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歐洲自救運動熱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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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00字】

一年後。

兩位文學巨匠的聯合呼籲,迅速引起了一些有識之士的響應。

這場【歐洲自救運動】迅速蔓延開來。

尤其是在許多以思考和書寫為生的人群中更是引得深深共鳴。

來自內心深處的擔憂和恐懼驅使著這些“有識之士”從書齋和沙龍走向更廣闊的臺前,試圖用自己的聲音,喚醒沉睡的歐羅巴。

......

在這場歐洲自救過程中。

法國當仁不讓是輿論的中心之一。

法國巴黎,索邦神學院與聖禮拜堂。

以學識和雄辯聞名的神學家讓·熱爾松神父,正站在佈道壇上。

以往下面的觀眾都是虔誠的老婦。

今日,擠在前排和兩側的,有許多索邦的學生、抄寫員、律師書記,甚至一些衣著體面、眉頭緊鎖的市民代表。

讓·熱爾松神父的面色因激動而泛紅,以往用於闡釋艱深教義的手勢,此刻變得急促而有力。

“.......我的兄弟姐妹們!”

“不要再把目光僅僅停留在懺悔室的陰影裡,或是巴黎街頭新開的店鋪招牌上,抬起眼,看向東方,看看君士坦丁堡!聖索菲亞大教堂的金頂上,如今飄揚的是誰的旗幟,再看看更北方的雪原!看看遙遠南方的埃及大地.......一道巨大的網正向我們而來。”

他猛地張開雙臂:

“那些自稱承天命的征服者,他們的戰旗正像瘟疫的烏雲,一寸寸遮蔽我們頭頂的太陽!這已不是簡單的異教徒劫掠,這是對我們腳下這片土地,我們的信仰、我們的法律、我們的城市、我們的生活方式,所孕育的一切的挑戰,上帝說,這是撒旦侵略人間,每一個基督徒都應該站出來去反抗消滅他們!”

下面的觀眾們反應十分強烈。

一些年輕學生漲紅了臉,拳頭在袖中攥緊。

“上帝啊,神父說的是真的嗎?”

“我在里昂的親戚也這麼說……”

一些人忍不住的低語,緊接著便是吸氣聲。

如今的絕大多數法國人不知道大元的整體情況,哪怕批評教皇和教廷的聲音也是法國人居多,但是,法國人也一直以天主教衛道者而自豪。

在這個時候,他們也能分清什麼時候內部矛盾,什麼是外部矛盾。

熱爾松的佈道詞,當天下午就被他的學生們爭相傳抄,墨跡未乾便在拉丁區的酒館、學院的迴廊裡引發壓低聲音的激烈爭論。

有人質疑訊息的真偽,認為這些都是教皇和羅馬教廷以及法國執政者編出來的謊言,為的就是要收更多的稅打仗。

但是,這些內容也或多或少在一些人心中留下痕跡。

.......

法國的百年死仇——英國,倫敦西區。

埃塞克斯伯爵夫人富麗堂皇的宅邸內,一場典型的春日沙龍正在舉行。

用五千包羊毛換來了的瓷瓶插著鮮花,其香味充盈著整個大殿。

同時。

空氣中混合著蜂蠟、香水以及剛剛送上的烤鹿肉與波爾多葡萄酒的醇香。

紳士們身著剪裁合體的深色外套,女士們則像蝴蝶般點綴在絲絨沙發和鍍金椅凳間,裙裾窸窣,扇影輕搖。

話題圍繞著新上演的戲劇、宮廷最新的風流韻事,以及從安特衛普傳來的關於羊毛價格波動的訊息。

忽然。

這股溫吞和諧的氣氛被打破了。

始作俑者是受伯爵夫人邀請前來,以博學和旅行見聞著稱的學者羅傑·培根。

他年約四十,面容清癯,穿著一件長袍,與周遭的奢華有些格格不入。

他剛剛從低地國家和萊茵蘭地區遊歷歸來,面容沉重。

“諸位尊貴的夫人,先生們,”

他站起身道:“請原諒我打擾這愉快的夜晚,但有些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我剛剛從大陸歸來,沿途所見所聞,絕非令人愉快的田園詩。”

培根頓了頓,瞧見自己吸引了目光後,手臂揮舞一下,開始說道。

“在布魯日,我見到了從克拉科夫逃難而來的商人,他們面色如土,描述的景象宛如地獄,波蘭的大公們一敗塗地,波蘭的騎士團在大元的武器前不堪一擊,在科隆,來自維也納的學者告訴我,匈牙利平原上也能看到一些韃靼的身影,多瑙河又要再一次燃燒起戰火!”

“大元,已經吞噬了君士坦丁堡,馴服了羅斯諸國,如今正滾滾西來!他們的目標,絕不僅僅是波蘭或匈牙利!”

“先生們,女士們。”

“我們與法蘭西的爭執,我們在大陸上的那些領地糾紛,在這樣一個席捲一切的巨浪面前,是多麼的微不足道!我懇請各位,我們必須立刻與巴黎和談!擱置百年來的恩怨,與法王查理聯合起來,共同組建一道基督世界的防線!”

“同時,暫停同大元的合作,並且向大元發出最後且嚴厲的警告,讓他們明白,如果要繼續下去,他們要承受整個歐羅巴的怒火!

培根慷慨激昂地發表了一番演講,以為自己的話會引起許多人的共鳴,並且,促使大家對大元的重視。

然而。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片摻雜著尷尬、不屑和漠然的沉默,隨後是幾聲刻意壓抑的輕笑。

一位穿著大元精美絲綢刺繡的年輕貴族,手裡拿著一杯剛剛泡好的茶水,開口道:

“親愛的培根先生,您看起來很善於講述這些...嗯,激動人心的恐怖故事,可是,您別忘了,大元可剛剛和我們簽訂了《倫敦條約》,我們美麗動人的英格蘭公主已經前往大元,我們和大元已經是盟國,他們怎麼會攻擊我們呢,難道,您想讓我們一向守信的英國人要像法國人一樣言而無信嗎?”

周圍響起幾聲附和的低笑。

另一位年長的貴族,捻著精心修剪的灰白鬍須,慢條斯理地說:“東方的事務,歷來混亂誇大,幾個韃靼部落打贏了幾場仗,就被渲染成世界末日,我們英格蘭,有上帝庇佑,更有這片海峽天塹。”

他指了指窗外的方向,彷彿英吉利海峽是世界上最可靠的城牆。

“我們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何必去摻和大陸上的事情呢,讓他們在陸地上互相消耗好了。”

場上歡快的笑聲更大了。

一位貴婦用扇子半掩著嘴,對身旁的女伴低聲笑道:

“聯合法國,哦,天哪,那我前幾年在加萊損失的那些葡萄酒生意找誰賠償去,這位先生是不是在萊茵河喝多了那裡的酸葡萄酒,產生了幻覺?”

沙龍的主人,埃塞克斯伯爵夫人,出於禮貌維持著微笑,但眼神已經飄向門口,期待著下一道甜點或者樂師重新開始演奏,她溫和地打斷了還想繼續爭辯的培根:“培根先生,您的見聞總是如此獨特,不過,今晚我們或許更該談談即將到來的賽馬會,或者,威廉爵士,您不是剛從義大利帶回幾幅迷人的小畫嗎?”

“沒錯,這可是我廢了大價錢購買的,這些畫作可是來自大元幾百年前的著名畫家呢!”

“快拿出來讓我們看看。”

隨著大元越來越強大,歐洲各國都興起一股中國熱。

不僅是絲綢、瓷器等硬物件暢銷,連帶著大元各方面的貨物都開始熱銷,而一些書法、畫作更是成為許多歐洲貴族顯擺的重點。

瞧見話題被輕巧而徹底地轉移,而且還是緊緊圍繞著大元,培根站在原地,感覺到一股深深的可笑。

培根看著周圍的人們重新沉浸在一種事不關己的輕鬆調侃中。

他們興高采烈地開始談論大元,話語中帶著尊崇和獵奇,卻毫無切膚之痛。

英吉利海峽在他們的心理上,似乎比實際寬度還要遼闊十倍,足以將一切大陸的烽火與血腥隔絕在外,只剩下朦朧而無需負責的談資。

培根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坐下,將杯中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那酒,此刻嚐起來格外酸澀。

“愚蠢的英國人!”

......

義大利,佛羅倫薩。

在佛羅倫薩,受到的影響更為直接,因為,這一年來,許多馬穆魯克的貴人、富商逃竄到這裡之後,開始積極響應薄伽丘的呼籲和號召。

因此,帶起來的輿論熱潮很大。

科西莫·巴爾多,一個來自西塞羅的年輕商人,自掏腰包,僱傭了城裡最快的六名抄寫員和兩名來自盧卡、擅長刻制簡圖的畫工。

他們擠在巴爾多家倉庫後間一個臨時充作工坊的屋子裡,空氣裡滿是羊皮紙、新墨和汗水的氣味。

“快!再快一點!”

巴爾多自己也沒閒著,他挽起繡著家族紋章的絲絨衣袖,親自校對文稿,不顧指尖被墨水染黑。

他編纂的《東方威脅圖鑑》並非枯燥論述,而是用盡可能淺白的托斯卡納方言寫成,並配上了雖粗糙卻極具衝擊力的插圖。

內容取樣自那些流亡過來的商人或者百姓。

一幅是巍峨的城牆在噴射火焰的巨獸前轟然坍塌,磚石與人體四散飛濺。

另一幅是身穿奇異鎧甲的騎兵,如潮水般漫過繪有波蘭鷹徽的旗幟。

還有一幅,則是地中海上,形制怪誕、桅杆如林的大元戰艦,炮口森然指向如玩具般的威尼斯加萊賽戰船,兩者一大一小,形成顯然對比。

畫工和抄寫員們都在快速工作。

在科西莫·巴爾多多日的灌輸下,他們深深被“洗腦”,認為自己是在為歐羅巴文明而奮鬥。

因此,幹勁十足。

甚至,主動要求加班加點!

在畫工和抄寫員製成冊子之後,巴爾多開始落筆,用粗黑的字型怒吼:

“威尼斯人!熱那亞人!佛羅倫薩的同胞!看看這些圖畫!難道要等到你們的金庫被搬空、你們的旗幟被踩在泥裡、你們的自由變成征服者賞賜的施捨時,才想起彼此血管裡流著相似的血嗎,放下世代的仇怨吧!我們要活下去!”

這些字任誰一看都能看出其中寄寓的深深憂愁。

隨後。

這些冊子被小心地塞進運往威尼斯、熱那亞、甚至翻越阿爾卑斯山前往奧格斯堡的貨物中。

巴爾多也不是孤身一人。

與此同時,他的同伴,一個叫洛倫佐的破落貴族青年,則活躍在美第奇家族贊助的沙龍里。

美第奇家族最初是13世紀托斯卡納地區的農民,後移居佛羅倫薩,透過羊毛貿易完成原始積累。

佛羅倫薩商業繁榮,商人地位崇高,有“不經商的佛羅倫薩人抬不起頭”之說。

而家族早期成員阿偉拉多·德·美第奇在1314年當選為行政長官,標誌著家族首次進入佛羅倫薩的政治核心圈。

如今,美第奇家族剛剛發家。

他們靠著地中海做生意,結果,就碰上了大元。

埃及就大元征服之後,他們家族的生意受到了嚴重的影響,因此,為了家族的利益,他們也要將大元逼走。

可惜,他們並不知道大元有多麼的強大。

此刻,沙龍上。

洛倫佐卻勸說著眾人必須行動起來,推動執政團,必須建立一個‘義大利同盟’,反對大元!

響應者也有一些。

但是。

也有很多人反對。

“洛倫佐,你太過極端了,我們還要和大元做生意呢!”

“是啊,不能輕易得罪大元!”

“這或許是美第奇家族的陰謀,他讓我們反對大元,沒準他轉過頭就搶走我們的生意。”

“沒錯!”

“......”

洛倫佐漲紅了臉解釋,可惜無人聽,都認為他背後有壞心思。

......

佛羅倫薩的碼頭。

老船伕安東尼奧剛把一艘駁船吃力地靠岸,從船上卸下了十幾大袋小麥。

他擦著額頭上混合著河水與汗水的汙漬,精疲力竭。

工頭遞來的錢幣比往年又薄了些,藉口是“東方航線保護費漲了”。

他佝僂著揹走過碼頭邊的公告欄,那裡新貼了幾張紙。

一張畫著猙獰的龍形環繞日月旗幟,踩踏著破碎的十字架。

旁邊還有幾張,用拉丁文和義大利文寫著些激昂的句子,字跡潦草。

可惜,他大字不識,看不懂。

在安東尼奧渾濁的眼中,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毫無意義。

他只聽碼頭上喝酒的水手含糊提過,東方來了新的狠角色,打仗厲害得很,連“希臘皇帝”都換了人。

但這關他什麼事呢?

他更發愁的是今天魚市上鱈魚又漲了價,家裡小女兒咳嗽了半個月還沒好,那個總是陰著臉的包稅官昨天又來暗示,夏季運河的“清潔維護費”怕是要再加一筆。

幾個穿著體面長袍、像是學生或書記員的年輕人圍在公告欄前,指著那些畫和字,情緒激動地爭論著什麼“文明之存續”、“義大利之聯合”、“抵抗之必要”。

他們的聲音清脆,帶著書卷氣,卻讓安東尼奧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疏離。

這些老爺們,他們談論的“歐羅巴”、“自由”,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他的世界,是手上磨出的老繭,是運河渾濁發綠的水面,是明天全家餐桌上能否多一片黑麵包。

他左右看了看,趁沒人注意,小心地撕下公告欄上一角印有圖畫的紙。

這紙質地挺括,比他自己用的粗草紙好多了。

家裡閣樓窗戶的破洞,昨晚又灌進冷風,正好用這個糊上。

至於紙上那面目模糊的東方巨龍旗幟?

在他佈滿生活風霜的眼中,遠不及包稅官手裡那本賬簿上的數字可怕,也不及女兒壓抑的咳嗽聲令人揪心。

薄伽丘、熱爾松、培根、巴爾多奮力點燃並試圖傳遞的火把,其光芒在安東尼奧為生存掙扎的昏暗船艙前,微弱得如同遙遠的星火,甚至不如一塊能堵住風口的硬紙片來得實在。

這些歐洲有識之士聯合抗元的理念,在洪武二十五年,依然只是飄蕩在歐洲大陸上空,未能真正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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