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時代與思潮（1 / 1）
顧子澈跟著那人緩緩穿過擁擠狹小的工廠走廊，熔岩和滾燙的金屬液體從兩側流淌而過，有毒的蒸汽充斥著整個逼仄的空間，在充滿噪聲的流水線上，無數的工人麻木地看著面前的一切，身上插滿了各式各樣的管子，靈氣的光暈在透明的管道內流淌。
他無故曠工，不過似乎一直嚴苛的監控系統並沒有來找他的麻煩，面前為他帶路的這人替他規避了所有的管控。
當然，這種事顧子澈早有了解，鐵721手裡也有類似的權力，否則也不會天天在外面亂跑收人，這種一個幫派的頭目，幾乎都有一些在規則內享受特權的權力。
但這種特權並不是一件好事，反而是更上層用於分化和收買的手段，讓這些工人們內鬥不止，它讓最底層的工人們有些盼頭，又收買了工人領袖，是一種對上層來說非常有效的治理手段。
顧子澈喃喃自語道：“工會，要掌握在我們自己手裡啊……”
“您說什麼？”領頭的那人問道。
“沒什麼，走吧。”顧子澈說道。
繼續走了一個多小時，穿過幾道破破爛爛的傳送陣，他們終於來到了靠近地殼的一處地下建築內。
這裡的前方通道連線著工廠，但已經不是顧子澈所在的那種工廠了，這裡負責對仙器進行最後的雕刻、裝飾和包裝，環境比下面好上不少，溫度也從2000-4000℃回到了幾百度，工人們將一些精美的稀有材料製作為裝飾品，小心地雕刻在仙器之上。
機器雖然也能完成普通的蝕刻任務，但很多涉及法陣的刻畫都需要用神識來引導銘刻，因此這裡依然還在大量使用人力，況且人力是比機器更省錢的，折舊率都低上不少。
察覺到顧子澈的目光，那位領頭人笑笑道：“喜歡這裡的工作環境嗎？說起來你為鐵721幹了不少事吧，怎麼還在地核層做最苦的工作？要我說，你這樣的人才，就應該坐在這樣的辦公室裡。”
他開啟前方的大門，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樸素的合金房間，雖然依舊簡陋，但至少環境正常，甚至還有綠植。
這裡是化血派首領的住所。
顧子澈微笑著搖了搖頭：“是我自願在那裡的……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那人用怪異的眼神看了看顧子澈，然後搖頭，表示了不解。
說罷，他在牆壁上點了幾下，牆內傳來一些細微的“咔噠”聲，似乎是什麼東西被解鎖了。
“走吧，首領就在前面。”他說。
顧子澈走上前去，穿過深灰色牆壁鑄成的會客大廳，來到一扇木門前，似乎是合金的仿木結構，這種材料能以較低廉的價格營造出華貴的木紋，而且非常堅固，能抵抗相當強度的彈道攻擊，當年在風順酒館裡就見到過。
那人走到顧子澈面前，彎下腰敲了敲門：“首領，鍩4922來了。”
這是顧子澈在這裡的名字，整個工廠內只有編號，沒有自己的姓名，其實這也不是鐵律，想喊名字也行，但所有的系統需要的都是編號而不是名字，輸入得多了就習慣了。
而且編號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應一個人的資歷和地位，經常被工人們拿來炫耀，一般來說越靠前的就越老，當然也不排除一些編號繼承的特殊情況。
門內傳來一個沉悶的聲音：“進來吧。”
木門被緩緩推開，一個陰暗的辦公室映入眼簾，到處充斥著鮮紅色的燈光，右側的整面牆似乎都是一個類似水族箱的東西，但裡面卻裝滿了鮮血，一些似乎是斷肢一樣的東西在渾濁的血液中沉浮。
面前是一張實木包金屬裝飾的巨大辦公桌，上面擺放著一些瓶瓶罐罐，是靈根標本和心臟標本，看得出來生前至少是地仙級別的修士，鎳009就端坐在桌子後面，用陰沉的眼神注視著顧子澈。
顧子澈沒有客氣，看到他面前的一把椅子，直接就拉開坐了下來，這讓鎳009發出一聲冷笑。
他用一種嘶啞如同惡魔低吼般的難題嗓音說道：“我這辦公室，怎麼樣？”
顧子澈微笑道：“不怎麼樣。”
話音落下的瞬間，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但顧子澈恍然未覺，拿起面前桌上的一支指骨鋼筆就好奇地轉了起來，泛著熒光的墨水在中空的骨骼之間流動：“說實話，血仙劍宗的審美可比這好多了，那種黑灰紅三色的高階色調能表達一種冷冽、理性、不屈的意志，而你現在的這些東西……”
“說實話，只不過是一些低端的恐嚇罷了。”
身後帶他過來的那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他很想瘋狂示意顧子澈別說了，不然自己也得遭殃，但人家背對著自己，根本看不到。
過了幾秒，鎳009露出一個難看的微笑：“你說得對，這些東西就是用來嚇嚇那些下人的，你這樣的人物自然是看不上眼，不過它們依然發揮出了應有的效果，不是嗎？——它們讓我看清了你的身份。”
顧子澈微笑：“或許吧，好了，喊我來是為了什麼？快點說完，我還得回去繼續工作呢。”
鎳009不解地看著他，他不明白這樣的人為什麼如此熱衷於那種地核層的辛苦工作，但他並沒有問下去，因為他深知在談話之中掌控主動權的重要性，一旦他好奇地問出了“你為什麼想去工作”，那麼接下來的談話將徹底被顧子澈帶著節奏走。
他選擇無視了這個話裡明顯的問題，自顧自地說道：“鍩4922……我一直在關注你，你是鐵721從外面招來的援軍，幫他打贏了六次小規模衝突，算到了所有二廠派的計劃和伏兵位置，最重要的是……你算到了五宗天尊的退去。”
他抬起頭，看著顧子澈。
最後這一點非常關鍵，當時他們都想舉起反旗迎接五宗天尊，光復血仙劍宗了，但好在顧子澈奔走相告，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這才讓他們保住了命，而附近的幾處工廠裡的血仙劍宗弟子幾乎都以“叛宗罪”判處死刑。
可以說，眼前的人是他們整個幫派的救命恩人。
當然，作為血仙劍宗的成員，恩情這種東西，只在有利用價值和實力對等的情況下才有用。
“所以呢？”顧子澈隨意地問道，似乎把這裡當成了自己家一樣。
鎳009看著他，微微咬著牙根，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眼前的人只要坐在那裡就是世界的中心，但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光輝的中心，而像是一個大漩渦最下方的尖端，恐怖的洪水裹挾著或好或壞的一切事物被席捲向那個最下方的旋渦之心，他是一切事件的末尾。
他奮力抵抗著這種幻覺，咬著牙說道：“對一個工人來說，無論你是什麼身份都不可能測算到五宗天尊的形勢，除非你原本就是他們的人，當然，我不會告發你，但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們逃離這裡的辦法。”
“逃離這裡？”
“是的……我們必須要走，雖然我們沒有因為叛亂而被清算，但上面已經覺得我們是一個隱患了，此次事件之後，即使我們不被屠戮殆盡，估計也不會有什麼好結局。”
“你們想逃到哪去？”顧子澈問道，“你們天尊的庇護之下嗎？”
“不。”說起這個，鎳009的眼中浮現出一絲絲的恨意，“他們已經不是我們的天尊了，我們早該知道的，天尊眼裡只有他們自己，宗門只是他們用來牟利的工具，我們要逃到五宗那邊去，穿過銀河系的邊境。”
顧子澈思考片刻，問道：“關於這一點，你們所有血仙劍宗的成員都這麼想嗎？”
鎳009答道：“就我所知，真仙以下，幾乎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你根本不知道，當時在血仙劍宗最危急的時候，他們號召全民皆兵，保衛宗門，我們照做了，我放棄了我的工作，賣掉了我的一切，去盡力購買了大量武器來抵禦入侵者，結果他們卻把我們賣了！我甚至一槍都沒開過，整個血仙劍宗就投降了！”
他越說越激動，臉上浮現出仇恨的神色：“我的妻女全都被擄走，至今都不知道下落，但我寧可永遠都見不到她們，也不想哪天在屠宰場裡看到她們蒼白的頭顱，我的一切都被奪走了，只能在這種破地方當個製造工人！每次有靈寶天宗人欺負我們時，上頭卻只會說讓我們忍耐，讓我們保持克制，讓我們找找自己的原因！我找個屁的原因！原因就是天尊們拋棄了我們！賣掉了我們！就為了他們自己！”
“現在好了，他們連表面上的工作都懶得做了，這次靈寶天宗要清算我們這些人，天尊有吭過一聲嗎？他們早就忘了血仙劍宗，或者說，他們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血仙劍宗的天尊！”
顧子澈想起了那位死去的血屍天尊，還有他們那位年輕的宗主，或許天尊們並不是什麼都沒做過，但……在投降之後，他們做得實在是太差勁了，因此顧子澈也不想為他們辯解。
他點點頭：“在這一點上，他們確實做錯了，但我得告訴你，逃到五宗那裡是不可能的，靈寶天宗的手段遠超你的想象，你或許以為邊境上那些偷渡船和走私船能不驚動官方來回走動，但我可以告訴你，它們全都是被官方監控且默許的，在這個風聲鶴唳的節骨眼上，你們這批血仙劍宗的人不可能逃走。”
鎳009沉默片刻，他並沒有表現出失望，也沒有表現出憤怒，而是問道：“那你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顧子澈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接著之前那個話題問道：“你想逃跑，那你有沒有想過反抗？你恨那些天尊，那你有沒有想過將他們拉下神壇？”
鎳009不屑地冷笑一聲：“想誰都會想，但想能把他們想死嗎？你覺得我們有這個實力嗎？”
顧子澈搖了搖頭：“不去管實力，不去管環境，我就問你一句話：你是想反抗，還是死在這裡？”
鎳009非常不想回答，因為在話術裡，這種二選一的答案基本上都是坑，社會上要是誰非要問你A或B的問題，那麼選C往往是最好的答案，但他回想起自己失去的一切，回想起那天天尊們宣佈投降時的錯愕，回想起在熔爐星的痛苦，回想起被搶走的妻女，回想起這一切的一切，無名之火熊熊燃燒。
他看著顧子澈，認真地答道：“如果沒有實力，沒有環境，我一定會反抗，我會咬下他們耳朵，撕扯他們的內臟，痛飲他們的鮮血，我要殺光他們所有人！”
顧子澈微微點頭：“好，只要你這一句話就夠了，鎳009，不要覺得你一個人的想法很微弱，如果無數人都如你一般去想，那麼天尊也沒什麼好怕的，或許你會想：‘如果別人不這麼想呢’，但這就是現代意識形態的牢籠所在，它會讓你以為別人不這麼想，讓你覺得每個人的思維都是一個黑箱，現代社會將人拆成原子化的個人，這讓集體的意識再也無法被凝聚，你無法確定你的朋友是不是也是這麼想的，但你要知道，你以為的最偏狹的痛苦，其實才是最普遍的。”
顧子澈緩緩起身，雙手按在書桌上，看著他：“現在，你已經回答我了，你可以記住這個回答，而明天，你會聽到更多人的回答，當所有人的回答都匯聚在一起時，你會看到真正的……力量。”
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
鎳009用沙啞的聲音問道：“你做不到的，這是天尊的時代，哪怕集合這一個工廠的工人，也無法抗衡一個普通的真仙。”
“你以為，什麼是時代？”他反問道，“當你覺得一件事非做不可時，當你感受到極致的痛苦時，當你不得不發出第一聲哀嚎時，當你不得不去死時，這種‘不得不’，這種源自於你內心的第一願望，那種強烈的意志，就是時代！就是命運！”
“不要去說什麼時代，什麼大環境，什麼命運，什麼天道，那些東西何時壓住了底層人民的痛苦？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待在地核層嗎？因為那裡充滿了痛苦的哀嚎，你也應該來看看，來聽一聽。”
“我告訴你，這才是時代的聲音。”
“呯！！！”
門被重重地關上了。
鎳009終於支撐不住，癱在了椅子上，他抬起自己因為修煉邪功而滿目瘡痍的手，然後又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顆心仍然在跳動，它仍然會痛苦，但那些痛苦早已被時代壓得喘不過氣來，他甚至不敢像顧子澈一樣說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話，但捫心自問，他確實想推翻這一切，那種憤怒和慾望即將破體而出，那是比他修煉的什麼血仙邪功更加恐怖的東西。
“我在‘想’。”他說，“這種‘想’，就是時代嗎？”
他不知道，但他卻在隱隱地期待著，期待能看到顧子澈所說的那一幕。
為什麼多少欺騙、壓迫、哄騙、構建規則、設定價值觀都無法根除人們心中的痛苦？因為那種痛苦是誕生自歷史的方向的，是源於人性的，是不能被壓抑的，當他在痛苦中感受一切時，實際上他感受到的，就是時代的方向。
門外的顧子澈一樣按住心口，緩緩往前走著，無數的痛苦呻吟從星球的深處傳來，像地獄的哀嚎，他聆聽著一切，他承受著一切，而在他手中緩緩流淌的——
被人們命名為【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