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西線無戰事(1 / 1)
來到荊州的大漢天子劉協驚訝地發現,他自登基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實現了行動自由。
哪怕是當初董卓新死,李傕、郭汜起兵犯長安之前,他都沒有像如今這般愜意過。
那段時間主持朝政的司徒王允的確不是董卓、曹操那樣的奸佞之臣。
但他依舊約束著劉協。
雖然很多時間都是出於好心,但是依舊讓劉協本能的感覺到自己被人管著。
那種感覺怎麼說呢?
總之不像皇帝就是了。
可如今卻是截然不同了。
此外,沮授時不時還會安排一些活動,讓他跟荊州的軍民見見面,而不是一直獨處深宮之中。
最讓劉協滿意的則是,整個荊州的軍民對他的態度。
好奇多於敬畏。
絲毫沒有鄙夷。
這正是劉協夢寐以求的。
所以這段時間劉協過得非常輕鬆愉快。
除此之外,劉協還注意到了荊州這片地方有別於其他地方的特別軍政執行模式。
他畢竟做了二十年的皇帝。
傀儡皇帝,也是皇帝。
劉協自始至終沒有真正意義上親政過,所以執政能力如何暫且不論。
但是他的眼光卻是極為獨到。
正因如此,他很快就看出了荊州跟其他地方,主要就是自己待過的洛陽、長安、許都等地的不同之處。
劉協根據自己的經驗概括了一下,那就是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無論文臣武將,都擁有著高度的自主決定權。
這一點從魯肅和沮授來接他這件事情就能看出來。
因為張繡的命令分明是在他們已經把自己接到荊州以後才下達的。
這讓劉協在感慨的同時也產生了一個深深的疑問,張繡為什麼會對這些人這麼信任呢?
對比曹操,那簡直已經不能算是疑心病重了。
簡直就是……
“孤好夢中殺人”這件事情,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收回思緒,劉協轉向荀攸:
“關於曹賊妄言一事,荀卿怎麼看?”
荀攸微微一笑,“陛下既為真命天子,理應下詔斥責魏王。”
注意到荀攸對曹操的稱謂,劉協目光一縮,“朕欲撤去其王爵封號,卿等覺得如何?”
茲事體大,所以劉協這一次不止徵求荀攸的意見,還特意問起了魯肅和沮授。
透過這段時間的接觸,他已經看了出來,這二人的才能絲毫不在荀諶之下。
這也讓他再一次感慨張繡麾下人才濟濟。
僅僅一州之地,就擁有著放眼天下都屬一流的人才。
關鍵是他們還都對張繡忠心耿耿。
真是令人羨慕啊!
魯肅和沮授聞言對望一眼,都是有些驚訝,沒想到劉協會詢問他們。
不過兩人依舊還是認真的給出了建議。
顯然,兩人的結論一致,那就是不能撤了曹操的魏王封號,至少現在不能。
封王,不是小事。
甭管你封的時候有多麼不情願,但既然已經封了,為了朝廷的威嚴,也不能隨隨便便給免了。
就算要免,必須要堂堂正正。
所以對於曹操如今這種行為,必須先要下詔呵斥。
等到曹操屢教不改,坐實了他各種反賊行為以後,再行此事不遲。
這便是程序正義。
劉協也知道他們說的有道理,只好捏著鼻子先嚥下這口氣。
其實他原本是想再說一句“若朕非要這麼做呢?”
但想了想,他最終還是沒有這麼說。
固不待言。
接下來,劉協便讓荀攸草擬訓斥曹操的詔書。
荀攸則是在此時向劉協強推禰衡。
理由噴人這一位更是在行。
劉協回想起當初禰衡在許都擊鼓罵曹的典故,頓時從諫如流。
同時也再一次發出了由衷的感慨。
張繡這邊真是什麼人才都有!
禰衡得劉協召見,原本是有些不耐煩的,不過一聽是要罵曹操,精神立刻就來了。
他二話不說,揮毫而就,短短一柱香的時間就寫下了詔書。
魯肅、荀攸、沮授三人看過,頓時讚不絕口。
禰衡就是禰衡,通篇不帶髒字,卻把曹操罵得狗血淋頭,一文不值。
比之當初袁紹發起官渡之戰時陳琳的那篇討逆檄文也不逞多讓。
劉協看完以後更是覺得渾身舒暢,神清氣爽。
幹得漂亮!
自己早就想這樣狠狠罵上一頓了!
心情愉快的劉協當下下令魯肅用璽。
傳國玉璽自然是他在離開許都的時候專程帶出來的。
看著禰衡和魯肅一臉認真的模樣,劉協不禁有些恍惚。
細細想來,這彷彿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完全以自己的心意下詔用璽。
在此之前的所有詔書雖然都是他親口下達的命令,但或多或少都不是他的本意。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了!
念及此處,劉協不禁淚流滿面。
自己這個皇帝真是愧對列祖列宗啊!
由禰衡寫下的這篇詔書很快就以大漢天子的名義發了出去。
這篇詔書先是高度讚揚了曹操自當初迎奉天子以來的種種功勞,包括平定徐州之亂,救回皇叔劉備,征討反賊袁術等等。
禰衡這麼寫,自然是典型的先揚後抑寫法。
畢竟如今的曹操大權在握,已經跟事實上的皇帝沒什麼區別。
哪怕劉協是真的天子,一上來就痛斥他,效果其實並不好。
所以還不如先肯定他的過去,再行批判當下。
這樣的對比才更加明顯。
禰衡對於曹操曾經殺董承、董貴妃之事絲毫不提,對於他廢除丞相、自立為魏公、魏王的事情也是一筆帶過。
筆墨著重在描繪這一次的伏壽給伏完寫密信的這件事情上。
禰衡指出,曹操不應該在沒有查清楚事實真相的情況下就說伏後無德,並行廢后之事。
更不應該在劉協離開許都以後不但沒有改正,反而是變本加厲,還推出一個假皇帝。
如此種種作為,實在是令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禰衡在詔書中並沒有迴避劉協對朝政無力的現狀,而是大大方方將之展現出來。
他充分抓住了人們同情弱勢群體的心理,更何況如今這個弱者還是當今天子?
但凡稍微讀過幾年書的人,都能看出這詔書通篇就是四個字:
曹賊無德!
這,正是禰衡的高明之處。
在情報網路的加持下,這封詔書飛快傳遍大江南北,再加上像白仲等人在民間各處撒播訊息。
很快,曹操努力經營了幾十年的名聲在短短數月之內毀於一旦。
如今是個人都知道,曹操這個魏王是逼著天子給的,他甚至還將天子趕出許都,想要霸佔皇后。
等到事情敗露,他又恬不知恥的推出了一個冒牌貨,簡直是喪心病狂!
“孤何時欲要霸佔伏壽了!”
當曹操聽到傳聞的時候,氣得直接把一碗飯給蓋到了桌子上。
說他殺董貴人,殺董承,廢三公、設丞相、封魏公、封魏王,這些他都認,沒問題。
哪怕你說他想要謀朝篡位,當王莽,他都不會有這麼大火氣。
畢竟這種事情他雖然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做,但他是真的想過。
唯獨霸佔伏壽這件事情……
他是連想都沒想過好嗎?
曹賊好人妻這個說法已經傳了不是一天兩天了,所以如今縱然是他跑出去到處說,也不會有人相信的。
曹操換位思考一番,哪怕是自己都覺得這種說法可能性不小。
這才是最讓曹操生氣的!
以前他還要去想這個說法到底是誰傳出來的。
如今看來已經不做第二人選。
張繡!
豎子!
看著曹操大發雷霆的模樣,眾人大氣都不敢出。
如今整個天下人都知道,許都這邊的天子是假的,荊州的是真的。
對此他們毫無辦法。
因為許都這本來就是假的啊!
“大王,唯今之計,只有早做決斷了!”
如今還能夠勸得動曹操的人已經只剩下程昱一人了。
此時他倒是也勇敢的承擔了自己屬於謀士的責任。
“若再耽誤,形勢只會對大王愈發不利。”
聽到程昱的話,原本還在狂怒的曹操突然冷靜下來。
他用筷子重新把被自己蓋在桌子上的米飯重新扒拉回了碗裡。
片刻過後,他緩緩開口說道:
“若天命在吾,吾願為周文王矣。”
這不是他第一次說這句話了。
只不過同一句話,兩次說出來的心情卻是截然不同。
上一次是主動,這一次卻是被動了。
“大王!”
“此事再容孤考慮一番”,曹操伸手阻止了程昱,緊接著開口問道,“長安城如何了?”
“世子與司馬仲達已率軍至長安增援,如今西線無戰事。”
“西線無戰事?”
“正是!”
程昱再度開口勸道,“大王,如今已是最佳時機!
張繡此次北伐,對長安勢在必得,假以時日,大戰一觸即發。
彼時大王再行王霸之事,則困難重重矣。”
曹操聞言深深吸了一口氣,“容孤再想想。”
“大王!”
“就這樣,退下吧!”
隨著曹操揮了揮手,以程昱為首的群臣紛紛退下。
眼看四處無人,曹丕忍不住詢問道,“仲德先生,汝今日怎就再三相逼?”
曹丕是真心感覺到奇怪。
畢竟平時程昱不是這種人。
程昱微微一笑,“昱只是將大王心中所思所想說出來罷了。”
曹丕聞言便是一怔,“這、這是吾父的意思?”
曹操不是想做周文王,讓大哥曹昂來當武王嗎?
怎麼如今打算親自上陣了嗎?
看出了曹丕的想法,程昱嘆了口氣道,“此一時彼一時也,陛下被張繡派人劫走,大王優勢蕩然無存。
昱從前日詔書便已觀之,陛下有意削去大王爵位……”
說到這裡,程昱頓了一頓,在曹丕震驚的目光中繼續說道,“唯今之計,只有撥亂反正了。”
撥亂反正?
能把謀朝篡位說得這麼清新脫俗,程昱也真是一個人才了。
不過如今雙方都在同一條船上,曹丕也只能默默點頭了。
“只希望大哥莫要再失利了。”
曹丕憂心忡忡說道,“此戰若再敗……則……”
“攻守之勢異也,強弱之比轉也。”
程昱接上了曹丕的話,“是以昱才讓大王儘快行那王霸之事,否則遲則生變。”
長安城。
在時隔二百多年以後,這座城池再一次吸引了全天下人的目光。
在堅持了將近兩個月後,長安城,丟了。
春風生渭水,綠芽滿長安。
當張繡入城的時候,不禁笑出聲來。
去年年末,他為了鼓勵馬超,特意用了黃巢的那首詩。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在將這首詩公之於眾的時候,張繡未嘗沒有想過要真的在秋季殺入長安城。
卻不曾想,他竟然是提前完成了這個任務。
長安城從初春守到了入夏,救兵卻是遲遲不到。
韋康不止派遣了一支人馬逃出求援。
結果全都都被張繡捉獲。
至於外圍來援的則是全部被張繡的圍點打援之策給收拾的乾乾淨淨。
原本張繡是打算將圍點打援給貫徹到底,可是荀諶將劉協和伏壽從許都劫出來的這件事情卻讓張繡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當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一眾謀士的時候,眾人皆是覺得可以一試。
趙雲一路疾行,前往荊州請漢帝劉協來長安舊都。
隨即張繡便向城中的韋康和張既招降。
韋康素來仁義,不忍吏民傷殘。
當看到關羽、張飛這些當年十八路諸侯討伐呂布的英雄人物都出現的時候,韋康就已經極為震驚了。
等到外圍援軍和他派出去請救兵的人都被張繡拿下以後,韋康就更是大驚失色。
曹昂和司馬懿又久久不至,韋康就已經心生降意了。
但是張既卻不同意。
此外,韋康的部下楊阜、趙昂也是紛紛出言勸阻。
楊阜更是哭著說道:“楊阜等人率領父兄子弟以義相勵,有死無二,即便是田單死守,也沒有如此堅固!
放棄馬上就要建立的功名,還會給自己蒙上不義的罪名,我願以死相守。”
對方都這麼說了,韋康也只能做罷。
然而他們萬萬沒想到,僅僅三天以後,一個讓他們再也沒有辦法說“蒙上不義罪名”的人出現在了長安城下。
漢靈帝之子,大漢天子,劉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