為自己半點錯也沒有,生在皇家本就應該由底下的庶民養著,黎民百姓全都是牲畜家犬,就算死上一些,那也是必要的損耗是嗎?”

李亨冷笑一聲,道:“也罷,常人都道子不言父過,但朕以為恰恰相反,今日朕就要在這裡歷數你李隆基犯過的錯。如若你能說服朕,朕保證你下半輩子在興慶宮衣食無憂,與前半輩子幾無二致。”

“但若是我不滿意,不但高力士與陳玄禮不得伴在你身旁,就算是衣食住行這些東西,你也得自食其力,不加外物。”

憑藉著後世對李隆基的諸多研究,李亨一下子就打在了其人的七寸上,讓他不得不打起萬分精神來應對。

很神奇但又有跡可循的一件事是,對於李隆基來說,比之妹妹玉真公主,他更依賴的人是內寺監高力士與大將軍陳玄禮,因為悠久的時間證明了,他們兩人都對他李隆基忠心不二,不似君臣,更像是朋友。

如果今日李亨的威脅只有不予他衣物食物,李隆基並不會覺得這有多大不了的,先不管李亨敢不敢這麼做,只要做了必然就會引起外朝的非議,到時候到底是會有忠臣拼了命地也要將這些東西送到宮中給他。

但在聽到李亨要將高力士和陳玄禮兩人從他身邊奪走的時候,李隆基突然就開始心慌起來,心知自己是被面前這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以前忠王影子的皇帝抓住了軟肋,也只好半推半就地答應下來:“你問便是。”

“請問上皇,兒子弒父、臣子弒君,都是人倫喪盡、天理難容,那父殺子,還在一日之間連著殺了三個兒子,難道不算是罪大惡極、罄竹難書嗎?這樣的人還算是人嗎?老虎尚有舔舐之情,天子難道就沒有容人之量嗎?”

李隆基沉默著,依舊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在命令執行後的第二天,他就後悔了。

當下面對詢問,卻也只能是硬梆梆地憋出一句:“當時的事,確實是朕的錯。”

“好。”李亨語氣凌厲地接著問道,“我就算你事後知錯,但在惠妃死後,侵奪自己兒媳,逼迫其人改嫁,弄得壽王裡外不是人,你配做公公嗎?配為人父嗎?”

這次,李亨沒再停下來等著李隆基辯解,而是似乎要將心中的憤懣一股腦地抒發殆盡似的,話語如同連珠炮一般,瘋狂地從嘴裡吐出來:“再說後來,安祿山明明是個異族之人,上下無一不懷疑其野心,你卻因為他能討你歡心而獨賞於他。”

“所求之物無一不予,三鎮節度使的任命就這麼毫無顧忌地給了出去,經略使巡查的權力也給撤了,這豈不是主動將國之重器送到他人的手中。世人皆以為安祿山是罪魁禍首,我卻獨以為你李隆基是罪魁禍首!”

“是你,對安祿山過分縱容,以至於天下才生出此亂,百姓才流離失所!是因為你,所以神州戰火紛飛,屍橫遍野,大唐只要行錯半步就將灰飛煙滅,不存於世!”

“叛亂髮生之後,雖說封常清恰好就在京城,但他麾下都是些臨時招募的土雞瓦狗,如何能與安祿山手下精銳的邊鎮將士抗衡?高仙芝得到訊息,讓地幾十裡,本是戰場明智之選擇,卻被人汙衊誣陷。”

“你當時身為天子,極盡聰慧,明知是有人誣陷,卻也無動於衷,甚至下詔令高仙芝、封常清二人被殺。你濫殺名將忠臣,導致安祿山進擊無人能當。若不是你昏庸無能,叛亂焉能發展到後來的局面?”

“大唐忠臣無數,安祿山起兵伊始,河北等地多有義士舉旗相應大唐,只要哥舒翰鎮守住潼關,不需半年,郭子儀、李光弼所領的朔方軍就能直出常山,攻擊敵人大本營。安祿山雖然佔據洛陽,但沒有范陽補給,根本不可能摸到長安、”

“還是你,為了自己那不值一提的臉面榮耀,竟然又一次令哥舒翰領兵出擊,導致潼關大敗!”

“世人皆言你之錯不在你,而在李林甫,在楊玉環、在楊國忠……都放TM的狗屁,國家能亂成那個樣子,都是你李隆基的錯!”

“百姓都因戰亂而水生火熱,家庭破碎離散的不在少數,你依舊能在蜀中做你的春秋大夢,享受你的榮華富貴,甚至還挪動軍餉,以至於劍南軍內部都生了叛亂。”

“到了這種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你這種人已經自私了一輩子,是無論如何也改正不過來的,也不可能有半點悔改的。”

“現在回頭望,你不覺得泰山封禪是個笑話嗎?你也好,高宗也罷,都是笑話。”

“說完了嗎?”李亨用盡了力氣,但李隆基面上依舊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朕倒是沒想到,你當上皇帝之後,竟然開始變得如此在意起那些庶民來。”

“朕本不想與你多談,但今日卻不得不與你說道說道。”

“朕殺三子,不是因為朕想殺他們,而是因為他們該死。生在皇家,身為皇子,就應該有所覺悟。老大有缺,朕為了國家穩定,已經許了二子太子的位置,為何他還是不得安穩,老是要聚集勢力,是想要提前頂朕下去,他好來當這個天子嗎?”

“再說,如果你二哥不死,今日這個皇位輪得到你李亨來當嗎?你今日有機會站在這裡這樣同朕說話嗎?”

“怎麼沒有。”李亨嘴角帶著一絲嘲諷,淡淡地說道,“如果當初京城被破之時,二哥是太子,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忠王,難道你不會利用我,將我丟去江淮與二哥對抗嗎?”

“我又不似永王那般天真愚蠢,就算二哥佔據大義,你又怎麼知道誰爭得過誰呢?唯一知道的是,不論你是落在二哥手裡,還是落在我手裡,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李隆基一時被這話噎住了,但仔細想了想了之後,卻發現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若按照老二死前那個樣子,說不定還真的爭不過李亨。

話已至此,李隆基開始有點懷疑李亨的真實身份,是不是被什麼神神鬼鬼的給替了,他不懷疑是換人了,因為如果是這樣,在逃亡途中與自己父親朝夕相伴的李俶和李倓又怎麼會看不出來。

但如果是什麼神神鬼鬼的奪舍導致性情大變,那還是真有可能的……

“至於後來封常清、高仙芝之死。”李隆基短暫地跳過了這個話題,“難道朕不想殺他們,朝中就不會有大臣提出來嗎?他們兩人面對敵人,竟然不戰而退,直接讓出幾百裡國土,這難道是可以饒恕的罪過嗎?”

“身為天子,讓出半壁江山,這難道是可以饒恕的罪過嗎?”李亨依舊冷冷地回道。

“你怎麼就不明白呢?”李隆基自小在封建的社會里長大,自然不清楚李亨想要表達的是什麼意思,“你我身上流著的是皇家血脈,你我二人皆是天子。何為天子?上天之子,代天牧民。”

“所以天子做錯了事情,便可以無所謂一笑而過;而大臣犯了事情,便要付出生命的代價嗎?”

“不然呢?”

這一番問答下來,屋子裡又短暫地陷入了沉默之中。

最後還是李隆基繼續開口說道:“你身在皇家,從小衣食無憂、榮華富貴,難道不是沾了血脈的光?你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難道不是生殺奪予,隨著心情而來?”

“你在靈武持刀當堂殺人的時候,可想過若你不是天子,到底會是何種結局?你自己一直在用著這種特權,卻反過來說這種特權種種不好,你真的有資格嗎?”

“所以才需要以法治國。”說到這裡,李亨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似的,忽而笑了起來,“天子犯法,當與庶民同罪。”

李隆基作為皇帝,自然知道商鞅變法,此時只是說了一句:“何其不易。”

“人一旦使用權力過久,便會不可自拔地陷落進去,一生也爬不出來。”

“朕治下的大唐,當比開元年間疆域更遼闊、百姓更富足、政治更清明、軍隊更強勁,你且好好看著,誰才是真正的千古明君!”

言至此時,外間忽有專人來報,說郭子儀、王思禮、辛雲京領軍在河湟一帶大破吐蕃軍隊,得一萬餘頭顱,四萬餘俘虜,後面還附有郭子儀對此戰的詳細敘述,不過這東西倒沒有當堂念出,而是隻呈給李亨一人所看。

李亨卻沒著急開啟信封,而是看著李隆基,道:“如何?”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