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誰不漲工資誰死!羅貫中開創武俠小說!(1 / 1)
洪武二十六年,夏末,杭州。
西湖畔,一座不顯山不露水的私家園林“薀秀園”內,氣氛卻與這暑熱天氣截然相反,透著幾分沁入骨髓的寒意。
園子主人早被“請”去別處“賞景”,此刻,臨水軒中,烏壓壓坐了一片人。
皆是綾羅綢緞,或肥頭大耳,或精瘦幹練,正是江南各大商會、行幫的頭面人物,以及紡織、造紙、航運、瓷器等幾大要害產業的巨頭東家。
他們被太子屬官範孟以“諮議工商要務”為名,“請”到了此地。
人人面前一盞龍井早已涼透,卻無人有心去品,空氣中瀰漫著不安的沉默,只聽得見窗外聒噪的蟬鳴,攪得人心煩意亂。
範孟坐在主位,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襲素色葛布直裰,手裡慢條斯理地轉著一對光潤的保定鐵球,發出輕微的“咔啦”聲。
他面容清癯,三縷長鬚紋絲不亂,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張神色各異的胖瘦面孔。
“諸位,”範孟終於開口,平淡的聲音落入眾人之耳,“今日請諸位來,別無他事,太子殿下體恤江南工商繁榮,亦知從業者眾,關乎民生甚巨,殿下有諭,日後這工價待遇,需得議個新章程出來。”
底下微微一騷動,有人交頭接耳,眼神閃爍。
範孟恍若未見,繼續道:
“首一條,便是這工錢,江南物阜民豐,物價騰貴,然許多工坊匠作之酬勞,多年未漲,甚至偶有剋扣,殿下以為,此非長久之計,這工價,該往上提一提了。”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濺入油鍋。
一個坐在前排、穿著絳紫團花緞袍的胖員外忍不住了,他是杭州綢緞業的魁首之一,姓趙。
趙員外堆起笑容,拱手道:
“範大人明鑑,非是小人等吝嗇,實是買賣難做啊,近年生絲價漲,染料價昂,各地銷路又因各種戰時時有阻滯,工坊利薄,若再漲工錢,只怕...只怕許多字號難以為繼,倒要累及更多工匠失業了。”
“是啊,範大人,”旁邊一個精瘦的紙業行頭介面,苦著臉,“造紙需清水、需楮皮,成本年年增,可紙價卻不敢輕易漲,怕丟了主顧,工錢這一塊,實在是...心有餘力不足。”
“範大人,我等皆是守法商人,豈會刻意虧待工人,實在是時勢所迫....”
“對啊,大人,我們也要活下去啊!”
“現如今能夠開門營業,僱傭各大百姓已經是我等為朝廷著想了。”
附和之聲漸起,眾人臉上皆是為難之色,話語間卻隱隱結成了一堵軟牆。
範孟聽著,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深了些,他停下轉動的鐵球,輕輕放在手邊的黃花梨小几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軒內頓時一靜。
“難處嘛,自然是有的,”範孟慢悠悠道,目光卻銳利起來,率先落向那最先開口的趙員外,“便如趙東家,‘永豐記’去年營收,刨去各項開支,淨利該有一萬六千兩雪花銀吧,哦,今年春上,您在西湖邊新置的那座五進宅院,帶著三十畝園子,花了多少,九千兩?聽說府上今歲又添了兩房如夫人,皆是貌美如花的才女,身價不菲啊。”
趙員外臉上的肥肉猛地一顫,笑容僵住,額頭瞬間沁出細密的汗珠。
範孟卻不看他了,目光轉向那精瘦的紙業行頭:
“孫老闆,‘松雪齋’去歲利用海外新到的廉價番奴,替換了三成匠工,省下的人力成本,怕是不下五千兩,這錢,是貼補了原料漲價,還是孫老闆在秦淮河的畫舫包年,聽說闊綽得很吶?”
孫老闆面色唰地變得慘白,嘴唇哆唆著,不敢接話。
範孟又連續點了三四人的名字,每家去年的利潤幾何,添置了何處的產業,買了多少僕婢,甚至某些隱秘的奢侈開銷,都如數家珍,分毫不差。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每說一句,軒內的溫度就彷彿降低一度。
被點到名字的人,如坐針氈,未被點到的,也噤若寒蟬,背心發涼,不知道何時會輪到自己頭上。
待一番“細賬”算罷,軒內已是死寂一片,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息聲。
先前那些“買賣難做”、“利薄難支”的託辭,此刻顯得無比蒼白可笑。
範孟端起那盞涼茶,抿了一口,復又放下,發出輕輕的磕碰聲,他抬起眼,目光掃過眾人驚惶的臉,忽地幽幽一嘆,那嘆息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列位東家,生意做得這般紅火,家資這般豐盈,想必皆是幾代人勤儉積累,福澤深厚所致?”
沒人敢答話。
範孟嘴角那點弧度徹底消失,聲音陡然轉冷:
“可本官有時候忍不住想啊,若是一不小心,行差踏錯,朝廷雷霆震怒之下,將這些偌大的家業...嗯,也沒收不了許多,但若是責令將部分浮財,分潤給那些衣食無著、勞作終年卻不得溫飽的工匠、學徒、力夫,你們說,他們該多高興?會不會念朝廷的‘好’?”
“範大人!”趙員外再也坐不住,霍地站起,因為驚懼,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這、這萬萬不可啊!這、這些都是祖祖輩輩、辛辛苦苦、一分一釐攢下的基業!是..是我趙家族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啊!您不能.....不能搶劫啊!”
“不能?”
範孟冷笑一聲,截斷他的話頭,那對鐵球不知何時又回到了他手中,猛地一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本官只知道,太子殿下奉旨巡按江南,整肅綱紀!本官只知道,爾等暗地裡做了不知道多少齷齪事,真要一樁樁、一件件翻檢出來,夠不夠讓爾等去地下,對著列祖列宗解釋這些‘基業’是如何‘攢下’的?”
他目光十分犀利,挨個剮過眾人:
“今日,本官坐在這裡,還能客客氣氣,稱一聲‘諸位’,與你們‘商議’,若是爾等不識抬舉,非要揣著明白裝糊塗...”他頓了頓,語氣森然,“那下次登門的,恐怕就不是本官這區區五品文吏,而是朝廷那些蠻橫不懂事計程車兵了!到時候,可就不是分潤浮財那麼簡單,怕是連祖墳冒的是青煙還是黑煙,都得兩說了!”
“難道你們不會真以為朝廷的軍隊都在外邊打仗,沒有能力鎮壓國內了吧?”
“轟——”
話語如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幾個膽小的東家已是面無人色,腿肚子轉筋,幾乎癱軟在椅子裡。
真要兵甲上門,那便是抄家滅族的前奏!
而且。
他們還知道,大元軍隊雖然在對外征戰,但是在各地的軍隊可還有不少,尤其是在江南等地。
除了動員了部分海軍之外,大量的軍隊都在駐守者。
而且,改變了以往大軍大部分出自南人的情況,現如今大部分軍隊都是出自北人。
範孟將眾人神情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
他語氣稍緩,但依舊不容置疑道:
“提高工人的待遇,改善他們的生計,是太子殿下既定之策,勢在必行!今日召諸位來,便是告知此事,具體的漲薪幅度、分等細則,朝廷自會派人詳查各業情形,擬定章程,屆時還需諸位‘共同參詳’。”
共同參詳?
恐怖不是朝廷定個章程,然後我等就舉個手,寫個字使用者罷了,哪裡輪到我們說話算數。
下面的眾人心中暗暗腹誹不已。
“此外,”範孟繼續丟擲要求,“使用未滿十二歲、且未完成兩年義務教育的童工,自此嚴禁,各工坊須限期清退,送其入學,費用爾等承擔,坊間工匠之伙食、住宿,亦需立定最低標準,不得再以豬食般的飯餚、窩棚般的宿處敷衍了事,各業行會需先行自查,半月之內,將初步改善條陳呈報有司,朝廷會派人查驗的。”
一條條,一款款,令這些豪商巨賈感覺心在滴血。
每一條,都要少賺不少銀兩啊。
自古至今,哪有這樣的事情。
賺多少錢都是靠大家本事,也沒見過哪個朝廷管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不就是我們交上錢就行了嗎?
怎麼偏偏還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少賺了,那不交的錢不就少了嗎?
朝廷這不是糊塗嘛!
前段時間的事情,他們以為就走走過程,解決不如實所報的事情,發洩一些情緒。
怎麼瞧這樣子,還真幹起實事了!
“胡都!”
“胡人的朝廷就是有毛病,不懂治國大道。”
許多商人對視一眼,心中暗罵不已。
雖然朝廷在各方面進行漢化,大家也非常支援,但是許多人一旦遇見對自己不好的事情,心中就張口大罵,胡人,胡都,胡人的朝廷等等字眼。
瞧著範孟那無賴強硬的態度。
眾人雖心有不甘,但也不敢表達。
終究,無人敢出聲反駁。
不過,他們很快也就達成了想法,表面肯定要遵守,但是實際上,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哼!
稚嫩的手段。
走著瞧。
......
因此,想通了之後。
大家舒緩了不少。
最終,趙員外率先打破了沉默:
“太子殿下體恤民瘼,仁德澤被四方!範大人教誨的是,我等商戶,深受國恩,自當竭力報效,定當全力配合朝廷章程。”
有了帶頭的,其他人也如夢初醒,紛紛僵硬地拱手,附和起來:
“謹遵諭令。”
“配合,定當配合。”
“範大人放心......”
範孟臉上重新浮起笑意,他緩緩站起身,撣了撣並無灰塵的衣襟。
“既如此,便有勞諸位了,今日之議,暫且到此,半月之後,本官希望看到諸位切實的條陳。”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語氣意味深長,“諸位,好自為之。”
言罷,轉身負手,緩步踱出了臨水軒。
.......
很快。
《吳越新聞》、《金陵雜報》以及多地地方報紙,紛紛刊載了範孟與諸多商人會面座談的情況。
報道雖未說出詳細情況,但透出的訊息已足夠震撼,瞬間在坊間炸開了鍋。
城西【悅來】客棧大堂內,人聲鼎沸。
剛從北方大都南下探親的羅貫中,正坐在臨窗的角落。
他桌上攤著還帶著油墨香的幾份報紙,手邊是一碗清茶,一疊花生,以及一疊小蔥拌豆腐。
他聽著其他人的議論。
“聽說了沒,朝廷要逼著老闆們漲工錢了!還要定個最低數,不得少給!”
“真的假的,有這樣的好事!”
“估計是真的,聽說是太子的主意,報紙都登了!”
“最低月銀,能定多少,夠買幾鬥米,別剛漲了工錢,結果其他用的東西漲價了。”
“不清楚啊,這沒頭沒尾的,總歸是好事吧。”
“嘿,那可沒準!”
羅貫中凝神聽著,又詢問了小二一些情況,然後看了看報紙,很快就知道了這段時間發生在江南的事情,讓他大開眼界。
他在大都的時候,沒有聽到多少類似的訊息。
全是“大遷徙”的事情。
大都都在傳,而今整個大陸上的草原都是大元的領土,那麼大的一個地盤,卻沒有多少自己人去守著,因此,朝廷可能又要進行大遷徙。
有個傳聞,聽說要把漠北、察合臺的蒙古諸部向西大規模遷徙呢!
不過,還不確定。
羅貫中還聽說,許多居住在大都的部落首領貴族們可不願意去,他們說:
“那破地方,愛誰去誰去。”
他回過神來。
目光又重新落到眼前的報紙資訊。
“太子殿下,真是大元之福啊!”
羅貫中對這位年輕儲君,不由得生出了幾分由衷的好感與敬意。
讚歎之後,忽然。
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慣常的創作思路!
他以往筆下,或寫廟堂權謀、沙場征伐,或寫才子佳人、市井傳奇,主角無不是帝王將相、文人墨客、綠林豪傑。
工人?
那些在織機前佝僂著腰、在碼頭扛著如山重包的力役匠作,他們何曾成為過一部書卷的主角?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瞬間點燃了羅貫中沉寂已久的創作激情。
他彷彿看到了一扇從未開啟的大門在眼前豁然洞開!
他心潮澎湃,幾乎要立刻起身回房,鋪開稿紙創作。
然而,多年寫作養成的理性瞬間拉住了他。
似乎聽著好,但是實際落筆難度卻很高。
羅貫中沉思許久,決定要收集最真實的素材。
也正因為羅貫中的靈感,導致了一個新的小說題材誕生了——武俠小說。
他所創作的這一類小說,主人公多為普通的工人,或者靠力氣打工的城市底層群體,忽然遇到了些許機遇,多了常人沒有的武力,然後在城中大顯身手的故事。
比如《平城奇俠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