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大元開戰以來的第一個皇子戰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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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1365年。

夏,大都。

日頭西斜,給大都舊城東區那些層疊的歇山屋頂和硃紅門牆鍍上了一層金邊。

這裡是勳貴雲集之所,由於是老城,街道倒比外城狹窄不少,青石板路被歲月和車輪磨得光滑。

忽而。

一陣輕快又略顯急促的“叮鈴”聲由遠及近,只見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年,騎著一輛漆成暗紅色、大槓上印著金色“鳳凰”標識的腳踏車,如同游魚般靈巧地穿過稀疏的車馬人流。

他上身穿著藕荷色的窄袖交領綢衫,下身是便於騎乘的深色綢褲,腳上一雙軟底快靴,頭髮用一根玉簪簡單束起,額前幾縷碎髮被風拂起,露出一張尚顯稚嫩卻已見英氣的臉龐,正是劉弘棣。

他蹬車的速度不慢,車輪轔轔作響,帶起衣角翻飛。、

路旁偶爾經過的轎伕、挑擔的小販,乃至幾個同樣騎著各式腳踏車的年輕公子或小官吏,對此景已是司空見慣,最多瞥上一眼便各行其是。

自從工部下屬的皇家機械局推出這“鳳凰牌”腳踏車,短短几年間,它已成為大都城中新興的便捷之物,據說保有量早已過萬,在這權貴聚居的東城,更是幾乎成了半大少年和趕時間官吏的標配。

劉弘棣府邸的烏頭門已在望。

門口,一個穿著體面醬色綢衫、頭髮花白的老管家正焦急地踮腳張望,一見那熟悉的紅色車影,立刻像被燙了似的,回頭壓低聲音急催:

“快快快!開門!殿下回來了!”

幾個門房手忙腳亂地推沉重的側邊小門,務必全部推開。

劉弘棣見狀,非但不減速,反而腳下加力,在臨近門坎時猛地一提車把,前輪輕盈躍起,劃過一道小弧線,“哐當”一聲輕響,前輪穩穩落在門內青磚地上,同時他手腕一抖,捏緊車閘,車身微微一橫,後輪也跟著甩進門內,整套動作一氣呵成,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炫耀勁兒。

“哎喲我的小祖宗!”老管家王福小跑著上前,也顧不上行禮,先是一疊聲地吩咐跟上來的小廝,“快,把殿下的車接過去,仔細著點!”

然後他才轉向正翻身下車的劉弘棣,苦著一張臉,聲音壓得低低的,滿是後怕:

“殿下啊,您可算回來了!這外面人來車往的,您騎得這般快,還玩這種花樣,萬一磕著碰著,或是驚了誰家的車馬,這心都快跳出來了!這要讓宮裡娘娘知道,小的可怎麼交代啊!”

劉弘棣隨手把額前汗溼的頭髮往後一捋,滿不在乎地擺擺手,聲音清脆:

“福伯,您就放心吧!我心裡有數,這條道我閉著眼睛都能騎個來回,安全著呢!”

他邊說邊大步流星往裡走。

“您這麼急火火地找我回來,到底什麼事?不是說沒什麼要緊事別打擾我‘體察民情’麼?”

劉弘棣所謂的“體察民情”,多半是溜出去看街景、逛新式鋪子,或者找年齡相仿的宗室子弟玩耍。

王福趕緊跟上,引著劉弘棣穿過前院,來到後院一處臨著小池塘的涼亭。

亭中石桌上已擺著冰鎮的酸梅湯。

兩個身著輕紗、輪廓深邃、戴著精巧鼻環的印度侍女默不作聲地上前,拿起一把大羽毛扇,站在劉弘棣身側,輕柔而規律地扇起風來。

這些年,巨量的海外奴隸湧入大元境內。

其中。

波斯、印度女子因為皮膚白皙,性格溫順,尤其是長相類似色目人,成了許多貴族的選擇。

甚至,還有專門的大家族或者貴族向大元海外的“女子學校”捐款,就是為了培訓好了,能提前進行選擇的機會。

而最好的自然落到了大元皇室中。

劉弘棣一屁股坐在涼亭的長椅上,端起酸梅湯灌了一大口,舒爽地吐了口氣,這才看向侍立在一旁、依舊面帶憂色的王福:

“說吧,福伯,什麼事?”

王福上前半步,腰彎得低些,道:

“回殿下,是宮裡那邊來的口信,娘娘讓您即刻入宮一趟。”

“入宮?”

劉弘棣放下碗,眉頭立刻蹙了起來,少年老成的凝重神色取代了方才的隨意:“我昨兒不是剛去請過安麼,這才隔了一天,又急召......難道是宮裡出了什麼事?還是父皇有什麼旨意?”

他心思轉動極快。

王福搖搖頭,臉上的皺紋似乎都更深了:“具體緣由,傳話的人沒說,只說是急事,小人私下打聽了一耳朵,好像是和西邊前線傳來的訊息有關。”

“西邊前線?”

劉弘棣稚嫩的面頰上,那抹凝重之色瞬間加深。

他雖年幼,但生於帝王家,又得父皇時常帶在身邊教導,對國事並非一無所知。

去年以來,西征大軍在波蘭、立陶宛那邊似乎就陷入了泥潭,推進緩慢,戰報也漸漸變少,沒了前期的勢如破竹。

宮裡宮外,私下議論的也不少。

“難道...戰局有變,還是....”他心裡咯噔一下,隱隱有些不安,不再多問,起身道:“行,我知道了,更衣,備車,不,我騎馬去,更快些。”

......

皇城,一座宮殿內。

殿內靜悄悄的,角落的冰鑑散發著絲絲涼意,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裡的沉重。

馬皇后,準確的說是馬大妃,自從劉弘標在前線立功之後,她就從貴妃升到了大妃。

此刻,馬皇后正獨自立在窗前,藉助微弱的光線,望著庭院中一株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怔怔出神。

她身著沉香色的宮裝常服,烏髮綰成端莊的傾髻,只簪著幾支素雅的玉簪,歲月似乎格外眷顧她,並未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沉澱出一種溫婉而富含韻味的成熟風姿。

只是此刻,她眉宇間鎖著深深的憂愁,手中一方絹帕被無意識地絞緊。

殿外傳來腳步聲,劉弘棣當先快步進來,身後跟著稍晚一步接到訊息趕來的劉弘克、劉弘用兄弟倆。

劉弘克十七歲,劉弘用剛滿十五,兩人的相貌更多繼承了母親的柔和,缺乏長兄劉弘標的英武和四弟劉弘棣的靈動機敏,舉止間帶著宮中嚴格教養出的規矩,卻也顯得有幾分平庸的板正。

見到母親神色不對,三人立刻收了聲,規規矩矩行禮:“母后千秋!”

“都坐下說話。”

馬娘娘轉過身,聲音有些低啞,指了指旁邊的繡墩。

劉弘棣仗著年紀最小也最得寵,剛坐下便忍不住開口:

“母親,如此倉促傳召我等入宮,莫非是西邊出了大事?”他眼神亮晶晶的,一臉關切。

馬娘娘的目光緩緩掃過三個兒子,在劉弘克和劉弘用臉上略微停留,那眼神複雜難言,有憐惜,有擔憂,更有一種下定決心的堅毅。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地說道。

“你們的十九哥,劉弘兵......戰死在沙場上了。”

殿內瞬間一片死寂。

劉弘棣猛地睜大了眼睛,握著扶手的小手一下子收緊了。

十九哥劉弘兵?

他知道這個人,生母是娜依拉太妃,那位據說容顏絕麗、身段豐腴,與皇祖母邁來迪出自同部,當年並稱“草原雙姝”的女子。

曾經是叛賊額爾德尼的太妃。

後來,被大元俘虜之後,便被父皇收進了宮。

其女兒海迷失也容貌豔麗,受寵不已。

而且,兩人子嗣繁盛。

如今,劉弘棣已知父皇已經生下來的孩子有一百八十七個,而她們這一系就佔了五個,足見恩寵。

劉弘兵在眾多皇子中不算頂尖耀眼,但也頗有才名,聽說心氣很高,是主動請纓前往西線的,竟然......戰死了?

這是大元開戰以來,第一位犧牲在戰場上的皇子!

也是因戰爭死掉得他的第一個兄弟!

劉弘棣的心沉了下去,看來前線戰事非常的殘酷。

這次,透過一位皇兄的死亡,真切地壓在了他的心頭。

而劉弘克和劉弘用,反應更為劇烈。

他們與劉弘兵年齡相差不大,從前一起讀書時有過不少接觸。

劉弘克臉色唰地白了,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

劉弘用則是倒抽了一口冷氣,下意識地攥緊了哥哥的衣袖。

他們太清楚劉弘兵了,那是個骨子裡驕傲、文韜武藝都遠超他們兄弟的皇兄。

有一次,父皇抽查皇子功課,唯獨當眾誇讚了劉弘兵策論寫得有見識。

那樣一個心高才傲、立志軍功的人,竟然...死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和深切的唏噓悲涼。

死亡,原來離天潢貴胄,也如此之近。

馬皇后看著兒子們的反應,繼續說道:

“訊息是昨晚傳到的,事出之後,你們父皇第一時間親自宣召娜依拉去了大明殿寬慰,這兩日,想必都會多加撫卹。”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肅穆:“今日一早,你們父皇召了後宮有皇子的妃嬪,包括我,去大明殿議事。”

劉弘棣三人立刻挺直了背脊,知道接下來的話才是關鍵。

馬娘娘的目光緩緩掃過他們,一字一句道:

“你們父皇說,‘朕的孩子也是人,百姓的孩子也是人,為國捐軀,死得其所,弘兵之死,是勇烈,是光榮。’陛下已命宗正府擬旨,追封弘兵為‘勇烈王’,以親王禮厚葬。”

聽到“勇烈王”的追封,劉弘克和劉弘用心中又是一顫,親王爵!

這哀榮不可謂不重,可這畢竟是拿命換來的。

“然後,”馬娘娘提高了一些聲音,“你們父皇說,‘朕不相信後人的智慧!這一仗,既然打了,就必須打穿極西諸國,因此,朕意已決——’”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盯住自己的兩個年長兒子,尤其是剛滿十五的劉弘用,重複劉淵的話語:

“所有年滿十五週歲的皇子,除太子需鎮守國本、劉弘羅等極少數有特殊鎮守職責者外,其餘人等,限三個月內,分批次前往西征前線各軍歷練!感受戰場,為國效力!”

“什麼!!!”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大腦之中!

劉弘棣雖然年紀未到,也驚得張大了嘴。

而劉弘克和劉弘用,則是如遭雷擊,猛地從繡墩上站了起來,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震驚、茫然,還有一絲本能的恐懼。

劉弘克已經十七,劉弘用剛滿十五,都在此列!

所有年滿十五的皇子?

那得有多少人?

劉弘棣腦子飛快地算了一下,父皇子嗣眾多,滿足這個條件的,恐怕得有四十好幾個!

四十多個皇子,一起上前線?

這簡直是前所未有的決定!令人頭皮發麻!

劉弘克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耳朵裡嗡嗡作響,他向來安分守己,只想做個富貴閒王,從未想過要親臨戰陣。

劉弘用更是手腳冰涼,他才十五歲,剛剛開府不久,連戰場是什麼樣子都只在說書先生嘴裡聽過,如今竟然要被送到那吞噬了十九哥性命的地方去?

就在兩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鉅變震得心神失守之際,馬皇后已經走到了劉弘用面前,目光嚴厲。

“之所以留下三個月時間,是為了讓你們做準備,更是為了——留後。”

她先看了一眼劉弘克:

“弘克,你府中已有側妃誕育子嗣,這方面稍可安心,但這三個月,亦不可懈怠。”

隨即,她的目光牢牢鎖住面色蒼白的劉弘用,命令道:

“弘用,你聽著!這三個月,你在府中,除了必要的行裝準備、武藝騎射不可荒廢外,最重要、最緊要的一件事,便是與你府中的女人好好相處,務必、必須在離家之前,讓府中傳出喜訊,有人懷上身孕!這是你當前的首要任務,明白了嗎?”

留後!

在可能赴死的命運前,留下血脈!

劉弘用呆呆地看著母親嚴肅至極的面容,又看看一旁同樣震驚卻似乎稍稍緩過神、眼神複雜的兄長,再看向旁邊抿著嘴的四弟劉弘棣,巨大的壓力和無邊的茫然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戰爭、死亡、責任、子嗣......

這些曾經遙遠的概念,在這一刻,具象為母親嚴厲的指令和西邊遙遠戰場上十九哥冰冷的墓碑,沉甸甸地壓在了他剛剛滿十五歲的肩膀上。

“母親,必須要去嗎?”

“死,也要死在戰場上,這是你父皇的原話,我也沒有辦法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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