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法正的野心(1 / 1)
麒麟閣內,燭火跳動。
龐統捏著那封從成都送來的第二封密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看完了信,先是沉默,而後,那張不算英俊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狂熱的讚賞。
“孝直此人,果然夠狠!”他將信紙拍在案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涪水會盟,當場發難,擒拿劉璋!此計雖險,卻是破局最快之法!一鼓作氣拿下成都,大事可定!”
這封信,是法正的投名狀,也是他野心的第一次展露。
信中,他詳盡分析了益州盤根錯錯節的世家勢力。以蜀郡譙周、廣漢李嚴等人為首的本土大族,對外來者抱有根深蒂固的敵意,他們掌控著益州的輿論與大部分田產、部曲,是劉備入川真正的阻礙。法正認為,常規手段無法撼動他們,唯有行雷霆一擊。
在劉璋與劉備於涪城相會之時,於宴席上埋下伏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控制住劉璋,而後大軍直撲成都。只要控制了益州中樞,再以高官厚祿分化拉攏,其餘郡縣便會望風而降。
這是一個充滿了血腥味和冒險精神的計劃。
諸葛亮在一旁,手持羽扇,眉頭微蹙。他沒有說話,目光卻投向了陳宇,等待著他的判斷。
陳宇只是搖了搖頭。
“士元,你只看到了快,卻沒看到此計之後無窮的後患。”
龐統的興奮勁被打斷,他挑眉道:“有何後患?兵貴神速,一旦功成,那些世家還能翻起什麼浪花?”
“能。”陳宇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卻擲地有聲。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圖前,目光落在益州的地盤上。“主公的旗幟是什麼?是‘仁義’。這是我們最強大的武器,也是天下人心所向的根本。若我們在盟友的宴會上,背信棄義地拿下劉璋,主公的‘仁義’之名,還要不要了?”
他轉過身,視線掃過龐統,也掃過諸葛亮。“一旦我們這麼做了,‘劉備乃背信棄義之徒’的訊息會比我們的軍隊跑得更快。益州所有的世家,不管之前是親曹還是親孫,在那一刻,都會因為恐懼而聯合起來。他們會同仇敵愾,共同對抗我們這些‘不義之師’。屆時,就算我們僥倖拿下了成都,迎接我們的,將是整個益州無休止的叛亂和反抗。”
陳宇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我們會陷入一場人民戰爭的泥潭裡。每一座城池都要打,每一個山頭都要清剿。我們會流盡最後一滴血,最終得到的,只是一個被打爛了的、人心盡失的益州。這不是勝利,這是災難。”
龐統張了張嘴,臉上的狂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他不得不承認,陳宇說的是對的。他只考慮了軍事上的速勝,卻忽略了政治上的連鎖反應。
“那……依你之見,孝直此人……”龐統問道。
“他沒有錯。”陳宇的回答出人意料,“只是,我們的目標不一樣。”
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
“法正的野心,是輔佐一位新主,建功立業,成為從龍之臣。所以他選擇最快、最險、功勞也最大的方法。”
陳宇收回手,看向劉備,眼神中透著一股旁人難以理解的深邃。
“而我的野心,或者說,我們的野心,是要一個完整、穩定、繁榮的益州。一個可以立刻為我們提供兵員、糧草、錢財,讓我們能與曹操爭奪天下的大後方。所以,我們絕不能用這種殺雞取卵的方式。”
說完,他回到案前,重新取過筆墨,親自給法正回信。
龐統和諸葛亮都湊了過來,看著陳宇筆走龍蛇。
信的開頭,陳宇沒有否定法正,反而先給予了極高的讚揚:“孝直先生之奇謀,深得兵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之精髓,若天下英雄,得先生之助,如虎添翼。”
這是捧,先讓法正心裡舒服。
緊接著,話鋒一轉:“然,我主以仁義立世,不忍行此霸道之事。霸道可取一時之功,王道方能得一世之安。竊以為,取益州之上策,不在於力取,而在於智取;不在於戰勝劉璋之兵,而在於戰勝益州之心。”
這是否決,但把理由歸於劉備的“仁義”,既維護了主公的形象,也讓法正無話可說。
隨後,陳宇提出了自己的方案,並請求法正的“配合”。
“……請先生做的,並非於宴席之上拔劍,而是在朝堂之中誅心。其一,請先生於益州士人之中,廣佈‘曹賊將至,益州危亡’之言,言劉璋闇弱,不足以保境安民,唯有迎劉皇叔方是生路。讓恐慌成為我們最好的盟友。”
“其二,請先生聯絡對劉璋不滿、對本土派排擠憤懣之人,如李嚴等,許以重利,結成同盟。分化他們,拉攏一批,孤立一批,使其無法同心同德,共抗我軍。”
“如此,軍事未動,輿論先行。待我主大軍一至,益州士民,將視我軍為救星,而非入侵之敵。屆時,兵不血刃,傳檄而定,豈不美哉?”
龐統和諸葛亮看得心神搖曳,這已經不是在寫信了,這是在給遠在成都的法正,下一盤看不見的棋。
信的最後,是神來之筆。
陳宇寫道:“孝直之才,可安一州,亦可亂一州。願與足下共謀千秋大業,而非一時之功。若事成,益州鼎定,主公必不吝封賞。”
他筆鋒一頓,墨跡在紙上留下一個清晰的頓點。
“屆時,公為蜀郡太守,如何?”
沒有虛無縹緲的承諾,只有一個具體到不能再具體,也誘人到不能再誘人的職位。蜀郡,益州首府,最富庶、最重要的郡。蜀郡太守,便是益州文臣之首。這個許諾,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法正所有的偽裝,直擊他內心最深處的慾望。
……
數日後,成都,法正府邸。
法正手捧著那封來自荊州的回信,在書房裡,反覆看了三遍。
夜風從窗外吹入,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涼意,額頭上,反而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自己的計策被否定了,他沒有感到憤怒。
自己的野心被看穿了,他卻感到了一絲恐懼。
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素未謀面的年輕人,彷彿就站在他的面前,將他內心所有的盤算、所有的慾望、所有的不甘,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不僅否定了自己的計策,還給出了一個更高明、更宏大、也更讓他無法拒絕的藍圖。
這不是在與他商量。
這是在告訴他,你應該怎麼做,以及,你做了之後,能得到什麼。
他捏著那封信,許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充滿了迷惘與敬畏的低語。
“此人……究竟是誰?”
“他想做的,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