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猶太移民販子(1 / 1)
洪武十六年,春。
印度,西海岸,科欽港。
自1341年佩里亞河的大洪水淹沒了古老商港克蘭加諾爾後,猶太人、敘利亞基督徒、木速蠻等各族商賈逐步從淤塞的舊港,逐步南移至這片充滿潛力的新岸。
科欽,這個曾經的漁村,正迅速成長為印度洋貿易網路上一顆不可或缺的樞紐,其控制的胡椒航道,牽動著從威尼斯到亞丁無數商人的心絃。
此刻。
微潤的空氣中,夾雜著胡椒粒和碼頭區新鋸開柚木的氣息。
一名名叫辛比的猶太商人正蹲在麥丹切裡臨水一處簡陋貨棧的門廊內,這裡是他家族從克蘭加諾爾南遷科欽後建立的臨時據點。
猶太人在印度西海岸的歷史悠久漫長,至少延續了幾個世紀。
在西海岸建立了規模可觀的猶太社羣。
後來,他們被統稱為“科欽猶太人”。
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圖泰的隨行書記在馬拉巴爾海岸記下:
“.......在科克蘭吉爾有以色列人之會堂,其商長稱‘拉班’,能操阿拉伯語與波斯語,歲輸胡椒於亞丁,其人食魚而不食豬,居屋與穆斯林同用瓦頂,然不與其祈禱。”
猶太旅行家圖德拉的本雅明的《遊記》手抄本也在開羅經卷庫中被同期猶太人反覆抄寫,成為他們向印度教國王證明“我族自古經商於此”的權威文字。
辛比正熟練地分揀著新到的桂皮。
貨棧裡有些雜亂,裝著胡椒和乾薑的麻袋與捆紮好的、準備運往葉門製作經卷的鹿皮共享一隅。
這也是許多猶太人在這裡最常見的兩門生意。
一是鹿皮,二是胡椒。
他們和古吉拉特·耆那教徒合夥做【鹿皮】生意。
收購西高止山狩獵的麂皮,運至古吉拉特製成精製羊皮紙,再轉口到葉門的猶太經卷抄寫坊。
一本羊皮卷在亞歷山大或開羅可售100–120第納爾,利潤3–4倍。
非常暴利。
另外。
他們同穆斯林達成“胡椒協定”。
穆斯林負責把胡椒從西高止山運到河岸,猶太人負責海船出口。
若一方遭海盜劫貨,另一方須按比例分攤損失。
會堂與木速蠻寺互不在對方的齋戒節期內敲鼓擾禮。
“下次若是再漲價,就不採購胡椒了。”
辛比默默想道。
原本雙方達成的胡椒生意十分順暢,大家都獲利。
但是。
自從北方來了大元之後,木速蠻人的處境就急轉直下,販賣而來的胡椒數量迅速下降,這幾年,他們從木速蠻手中獲得的胡椒價格急速飆升。
當下,胡椒生意的利潤很小了。
“辛比叔叔!辛比叔叔!”
一個驚慌的聲音打破了他的沉思。
鄰居家的少年以撒,頂著一頭被海風吹得亂糟糟的黑色捲髮,氣喘吁吁地跑來,臉上血色盡褪。
“不好了!碼頭上......碼頭上那些從北邊來的古吉拉特商人都在傳,大元...北邊那個征服了德里、讓南方王國都低頭的大元,他們的使者正在王公的宮殿裡!他們說...說科欽港口,很快就要割讓給大元了!”
辛比的手指一頓,一根品相上佳的桂皮從他指間滑落。
他猛地抬起頭。
“什麼?”
“訊息確實嗎?”
“千真萬確!”以撒幾乎要哭出來,他用帶著濃重馬拉雅拉姆語口音的希伯來語急促地說道,“那些商人說,大元的律法像鐵鏈,他們的官吏像鷹隼,一旦他們掌管這裡,我們怎麼買,怎麼賣,用什麼船,走哪條航線,甚至我們安息日能不能點燈,恐怕都得聽他們的命令!哪裡像現在,我們有祖先傳下的銅板憲章,王公只要咱們每年繳納十分之一的胡椒稅,從不多管我們的事....這好日子,到頭了!”
9-11世紀間,印度教國王把一組銅板賜給猶太首領,內容相當於永久豁免人頭稅、賦與自治法庭權、允許敲鼓點燈等王家儀仗。
這麼多年來,這套銅板仍有效,先遷科欽的家族隨身帶著副本,作為向新國王重申特權的“護照”。
因此他們在科欽被當地拉者視為“受庇護的香料-胡椒商人”,與木速蠻、敘利亞基督徒並列“三大外邦商幫”,可自建會堂、持有武裝倉庫,只需每年向王庫繳納十分之一的胡椒出口稅。
但是,一旦換上大元就幾乎不可能了。
因為,已經有過先例。
據內陸來的商人介紹,來自東方超級大國的大元極具霸道,面對曾經王朝和一些當地約定俗成的協議,凡是有利於他們的則會遵守,不利於他們的則不具有歷史價值,不算數。
所以,可以想象大元掌管科欽港後的情況。
辛比沉重地嘆了口氣,目光憂慮地投向窗外。
可以看到幾個婦人正頂著陶罐走向社羣的“米克瓦”(浸禮池),遠處那間由椰葉頂倉庫臨時改成的會堂裡,隱約傳來葉門調式的希伯來語誦經聲——那是自稱源出第一聖殿時代的祭司家族在領誦。
他感覺,這樣寧靜的日子要被打破了。
“唉,如果銅板文書也擋不住大元的意志....那對我們無疑是一場風暴啊。”他搖著頭,語氣沉重,充滿了共情,完美地扮演著一個憂心忡忡的社羣長者。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瞼之下,內心有一股雀喜的心情產生。
大元!
竟然是如日中天的大元要直接接管科欽!
這訊息對依賴傳統自治和靈活貿易的普通猶太人而言,確是喪鐘。
但對他辛比來說並不是一件可怕的訊息。
因為,他表面上是經營胡椒、鹿皮和象牙“三角貨”貿易,暗地裡卻幹著副業。
副業更是暴利。
【移民販子】
他精通馬拉雅拉姆語、泰米爾語、波斯語,甚至能與阿拉伯商人流暢地用阿拉伯語交談。
這幾年,透過那些與古吉拉特耆那教徒合夥的鹿皮生意線路,以及往來於亞丁、霍爾木茲的香料船,他已經悄悄地、安全地輸送了一些感到不安或渴望新起點的猶太人,來印度和東方大元掌管下的南洋等地定居。
而且。
他還知道,在大元境內,也有類似猶太社羣的商會。
他不僅從移民者那裡收取費用,更從大元那個財力雄厚的猶太商會獲得豐厚的補貼,這幾年,後者逐漸成為他利潤的大頭。
辛比還知道,類似於他這樣的人不在少數。
雖然人人憎惡大元的強大,但是人人都願意前往大元。
印度境內的富商、來自波斯的貴族,以及許多阿拉伯人、木速蠻貴族,許多人都透過類似的渠道前往東方。
雖然並不直接進入大元,但是大部分都在南洋等地落腳。
甚至。
他還聽聞,暗中有專門做“國籍”生意的人員。
一張大元國籍證,已經被炒到天價。
但是。
就這樣的價格,還是有價無市,沒有關係根本辦不到。
辛比的願望就是賺一筆大錢,然後拿著錢去大元定居,最好是娶一個大元女人,因為透過這樣的方式,進入大元戶籍的難度會降低不少。
眼下,似乎是個機會。
港口若由大元直接掌控,意味著現有的平衡將被徹底打破。
許多人就會擔憂的離開這裡。
那麼到時推銷他們前往另一個地方便又會賺錢。
辛比已經開始構思如何用精妙的話術騙取這些人前往南洋了。
他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錯。
生活在大元的殖民地,遠遠沒有生活在南洋和大元舒服。
他彷彿已經看到,那些珍藏的威尼斯銀幣、阿拉伯第納爾,將源源不斷地流入他的秘密錢箱。
“別太絕望,以撒,”辛比安慰少年,“我們猶太人,穿越沙漠和海洋,什麼風雨沒見過?總能找到縫隙生存下去,先去告訴你父親,讓他穩住心神。”
以撒點了點頭,帶著滿腹愁腸,匆匆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