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二代、三代們也得無奈出征,大元工人的苦難!(1 / 1)

加入書籤

【4600字】

冀國公府正堂。

四盞明角燈照得堂內亮如白晝。

冀國公哈麻一身家常的寶藍團花直裰,大馬金刀地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

他面前,五個兒子——從二十出頭的長子到剛滿十六的幼子——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出。

堂內靜的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哈麻的目光緩緩掃過兒子們的臉頰,半晌,才沉沉開口:

“今日召你們來,只說一件事,三個月內,你們五個,統統給我也到西邊前線去。”

“父親!”

三兒子性子最直,忍不住抬頭,臉上寫滿了不解與一絲畏懼,“朝廷...朝廷並未下旨,命所有勳貴子弟必須隨皇子出征啊,那前線,連那利害的十九皇子都戰死了,刀槍無眼,咱們家何苦...您不是教導我們有事不要往前衝嗎?”

“蠢貨!”

哈麻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哐”的一聲悶響,打斷了兒子的話,他鬚髮微張,眼神犀利:

“朝廷沒下旨,難道你還真敢無動於衷?十九皇子戰死,陛下追封親王,何等哀榮,轉頭就把所有成年皇子全扔到前線去,這是什麼意思,嗯?”

他幾乎是低吼道:

“這是告訴全天下,連龍子龍孫,都準備填進這場國戰裡,連皇帝的親兒子都能死,都能去拼命,誰還敢把自己的崽子藏著掖著,躲在大都享清福?”

哈麻重重冷哼一下:

“老子以前教你們要惜命,要觀望,那是因為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咱們混在人群裡不顯山不露水,活著就是賺!可如今呢?高個子,皇帝自己,先把他兒子推出去了,這局面,誰還敢縮在後面?”

長子較為持重,猶豫道:“父親,或許陛下只是激勵士氣,未必真要皇子們親冒矢石,咱們若將弟弟們都送去,萬一...”

“沒有萬一!”哈麻斬釘截鐵,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精光,“咱們這位陛下,我伺候他快三十年了,他平日裡可以寬宏,可以講情面,但在這種關頭,誰跟他耍心眼,誰就是自尋死路!他心眼兒...哼,在這方面,窄著呢!現在不去,將來清算起來,咱們冀國公府,怕是連口湯都喝不上!”

他看著兒子們依舊有些惶然的面孔,放緩了語氣,卻更顯森然:

“你們覺得自己的命金貴,比皇子的命還金貴?這是表態的時候!誰能在前線掙下功勞,全須全尾地回來,誰就是我冀國公府未來的頂樑柱!家主之位就是他的,若是若是真有個萬一,那也是為國盡忠,光耀門楣,強過在大都被人戳脊梁骨,日後被陛下秋後算賬,抄家奪爵強!”

五個兒子面面相覷,父親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連“抄家奪爵”都擺了出來,再無人敢辯駁。

長子率先躬身:“兒子明白了,謹遵父親之命。”

其餘四人,包括方才質疑的三子,也都低下頭,悶聲道:“兒子遵命。”

只是那聲音裡,到底藏了多少不甘與恐懼,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哈麻看著兒子們,心中亦是複雜難言,揮揮手:

“都下去準備吧,該打點的打點,該告別的告別,記住,去了前線,機靈點,別傻衝,但也別當孬種。”

......

通州。

劉氏宗祠前的廣場上,數百名劉氏成年子弟按輩分排列,鴉雀無聲。

高臺上。

通州劉氏家主劉秉直,一身簇新的深青色儒衫,手上前卻不合時宜地持著一柄短劍,顯得格外肅殺。

“就在前些日子,陛下的十九皇子,勇烈王劉弘兵殿下,我劉氏的好兒郎,為我大元開疆拓土,血灑疆場,壯烈殉國了!”

臺下寂靜無聲,此事大家已經知曉。

“但是!”

劉秉直猛地提高聲調道:

“這並不能擊垮陛下和朝廷的決心!陛下已下決斷,凡年滿十五之皇子,除有重責在身者,皆須奔赴前線,為國效死!”

“我們是誰,我們是長沙定王劉發的後人!是與皇室同出一源、血脈相連的劉氏子孫!皇室子弟尚且不惜此身,我等豈能安居後方,坐享其成?”

“不能!”

臺下,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子弟率先振臂高呼。

“為國征戰!為劉氏爭光!”

“跟隨大軍,踏平西夷!”

呼喊聲起初零星,隨即迅速連成一片,匯成洶湧的聲浪,在祠堂廣場上翻滾。

許多年輕人面龐漲紅,眼中是純粹的狂熱與榮譽感。

由不得他們不狂熱。

自從大元皇室認祖歸宗之後,通州劉氏在朝廷的扶持下一躍而起,成為知名的家族。

通州劉氏,與真定劉氏,鳳翔劉氏,以及大元皇室乃是大元劉氏四大家。

他們這些劉氏子孫可謂是地位迅速爬升。

出去,誰人不高看一眼。

自我介紹都是“在下乃高祖血脈,長沙定王后人,與當今皇室同宗同源!”

而打仗,便是立功回報的時候了。

劉秉直滿意地看著這一幕,待聲浪稍歇,才肅容道:

“好!不愧是我劉氏兒郎!現在,聽我號令!”

“所有未成婚者,出列!”

呼啦啦,站出去不少人,多是十五六到十七八九的年輕人。

劉秉直掃過這批人:

“家中獨子,或父母年邁、僅餘你一人奉養者,出列!”

一陣騷動,約莫二三十人面帶掙扎,遲疑地走了出來。

有人急道:

“家主!我雖獨子,但父母尚康健,上有長姐可照顧,請準我出征!”

“閉嘴!”劉秉直厲聲道,“傳承血脈,奉養高堂,亦是天責!你們的心,祖宗和陛下都看到了,但你們的責任在後方!退下!”

接著。

“已成婚但尚無子嗣者,出列!”

又有十餘人出列,同樣被嚴令不得參加。

有人不服,劉秉直冷著臉:

“無後而赴死,是對祖宗不孝!留下血脈,再言報國!”

經過層層篩選,剩下約四十人。

劉秉直看著這些劉氏子弟,沉聲道:

“你們,是我劉氏此次報效大元的先鋒!記住,你們和其他人不同,你們身上留著劉氏的血,幾千年前,我大漢劉氏便為華夏開疆拓土,如今,你們更是肩負著巨大的使命,你們身上流淌著和皇室同樣尊貴的血脈,上了戰場,要勇猛殺敵,互相照應,光宗耀祖!家族會為你們準備好行裝、馬匹、傍身的銀錢......”

被選中的子弟昂首挺胸,激動難抑。

落選者則垂頭喪氣,或有不甘,但也只能接受。

......

冀國公府和通州劉氏的行動,不只是孤例。

在其他貴勳府邸中,比比皆是。

一個府中,臥病在床的老公爺一邊咳嗽,一邊將三個孫子叫到病榻前,老淚縱橫卻又堅定道:

“去!都得去!爺爺這爵位,看你們誰有本事拿回來!”

另一個侯爺府府,侯爺夫人摟著最疼愛的幼子哭得幾乎昏厥,侯爺卻鐵青著臉,讓管家將早就備好的鎧甲、寶刀和一大疊行囊塞給兒子:

“別給你老子丟人!混不出個樣子,就別回來見我!”

恐慌、不捨、決絕、功利算計......

種種情緒在大都各家高門深院裡瀰漫。

往日裡互相攀比駿馬、華服、美妾的公子哥兒們,如今見面,話題都變成了“家裡讓去哪支軍隊?”“準備了什麼護身寶貝?”“聽說西邊冷,得多帶皮裘”。

沒有明旨,但所有嗅覺靈敏的人都意識到,這是一場不容缺席的“忠誠測試”。

誰家若無適齡子弟“自願”請纓,恐怕在皇帝心中,甚至在未來可能的利益分配中,都將被打入另冊。

.......

往日笙歌徹夜、畫舫如織的積水潭,這幾日顯得格外冷清。

岸邊垂柳依舊,水面波光粼粼,但那些裝飾華麗的遊船大多靜靜系在碼頭,只有零星幾艘亮著燈火,傳出有氣無力的絲竹聲。

“錦繡閣”的老鴇徐媽媽倚在門邊,看著空落落的大堂和無所事事的姑娘們,愁得直扯帕子。

一個相熟的茶客踱步進來。

“徐媽媽,今兒怎麼這麼冷清,姑娘們都歇了?”茶客自己尋了個位置坐下。

“歇?快喝西北風了!”徐媽媽沒好氣地過來斟茶,“劉公子、李少爺、王衙內......常來的那幾位爺,這幾日全不見人影,不是被家裡老爺關起來了,就是正在收拾行裝,準備去西邊打仗,哎喲,這可怎麼好......”

茶客呷了口茶,搖頭道:

“可不是嘛,我外甥,在兵部當個小差,昨日回來也說,各府都在往外送子弟,名冊厚得嚇人,連皇子都要去,誰還敢把兒子留家裡聽曲兒,這仗啊......看來陛下是動真火了。”

另一個剛進來的商賈接話道:

“死了個皇子,能不動火嗎?我聽說啊,前線打得慘,咱們的人死傷不少,”他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怕是局面不太妙啊。”

徐媽媽聽得心驚肉跳,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望著冷清的廳堂,喃喃道:“這仗......快點打完吧,再這麼下去,咱們這生意,可真沒法做了。”

......

就在大都籠罩在一種緊張而悲壯的氣氛中時,數千裡之外的江南,某些報紙卻瀰漫著另一種“硝煙”。

《吳越新聞》最新一期的頭版,用醒目的粗黑字型印著聳人聽聞的標題:

“西征受挫?十九皇子殞命沙場,陛下震怒,皇子盡出欲挽狂瀾!”

文章繪聲繪色地描述前線屍橫遍野、我軍損失慘重、蠻夷兇悍異常等內容,並將皇帝派遣所有成年皇子出征,解讀為“朝廷已到危急存亡之秋,不得不壓上最後底蘊”,字裡行間暗示著一種大廈將傾的恐慌。

《金陵雜報》則另闢蹊徑,以“知情人士”口吻爆料:

“據悉,西征大軍補給線屢遭襲擾,歐羅巴諸國暗中聯合,抵抗超乎預期,勇烈王殿下之死,或與指揮失誤有關......”

種種之類的小報不斷。

這些報紙透過水陸驛傳,迅速流向市鎮鄉野。

茶館裡,識字的人大聲念著報紙,引來陣陣驚呼。

“乖乖,連皇子都戰死了,還死了好多兵?”

“陛下把所有兒子都派上去了,這不是賭急了嗎?”

“看來西邊那幫蠻子不好打啊,報紙上說咱們吃了虧.....”

“我就說嘛,跑那麼遠去打仗,勞民傷財......”

半真半假的訊息,經過報紙的渲染和傳播,在遠離戰火的江南民間,塑造出一種“前線大敗,朝廷窘迫”的認知。

儘管官府邸報一再強調戰局平穩,但民間更願意相信那些更戲劇化和更刺激的小道訊息。

......

浙江行省,杭州府外。

一家規模不小的“興盛”織染工坊內,機杼聲隆隆。

午休的梆子剛響,工人們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出悶熱的工棚,準備去領這個月的工錢。

賬房前的空地上,站著工坊的胡管事和一個面相精明的中年管家。

胡管事清了清嗓子,揚聲道:

“諸位工友,靜一靜!東家有話要宣佈。”

中年管家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慣有的的客氣笑容,道:

“諸位,大家都知道,朝廷在西邊打仗,是為國為民的大事,只是這仗打得久了,耗費自然也大,近日朝廷有令,為籌措軍餉,各項稅賦均有所增加,咱們工坊,深感國事維艱,自當盡力報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面一張張茫然又逐漸緊張的臉:

“然則,稅賦加重,工坊成本陡增,經營著實艱難,東家體恤大家養家不易,再三斟酌,決定暫不裁員。”

工人們剛鬆了口氣,管家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們心又提了起來:“只是,從下月起,各位的工錢,需暫時下調一成,待日後朝廷稅賦減輕,工坊渡過難關,定然給大家補回來,說不定還能再加一些,還望諸位工友體諒東家的難處,同心協力,共克時艱。”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一個三十多歲、面色黝黑的工人甕聲甕氣地開口:

“胡管家,去年就說海外生意不好,減了俺們半成工錢,這還沒漲回來,怎的又要減,俺一家六口,就指望著這點工錢餬口,這實在是要緊啊!能不能跟東家再說道說道?”

胡管家還沒說話,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小廝搶先啐了一口,尖聲道:

“呸!不識抬舉!東家不開了你,還留著你吃飯,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你知道如今外面多少人想進來做工,還討價還價?愛乾乾,不幹滾蛋!工坊離了誰不能轉?”

這也是如今大元江南的現狀。

畢竟,經濟快速發展。

尤其是紡織業和機器的出現,大量人被迫離開土地向外謀生。

另外。

大元也在快速鼓勵生孩子,這三十年,每隔十五年,人口就翻番。

大元人口早就破億,如今應有一億五千萬人口左右。

因此。

這幾年新成長起來的一代人謀生也越發有些艱難了。

聞言,那工人臉漲得通紅,拳頭捏緊,青筋暴起,旁邊幾個老成工人趕緊暗中扯住他的衣角。

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終究在那小廝鄙夷的目光和胡管家淡漠的神情下,頹然低下頭,不再言語。

其他工人更是噤若寒蟬,看著手裡比預期又薄了一些的銅錢,心頭沉甸甸的。

什麼國事艱難,什麼稅賦加重,他們不懂,他們只知道,家裡的米缸又快見底了,孩子的冬衣還沒著落。

皇子的戰死,遙遠的戰爭,就這樣化作了管家長篇大道理後冷冰冰的“下調一成”,壓在了他們早已不堪重負的脊樑上。

胡管家見鎮住了場面,又換上那副和藹面孔,說了幾句“大家辛苦”、“東家記著大家的好”之類的場面話,便和那小廝轉身離去。

留下工人們默默散去,只有那壓抑的機杼聲,依舊隆隆作響,彷彿永不疲倦。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