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歸墟（1 / 1）
靈仙文明作為存在的具象化，是無法做到不存在的，但紀禾身上那種將自我消解的極致悲劇的力量卻讓他們重新找到了希望。
這麼多年來，他是為數不多闖進來的個體。
但紀禾並沒有對此感到什麼文明的託付、族群的滅亡這種宏大的悲劇，他只覺得可笑，一切都是如此的荒誕，人類畢生想追求的那個“史前造物者”並不是什麼不知名的偉大文明，而是一群扭曲求死的可憐鬼，他們揹負了永恆的存在之名，卻偏偏追求著徹底的死亡，他們看似強大無邊，屍體化作靈氣，靈魂構建大道，印記變為靈根，但只因稱呼上的扭曲，就墮落成了這種樣子。
是的，在那一瞬間的交流之中，紀禾已經知道了靈仙文明的過往。
他們和重子文明交手了不知幾億年，雙方都無法奈何對方，但誰都猜不到，強大如此的靈仙文明，竟然毀於一個可笑的“稱呼”。
就在雙方文明停戰交流，共同構建亞空間時，重子文明正式將那個“靈仙文明”的稱呼告訴了對方，而靈仙文明自己也漸漸接受了這個稱呼。
而這個稱呼，就是悲劇之始。
雙方作為宇宙的第一個文明，並沒有太多經驗，因此都沒有意識到，“個體”的存在和別人眼裡的“個體”是有區別的。
就好像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特的人，都有自己的特殊性，哪怕記錄下整個人的生平都無法徹底地描述一個人，但人又是狹隘的，因為社會和他人會給你一個評價，一個看法，因此一個活生生的人就變成了一個標籤的集合，比如你是xx地方的人，xx立場，xx思想，xx國籍，xx種族……
就好像“蘋果”這個詞永遠無法完全地描述真實存在的“蘋果”，我們在喊一個人的名字時，代表的也不是那個人真正的全部。
但靈仙文明不一樣，他們的意識是互通的，在一瞬間就能體會對方的一切，他們不需要定義對方，也不需要給別的個體貼標籤，他們甚至不需要名字，因為他們都能從自己的內心感受到對方的獨特性和第一性。
也就是說，他們的文明裡，是沒有“語言”的。
語言和詞彙是一種有侷限性的工具，因為人不能直接傳達自己的意思，所以需要一個符號體系來輔助，將具體的東西轉化為一個抽象的符號，然後再告訴別人，這個過程是一定會有概念損耗的，因為沒有什麼語言能完完全全地描述一個存在。
而恰好，靈仙文明就是一種“概念”，一種“存在”。
而“靈仙文明”這個詞彙無法完全地描述他們，但他們貿然接受了這種定義。
就好比一個人走上社會，其他人給你打了一堆標籤，你沒有對抗這種標籤說“我就是我，而不是標籤”，反而熱情地去接受這種狹隘的標籤化，於是你就不再是你了，而是愈發迎合別人的標籤，努力去創造自己的標籤，比如給自己打上精緻生活、中產階級、有錢有閒、高知分子、左派右派等標籤，然後透過各種社交媒體和裝扮來表現出來。
此時，人的特殊性和自主性就被逐漸抹去了。
而靈仙文明更慘，他們沒有物質，他們完全是概念，人類被標籤化最多就是變了個人，不會影響人類這個肉體的物質性存在，但靈仙文明不一樣，他們沒有肉身。
因此概念的扭曲意味著自身的扭曲，伴隨著這種可怕標籤化的降臨，他們徹底迷失了自我，化作了遊蕩的陰魂和痛苦的精神分裂症。
他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別的文明口中的“靈仙文明”，還是自己感悟到的“我就是我”。
若是換了別人在這裡，估計會欣喜若狂地謀劃如何在其中獲得最大的利益，或者增加自己的實力，亦或是感到文明託付的沉重責任，堅定地接過傳承，將他們的過往刻在石頭上。
但此時在這裡的是紀禾。
剛剛遇到這位倖存者時他是欣喜的，就像無聊的虛空裡泛起了一絲有趣的漣漪，他欣喜若狂地想知道這位詭異的存在會帶給自己什麼樣的驚喜。
但在聽完講述之後，他只覺得煩躁。
就這？就這？太無趣了……太無趣了！
最存在的存在嚮往死亡和消失，這是何等荒誕的笑話，像宇宙刻意出演的滑稽喜劇，讓前代劇本的主角以一個搞笑的姿態像可憐蟲一樣尋死……簡直可笑！
這宇宙還有什麼意思？連那古老的波紋都是無趣的衍射，那種煩躁感讓他恨不得撕碎這一切，甚至想撕碎自己，洶湧的死亡向他襲來，他看到巨大的空洞在吞噬整個宇宙，就像日食時黑色的陰影覆蓋天空的太陽，而他也將和整個宇宙同歸於寂靜。
那位倖存者甚至開始激動了起來，傳達著“就是這個，就是這個”的意思，這反而讓紀禾更加煩躁，那些他以為神秘有趣的大人物愈發像可憐蟲了，在一個虛無的謊言之下生存，那種偌大的空洞將吞噬一切，也包括自己。
他甚至感到了悲傷，那種從寧靜之中抽離出來的悲憫像末日的宣言，黃昏降臨之時的永恆輓歌，那種末日不是混亂和毀滅的，甚至沒有血腥和死亡，當所有的粒子陷入到熱寂時，他將作為最後的擺渡者將生靈們引入一個可以酣眠的歸宿。
那種寧靜和悲憫反而讓他熱淚盈眶。
如此複雜的情緒在他心中糾纏和沸騰，他像慈悲的死亡之母，提起劍毀滅一切，卻又將人們代入他認為最好的結局。
既然一切的結局都是悲劇，那我選擇好一些的悲劇。
“天地……歸墟……”
一個似乎不由他說出的話像卡殼了一般從靈魂中傳出，靜謐的靈音席捲一切，像老式機械沒上油運轉的僵硬，又像古老的喪鐘在齒輪的轉動下敲響，灰塵和蛛網纏繞著青銅指標，拉扯著絕望的魂靈。
巨大的黑色空洞驟然擴散，永恆的歸宿降臨，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情況下，整個亞空間之外，驟然變成死寂的荒原。
唯有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下一刻，他莫名其妙地回到了亞空間，而南兮那封一直找不到人的信件這才焦急地落在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