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道阻且長（1 / 1）
李亨腦海中紛雜的思緒被魏昭儀的到來打斷了，他扭頭一看，只見她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裘衣，看不出來是兔裘還是狐裘，儘管相隔多時，但看到那張神似的臉的時候，他還是莫名地有些恍惚。
突然，一個小腦袋從魏昭儀的身後探了出來，用陌生又警惕的眼神望著他，而後疑惑地問道：“孃親，這是誰？”
李亨一愣，不過馬上反應過來，這應該是自己和已經故去的張二孃的第二個孩子，在將至靈武時所生，算算年齡，現在也才不到三歲，看樣子卻能站得這麼穩，說話時也流利——
能看得出來，養孩子的人是用了心的。
不過這小皇子李佋顯然還小，也沒有人告訴面前的女人不是他生母，所以很自然而然地把魏昭儀當做是自己的孃親，兩人之間顯得無比親暱。
至於另一位皇子李侗，則是拘謹地站在一旁，顯然清楚地知道面前這個男人是誰，這個女人又是誰，在真正的生母死前，他已經到了對很多事情略知一二的年紀，現在更是知道自己的處境。
“朕忙於政事，倒是疏忽了對皇子的教養。聽說德妃先前曾經上書想讓到了年紀的皇子出閣讀書，有你這樣關心他們的母親，想必他們日後也會感激的。”
之所以叫魏昭儀過來，而不把郭曦也一起叫過來，李亨也是有著自己的考量的。
郭曦懷胎到現在已經差不多快十月，想必不久就要生產，這些天那幾個穩婆可是日夜在宮裡備著，生怕郭曦這個賢妃出了半點差錯。要知道，人家不僅丈夫是聖人皇帝，父親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將軍，誰人敢不敬。
李亨回來之後，倒也聽到過一些風言風語，大多是郭曦因為懷了孩子而不能跟著李亨去戰場而感到十分不滿，甚至因為這件事被郭子儀毫不留情地訓斥過一頓。
像郭子儀那樣對待將士都顯得謙和有加的人，對待子女就更不必說了，能狠下心來斥責郭曦，也是十分不容易的事情了。
這些倒也沒有什麼，郭曦作為皇帝的女人，這次因為孩子的原故沒能實現自己多年的願望，發發牢騷也在情理之中。最關鍵的是，郭曦竟然在爭辯中對著郭子儀說什麼：“反正就算肚子裡這個孩子是個男孩，也當不了太子，那又何必生養？”
這大逆不道的話才是郭子儀生氣的真正原因，要是傳到皇帝耳朵裡，還不知道會不會讓其以為自己郭家有這樣的野心呢。為此，郭子儀在出發前還專門寫了道奏疏上前請罪。
李亨對這種事並沒有生氣，反而有點想笑，因為古往今來多少偉人都是這樣，自己本人清正廉潔，懂得審時度勢，但是子孫沒有幾個是成器的，甚至對他們的苦心不屑一顧。
即使還沒有發生歷史上郭曖醉打金枝，也就是昇平公主，並且說出那句流傳千古的“你以為你父親是天子就了不起嗎？你爸能當上天子，只是我爸爸不想當這個天子而已！”。
這可以說是為人謹慎的郭子儀第一次感到害怕無比，事情脫離自己的掌控，當即就狠狠地斥責了郭曖，並揍了他一頓帶到唐代宗面前請求降罪，被唐代宗一句‘不痴不聾，不做家翁’給輕飄飄地化解了。
這件事可謂是郭子儀人生的上的一個大汙點，要知道，當初網傳魚朝恩將他父親的墳給刨，他都沒有做出任何回擊的舉動，只是保持著一如既往的謙遜低調，這也導致只要他活著，郭家就是大唐的不倒翁，常青樹。
可人的壽數終究有盡頭，就是不知已經去到天上的郭子儀那時會不會知道，他苦心孤詣想要留存下來的郭家，在他死後的短短几十年就被抄家，從此沒落。
“陛下謬讚了。”魏昭儀小心翼翼地朝著面前這個自己沒見過幾面，隻日日在傳聞中拼湊出來的人行了一禮，“妾身只是好心，也遣杏兒往淑妃和賢妃處問過，得到首肯才上書的，並無其他居心。”
“朕何時說過你有其他居心？”李亨笑著搖了搖頭。
“朕？”怯生生躲在魏昭儀身後的小李佋不知何時已經大膽地露出了整個身子，疑惑地盯著李亨重複了一遍，“孃親告訴我，只有皇帝、天子才可以自稱朕，你是皇帝嗎？”
“佋兒！”魏昭儀被李佋的大膽弄得大驚失色，當下就要跪下來替養兒請罪。
沒想到李亨站起身將她扶住，不讓她跪下，然後還饒有興趣地對著李佋說道：“朕當然就是皇帝，你待如何？”
“那你就是佋兒的父親了？”小孩子甕聲甕氣地問道，“孃親說過，佋兒的父親是這天下最尊貴的人，可這天下最尊貴的人，何人又能比得上天子呢？”
“你倒是邏輯清晰——”
雖然不知道李亨口中的邏輯是什麼，但魏昭儀到底是鬆了口氣，至少從語氣中聽起來，這位皇帝並沒有因李佋的冒犯而動怒生氣。
“爹爹。”那小李佋方才分析的頭頭是道，現在倒顯得羞澀起來。
“爹爹。”作為哥哥的李侗顯然是見過李亨不少面，知道面前這個男人是他的父親，此時也跟著弟弟一齊喊了一聲。
“嗯。”李亨朝著他們微微點頭，卻也什麼都沒說，只是將魏昭儀拉到自己身側坐下，“昭儀既然來了，就坐著陪朕說說話，至於兩個孩子，讓徐福安排些小內宦陪著他們去玩吧。”
魏昭儀有些擔心地看了李佋一眼，最終也是點了點頭，吩咐道：“杏兒你跟著一起去，別讓他們磕碰摔著了。”
杏兒應了一聲，帶著兩個稍顯興奮的皇子跑去周遭玩耍去了，平日裡宮規森嚴，能像這樣肆無忌憚地玩耍的機會可不多見，所以兄弟倆都很珍惜。
剩下亭子裡，皇帝和他的德妃都只沉默著不說話，湖面蕩起陣陣漣漪，這一刻彷彿凝固成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