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生與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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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心既下,便再無回頭路。餘慶開始了每天雷打不動的“儀式”。

他選擇在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之時,瞞著所有人——包括忠心耿耿的東好,更包括那個雖被調離核心區、目光卻可能依舊暗中窺探的堯丹——獨自潛入那間位於總控中心最深處的密室。

密室空曠而冰冷,只有中央那個已經徹底延展開的箱子,內部流淌著不祥卻又誘人的幽藍色光暈,如同深海中的燈塔,指引向未知的彼岸。他褪去外衣,赤身躺入其中。

箱子內部出奇地並不冰冷,反而有一種溫潤如玉、彷彿擁有生命的觸感,貼合著他身體的每一處曲線。

當他完全躺平,箱蓋如同活物般無聲地、嚴絲合縫地合攏,最後一絲外界的光線被吞噬,視野徹底被那片深邃、彷彿能吸收靈魂的藍所佔據。

最初並沒有什麼特殊感覺,只是彷彿置身於一個極度安靜、連自身心跳和血液流動聲都被放大的隔絕空間,時間感變得模糊。

但很快,一種奇異的、無法用言語精確描述的剝離感開始從四肢百骸湧現。這並非尖銳的疼痛,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源自細胞乃至基因層面的“被閱讀”和“被解析”感。

彷彿有無數無形的、極其細微的能量探針,正以超越他理解的方式,一絲不苟地掃描、記錄、分析著他這具肉體最細微的構造秘密和執行規律,包括那些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深藏在血脈深處的生命印記和潛在本能。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本被強行攤開、任由最高明的讀者肆意瀏覽並複製其所有內容的書籍,毫無隱私和尊嚴可言。

一週後,變化開始在他清醒的每一刻顯現。餘慶明顯感到一種揮之不去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疲憊感。

這並非簡單的睡眠不足,而是源自生命本源的虛弱感,彷彿身體的精力、活力,乃至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元氣”,正被那個神秘的箱子在每次“儀式”中一點點抽走、榨取。

他的肌肉變得異常容易痠痛,原本穩健的手臂有時會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注意力也難以像過去那樣長時間高度集中,在處理公務時常常會不由自主地走神片刻。

他對著浴室那面冰冷的鏡子,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眼底不易察覺的青色陰影和眉宇間無法掩飾的一絲憔悴,彷彿大病初癒。

他開始嚴重懷疑自己的選擇,內心的動搖如同逐漸擴大的裂縫。“這真的是正確的道路嗎?”一個充滿焦慮的聲音在他內心深處反覆質問,聲音越來越大。

“為了一個虛無縹緲、不知何時才能兌現的‘未來力量’,正在親手加速毀掉現在這具雖然脆弱但至少能自主行動、感受真實世界的身體?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如果在獲得所謂新力量之前,‘達點’再次發動像缺氧那樣甚至更詭異的襲擊,或者甕山內部因為我的衰弱而出現意想不到的變故,以我目前這種每況愈下的狀態,該如何應對?如何保護他們?”

想到餘萱、餘嵐和她們腹中的孩子,一股強烈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他終於忍不住,再次接通了與姑姑的加密線路,將自己的擔憂和身體出現的明顯反應和盤托出,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悔意。

姑姑的回應透過加密線路傳來,平靜依舊,甚至帶著一絲早已預料到的理所當然。

“感到虛弱是正常現象,不必過於驚慌。”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你的生物資訊正在被高精度採集和初步建模,這個過程本身就會逆向消耗你肉身儲存的大量生物能量,並對你的中樞及周圍神經系統造成持續性的溫和負荷。

我早就提醒過你,這會很不舒服,甚至可稱之為一種緩慢的折磨。”

她頓了頓,話語如同手術刀般精準,直接戳破了餘慶內心那點關於“逐步獲得力量”的僥倖幻想。

“而且,你必須從心底裡認清一個事實:只要你還拖著這具原生、碳基的肉體,就無法獲得並承載任何真正意義上的‘超能力’。

那些超越凡人物理界限的力量——無論是直接操控能量、展開大範圍的意識屏障、進行多維感知,還是其他你無法想象的形式——都建立在徹底‘脫胎換骨’之後。

也就是你的核心意識與經過特殊設計和強化的非生物載體完全融合、同步的基礎上。現在的你,躺在箱子裡所經歷的一切,僅僅是在為那個不確定的未來,支付必要且昂貴的‘代價’和‘門票’。”

“那這個過程到底要多久?我需要一個明確的時間表!”餘慶急切地追問,聲音因為虛弱和焦躁而顯得有些沙啞。

“到底還要在這見鬼的箱子裡躺多少天?一週?一個月?還是更久?我什麼時候才能獲得足以保護甕山、對抗威脅的真實力量?”

他需要一個錨點,一個可以期待的目標,這關乎他所有的戰略計劃和心理防線。

“資訊採集和身體結構的初步建模需要固定的基礎時間,但更重要的是你的意識適應過程,這因人而異,沒有標準答案。”姑姑的回答依舊模糊,如同籠罩在迷霧中。

“我只能向你保證,在你進入‘終極辦公室’並透過那裡的生物特徵認證之前,你的肉身不會提前崩解,我們會利用技術手段維持它最基本的生命活性和形態完整性,確保你能完成那道最後的‘手續’。

但至於後續的意識同步效率、載體固化速度、基礎能力載入乃至實戰應用磨合需要多久……那取決於你的意識韌性、與載體的相容性以及很多其他不可控因素。

我現在無法給出確切答案,可能很快,也可能……遙遙無期。”

姑姑的再次閉口不言和“遙遙無期”的可能性,讓餘慶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彷彿墜入無底深淵。

他最恐懼擔憂的事情,似乎正在一步步變成冰冷的現實——一個力量上青黃不接、脆弱不堪的“空窗期”。

進,代表新力量的彼岸遙不可及,不知何時才能抵達;退,賴以生存的肉身正在持續、不可逆地衰敗,走向終結。

他將被死死困在中間地帶,進退維谷,如同被折斷了雙翼的雛鳥,只能眼睜睜看著風暴可能再次降臨,卻無力庇護他想保護的一切,這種無力感幾乎讓他發狂。

他尤其害怕想到餘萱和餘嵐,以及她們腹中尚未出世、承載著他未來希望的孩子。她們是他黑暗中的光,是原生人類延續的火種,卻也可能是最脆弱、最容易被攻擊的目標。

他害怕她們會像老陳那樣神秘失蹤、像小雅大雅那樣精神受創,被“置換細菌”或是其他更隱蔽、更惡毒的未知東西感染、控制,

那樣的話她們最終失去寶貴的自我意識和情感,變成被幕後黑手隨意操控的“提線木偶”。若真如此,對他而言將是徹頭徹尾的、精神上的毀滅性打擊,比肉體的消亡更甚。

他幾乎是帶著一絲卑微的、不常有的懇求,再次向姑姑提出:“能不能……請你,或者動用天青城的技術,幫我清除掉她們身上可能存在的威脅?

比如那種已知的‘置換細菌’,或者其他你能檢測到的類似東西?我不求絕對安全,只求至少確保她們目前是相對‘乾淨’的,是暫時安全的!給我一點準備和應對的時間!”

線路那頭,姑姑的全息影象似乎輕輕搖了搖頭,儘管餘慶看不到她此刻的具體表情,但能感受到那種跨越空間的否定意味。

“沒有意義。這種想法本身就過於天真。”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基於更高維度認知層面的、近乎殘酷的冷漠。

“你以為‘置換細菌’是唯一的,或者最主要的威脅?大錯特錯!你的視野還是太狹窄了。

根據我們平行人類多年來的持續監測和分析,如今地球整個生態圈中,自然演化存在或被某些高等文明週期性‘播種’的、具有類似潛在意識干擾、精神影響或基因修飾功能的微觀共生體……

為了便於你理解,你可以將它們統稱為‘細菌’——其種類至少有七千多種不同的譜系和變種,而且這個數字可能還是保守估計。

你們甕山目前發現並命名的,不過是這其中最普遍、結構最簡單、最容易被現有科技觀測到的一種而已,如同冰山一角。

它們無處不在,無孔不入,滲透在每一口呼吸的空氣裡,每一滴看似潔淨的水源中,你們腳下的土壤深處,甚至其他動植物乃至部分類人姝的體內,都可能是它們的載體或溫床。

想要為你重視的人徹底清除、建立一個絕對‘乾淨’的環境?除非你有能力把整個星球(地球)的生態圈徹底格式化、重啟一遍,但那意味著所有碳基生命的集體終結,包括你和你在意的一切。”

餘慶聽得目瞪口呆,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沿著脊椎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冰涼。七千多種?!甚至更多?!

地球,他生於斯長於斯的家園,在姑姑平淡的敘述中,竟然成了一個佈滿無形提線、危機四伏的巨大傀儡劇場!而他們,一直以來都只是在舞臺上被動表演而不自知的木偶!

“感到震驚嗎?這說明你對這個世界的真實面貌還缺乏足夠的認知。”姑姑的語氣依舊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卻說著足以徹底顛覆普通人世界觀和生存信念的話語。

“站在我們‘平行人類’的視角俯瞰,碳基生物體,無論你們自詡為‘原生人類’保持著所謂的純粹,還是那些經過不同程度基因修飾、適應了特定環境的翼人、狼人、龜人,哪怕是某些勢力瘋狂實驗下創造出的三頭六臂的怪物,本質上,都已經被認為是這個星球上相對‘低階’和‘原始’的生命形態。

在你們之上,視野之外,存在著無數個在科技、意識或存在形態上更高階的生命體——其中也包括我們‘平行人類’——都在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和目的,將你們的存在、你們的社會結構、你們的進化掙扎與情感糾葛,視為一個宏大的、開放性的實驗場。

你們是我們用以觀察自然進化路徑、測試某些技術邊界效應、收集不同意識模型資料的……‘小白鼠’而已。

不同的高階生命體,或許在‘飼養’方式、‘實驗’介入程度和觀察側重點上有所區別,但本質上,你們作為被觀察、被研究物件的地位,並無根本性的不同。”

“小白鼠……”餘慶眼神空洞,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充滿屈辱意味的詞,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巨大屈辱、憤怒和荒謬感的情緒湧上心頭,幾乎要讓他窒息。

他們所有的愛恨情仇,所有的犧牲奮鬥,所有的理想與堅持,在這些更高層次的存在眼中,竟然都只是一場被冷眼旁觀的、記錄在案的資料化實驗?!這比直接的毀滅更讓人感到絕望和悲哀!

“是的,很形象,就是小白鼠。”姑姑毫不留情地肯定了他這殘酷的認知,並且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語調補充道,彷彿在陳述一個物理學定律。

“而小白鼠在面對實驗干預時所產生的憤怒、不甘、掙扎、恐懼……這些激烈的情緒反應和反抗行為,在實驗者的記錄中只是實驗過程中一個關注的情緒化現象、有價值的資料波動和行為樣本而已。

它們或許能增加實驗的複雜性觀察維度,但本質上,改變不了實驗的宏觀設計、整體程序,以及你們作為被研究物件的根本地位。”

餘慶緊握雙拳,因為過度用力,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的皮肉之中,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一片浸透骨髓的冰涼和麻木。

他一直以來所堅持的守護原生人類尊嚴、爭取獨立未來的信念,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顯得如此可笑、如此渺小、如此不值一提。他彷彿能聽到自己世界觀崩塌碎裂的聲響。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認知幾乎要將他殘存的意志徹底壓垮、吞噬之時,姑姑卻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異常資料,話鋒陡然一轉。

她帶著一絲極少在她聲音裡出現的、真實的疑惑和探究意味,幽幽地說了一句:

“不過,與此形成鮮明對比,讓我始終感到有些困惑和難以解釋的是……

根據我們對你進行的持續性高精度生物監測資料來看,你的體內,目前竟然沒有感染任何已知的、被刻意‘植入’或透過環境引導至生物體內的特異性共生細菌。

而且一例都沒有,無論是‘置換細菌’還是其他已知譜系。

這在你所處的、幾乎被各種微觀共生體飽和滲透的環境中,尤其是在你頻繁接觸各類人群的情況下,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小機率事件,在統計學上屬於異常值。

也許……你真的有些特殊,是某種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基因或意識層面的……‘天賦異稟’?或者說,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深入探究的異常案例。”

餘慶猛地抬起頭,眼中的絕望和憤怒瞬間被巨大的驚詫與茫然所取代。他自己……是特殊的?是“乾淨”的?沒有被任何已知的“細菌”感染?這怎麼可能?

他雖然現在主要身處甕山,但之前也去過不少地方,與那麼多人,甚至非人存在有過近距離接觸,呼吸著同樣可能充滿“細菌”的空氣……

“我……我真的有天賦異稟?還是……這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實驗安排’?”他難以置信地反問,心中五味雜陳,疑雲密佈。

這突如其來的、指向他自身秘密的資訊,像是一道微弱而詭異的光,勉強刺破了濃重得令人絕望的黑暗,卻也讓前方原本就迷霧重重的道路,變得更加幽深難測、吉凶未卜。

他究竟是誰?或者說,他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唯獨他能在這場遍佈全球的“細菌”盛宴中倖免?

這所謂的“天賦”,究竟是命運給予的一線生機,還是某個更深層、更龐大實驗計劃中,一個尚未揭曉的、福禍難料的環節?無數的疑問,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瞬間緊緊纏繞住了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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