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大元變得更強大了,百姓為何還過的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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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冬,臘月二十三。

河南大地銀裝素裹,天地間只剩下一片白。

細密的雪粒被北風捲起,抽打在疾馳的火車車窗上,發出沙沙的脆響。

這是一列新式的“東風”型蒸汽機車,車頭噴吐著濃白的煙柱,十二節深綠色的車箱在白雪覆蓋的平原上拖出一條蜿蜒的黑線。

隨著第一列火車在大都正式運營開始之後,朝廷開始投入巨量的資金開始修建火車。

如今。

從大都到河南,再到山東的一個大動脈已經修建完畢。

當然。

這個時候的火車速度並不快,而且,也是因為在大平原修,因此花費的代價小一些。

除了這些地方之外。

在江南的一些發達城池之間,也有少量的火車線路。

但總體來說。

如今大元的鐵路里程並不多,加在一起,剛剛突破一千五百公里。

處於一個快速的發展的階段。

此刻。

在第三節車廂的盡頭,是一間特殊的包廂。

四壁包著深棕色的真皮,地面鋪著厚實的波斯地毯,銅質的暖氣管在牆角嘶嘶地散發著熱氣。

車窗玻璃上凝結著薄薄的霜花,透過它望去,外面飛速倒退的枯樹、村落、田埂,都成了模糊的流動的影子。

大元太子劉弘業,此刻就坐在這包廂靠窗的位置。

他二十七歲,面容與父皇劉淵有幾分相似,只是線條更加柔和些。

他穿著一件玄青色雲紋錦袍,手中捧著一個黃銅暖手爐,目光卻落在面前小桌上攤開的一疊厚厚的文書上。

那些紙張質地不一,它們被仔細地分類、疊放,一些地方還被圈起來,做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杭州“永昌號”暴動始末詳錄》

《涉事工坊東家及地方官員關聯圖系》

《浙江行省近三年稅賦變動與工價對照表》

《江南七府童工僱傭情況暗訪記》

……

這些公文全是劉弘業從宮中所得,此次南下,名義上是出遊,實際上他是接到了父皇的命令,前去調查此案。

而面對公文中提到的暴亂一事,劉弘業也顯得十分吃驚,他認為如今的大元,不敢說多麼厲害,但是“遠邁盛唐”是絲毫沒有問題。

在這個情況下,在一個富裕的城池中,還會發生造反。

而且。

他也很顯然發現了一點,這次造反力量的主體發生了改變,竟然是從他一直以來最引以為傲的工廠中發生的。

工廠,在他看來是大元先進的力量。

結果。

在這股先進的力量當然竟然產生了反抗大元朝廷的群體,這讓劉弘業的心情十分複雜。

忽然。

包廂的門被輕輕叩響。

“進。”

門推開,進來兩人。

當先一人年約四十,面容清癯,三縷長鬚,身著五品文官服色,正是東宮屬官、詹事府左春坊左贊善範孟。

他身後跟著的,則是一位年近五旬、身材魁梧的武將,著一身嶄新的從二品武官袍服——兵部左侍郎、新任浙江省副高官布兼長江水師都督謝輔英。

範孟,自然不用多提,乃元末假傳聖旨第一人,如今已經命運改變。

而謝輔英也不是無名之輩,他自幼聰慧,博聞強記,精通天文地理與兵法,曾中進士科。

在另一個位面。

他曾開闢海上糧道。

當時張士誠據浙西、方國珍據浙東,福建至大都的陸路漕運完全斷絕。

謝英輔提出“由海道經登州、萊州轉運“的方案,每年護送數十萬石大米及物資從福建出海,運至山東登萊登陸再轉運大都,雖“十達三四“,仍極大緩解了元朝京城的缺糧危機,受到元順帝的倚重。

另外。

策劃錦江大捷,殲滅朱元璋軍3萬。

洪武元年,被大明軍隊包圍。

“我元朝進士,為國重臣,城存與存,城亡與亡,尚何計哉?”

遂與達魯花赤白哈麻“具朝服北向再拜“,自縊而死,其妻廖氏在福州聞訊亦殉節。

這個位面。

則被劉弘業賞識收羅到身邊。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兩人躬身行禮。

“坐吧,這裡不是朝堂,不必多禮。”劉弘業抬手示意,目光在謝輔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謝侍郎,此番南下,委屈你了,從京官的清貴位置,放到地方上去。”

謝輔英抱拳,聲音洪亮:

“殿下言重,能為陛下、為殿下分憂,是臣的本分,浙江乃財賦重地,水陸要衝,陛下將此重任交付於臣,是信任臣,臣必竭盡全力。”

劉弘業點了點頭,將面前那疊文書向兩人推了推:“路上的時間,正好議議,這些,你們也都看過了,江南此事,你們怎麼看?”

範孟與謝輔英對視一眼。

範孟資歷較淺,率先發言:

“殿下,依臣愚見,這件事情,奸商巨賈乃禍亂之源,當嚴懲不貸!不過,已經死亡,無法追責,其二,地方官員事發之後,不思安撫疏導,反行血腥鎮壓,事後竟敢欺君罔上,隱匿不報!此等行徑,該殺!”

他頓了頓,偷眼瞧了瞧太子的臉色,繼續道:

“其三,那些參與暴動的‘亂民’,雖情有可憫,然國法森嚴,弒主殺官,形同造反,亦不可輕縱!依臣之見,當以此事為契機,在江南狠狠整治一番!奸商,當抄沒其非法所得,課以重罰,情節惡劣者,亦可殺一儆百!貪官庸吏,更應從嚴查處,該罷的罷,該流的流,該殺的,也絕不能手軟!唯有如此,方能震懾宵小,平息民怨,還江南一個清明!”

劉弘業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暖手爐上輕輕摩挲,未置可否,他將目光轉向謝輔英:“你以為呢?”

謝輔英沉吟道。

“範贊善所言,不無道理,但是殿下,”他抬起頭,目光坦誠,“臣以為,眼下最要緊的,應該是當今陛下的態度。”

“哦?”

謝輔英看了看太子案頭那疊文書,繼續道:“陛下此次派殿下南下,恐怕不是一時起意,西征正如火如荼,多位皇子已赴前線,陛下讓殿下穩坐中樞,此時又親派殿下巡視江南,臣冒昧揣測,陛下恐怕是要藉此,檢驗一下殿下的治國手段。”

劉弘業微微頷首:“是當如此。”

他也想到了這一點。

劉弘業沉默片刻,想起那日在大明殿暖閣中的情景。

至今都有些搞不清。

父皇言語間,對於這些工人的暴亂,不僅沒有憤怒,似乎還有一種高興的意思,似乎看見這件事,還有些欣慰?

沒錯,是欣慰!

與以往面對其他暴亂的時候截然不同。

要知道,哪怕是稍微有些暴亂傾向的蒙古部落或者不服傾向的江南士紳,父皇都是毫不猶豫動手。

這次.......

想不通!

他將自己的感覺,轉述給兩人。

範孟聽得有些糊塗:“殿下,陛下...不生氣?那些可是造反的百姓啊!”

他印象中,哪有皇帝對造反不生氣的!

簡直有些離譜。

謝輔英也是愕然。

兩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與一絲隱隱的震動。

包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火車車輪碾過鐵軌接縫時發出的規律“哐當”聲,和窗外呼嘯的風雪聲。

良久,劉弘業打破了沉默,聲音很輕:

“等到了江南,或許就能知道父皇的用意了!”

......

一個月後。

杭州。

太子到達,那自然是高規格接待了。

杭州知府及大小官員,還有聞風而來的當地士紳代表,早已等候多時。

然後,就是接風宴。

劉弘業也一一笑納。

接風宴設在西湖邊的“樓外樓”,極盡奢華。

歌舞曼妙,水陸八珍,官員士紳們輪番敬酒,言辭恭謹,歌功頌德,將天下描繪成一片吏治清明、百姓富足、商賈樂業的王道樂土。

若不是看到了那些公文,劉弘業或許真被他們騙了。

接下來的時間內,劉弘業一路遊玩。

但是,也在不斷勘察訊息。

並且。

也暗暗走訪。

劉弘業將資訊一一記在心裡,不動聲色。

七天後,他以“欲覽東南全貌”為由,離開了杭州,繼續南下。

他繞道嘉興、湖州、蘇州、松江,每至一處,都稍作停留,或明或暗地走訪。

他曾走進過狹窄汙穢、擠著十數口人的工人棚屋,也見過七八歲的孩童,在棉絮瀰漫的車間裡,像個小大人般熟練地接線頭,手指上佈滿細小的傷口和繭子。

他也一些老織工講過自己家的情況。

當然。

他也再次見識了江南豪商的奢華。

太湖邊佔地上百畝的園林,亭臺樓閣窮極精巧,一席家宴耗費數百兩白銀,席間談論的不是海外奇珍,就是京城最新流行的玩物。

這種鮮明的對比,隨著行程的推進,在劉弘業心中不斷積累、發酵。

......

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份。

福建,福州城外,鼓山。

劉弘業負手而立,站在一處視野開闊的山崖邊,俯瞰著山下福州城密密麻麻的屋舍以及繁忙的閩江碼頭。

範孟侍立在他身後半步。

山風呼嘯,捲動著太子的衣袂,他沉默地站了很久,久到範孟幾乎腿部發酸,差點站不穩了。

“範孟。”

劉弘業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

“臣在。”

“你在南洋,待了幾年?”

“回殿下,臣隨殿下在南洋宣慰司任職,前後三年有餘。”

“嗯。”劉弘業點點頭,目光依舊望著遠方,“那時候,我看見大元的戰船蔽海,炮火轟鳴,一個個島國俯首稱臣,看見叢林被開闢,礦山被挖掘,香料、金銀、寶石、還有那些數不勝數的奴隸,都變成了大元的資產,朝野上下,誰不歡欣鼓舞,開疆拓土,富國強兵,我們做到了前人不敢想的事情。”

“是啊!這一切都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功績!”範孟附和道。

“不管是誰的功績,但是,都是對大元好,”劉弘業被範孟打斷了情緒,停了片刻,又道,“當時我想,有了那麼多新土地,有了那麼多奴隸去幹最苦最累最危險的活計,我們大元自己的百姓,總該過得輕鬆些了吧,至少,不用再把七八歲的孩子送進暗無天日的礦洞,不用再讓婦人挺著大肚子還在織機前熬乾眼睛。”

範孟靜靜地聽著,心中若有所動。

“可是這次,從杭州到嘉興,從蘇州到松江,再到這福州。”劉弘業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深深的困惑與沉重,“大元是強大了,可是我看見了比南洋奴隸好不了多少的童工,我看見了許多人過的日子似乎並沒有太大變化,難道真如張文忠公所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嗎?”

他轉過身,看向範孟:

“範孟,你說,這是為什麼,我們打下了那麼大的疆土,擁有了那麼多的財富和奴隸,我們有了蒸汽機,有了火車,有了能跨海的鉅艦....可為什麼,還有這麼多人,活得這樣艱難,那麼多孩子,本該在學堂裡念‘天地玄黃’,卻進了黑洞洞的工坊?”

範孟被問住了。

他張了張嘴,根本無法解答。

他遲疑了一下,才道:

“殿下,或許還是因為人心貪鄙,那些商人,為了多賺利潤,便無所不用其極,而地方官員,或是無能,或是被收買,縱容甚至助長了這等風氣,依臣之見,還是應該用重典,殺一批,關一批,震懾住他們,自然......”

“殺一批,關一批?”劉弘業打斷了他,搖了搖頭,那絲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峻的清明,“範孟,你想想,我們殺了‘永昌號’的沈家,江南的工坊主們就改過自新了嗎,沒有,他們只是變得更聰明,把盤剝做得更隱蔽,把嘴巴閉得更緊,我們換掉一批杭州的官員,新上來的人,在同樣的位置,面對同樣的誘惑和壓力,能保證他們不重蹈覆轍嗎?”

他走回崖邊,背對著範孟:

“我們不能指望商人有良心,就像父皇曾說的,逐利是商人的天性,指望他們自律,如同指望豺狼不吃肉,我們也不能指望官員個個都是包拯。”

範孟皺緊了眉頭,太子的思路,顯然已經超出了簡單的“懲惡揚善”範疇,進入了一個他有些跟不上的層面。

他有些無措:“那...殿下,依您之見,我們該怎麼做?”

山風更疾。

劉弘業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咀嚼著這幾個月來的所見所聞,終於,他緩緩轉過身。

“聽你的。”

範孟一愣,不明白什麼意思。

劉弘業的嘴角,勾起一絲令人心悸的弧度。

“不管怎麼樣,必須先讓一些人,付出代價。”

“畢竟,朝廷可是明令要求,所有的孩童必須接受兩年的義務教育,我們就從這裡入手追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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