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喪權辱國的《地中海條約》(1 / 1)
洪武二十八年(1368年),開春。
北非摩洛哥,王國都城非斯。
春寒料峭,溼潤的地中海氣息吹拂著城池。
在去年冬。
地中海海上霸主威尼斯同大元在海上發生了一起海戰,超過八十艘的威尼斯船隻主力被大元炮轟沉海,元氣大傷。
緊接著。
熱那亞小規模和大元發生衝突潰敗,不敢肆意在地中海馳騁。
因此。
座落於地中海南側的摩洛哥日益感受到來自海上的龐大壓力,黑雲壓城城欲摧。
此刻。
這座以學問和手工藝聞名的古城,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泥土氣息和橙花若有若無的甜香,但在一座帶有精美馬賽克裝飾和安達盧西亞風格庭院的府邸深處,卻被一股濃重而苦澀的藥味籠罩。
臥室的窗戶緊閉,只留下一條縫隙,透進一縷微光。
伊本·白圖泰躺在鋪著厚厚羊毛毯的床榻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曾經閃爍著好奇與智慧光芒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層疲憊的灰翳。
劇烈的咳嗽時不時撕裂房間的寂靜,每一聲都彷彿耗盡了胸腔裡最後一點氣力,咳畢,他用一方早已染上暗紅斑點的亞麻手帕捂住嘴,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
這時。
他的老朋友伊本·赫勒敦腳步略有些急促地推開雕花木門,走了進來。
伊本·赫勒敦比伊本·白圖泰年輕一些,此刻面頰寫滿了憂慮,他手裡捧著一個用上好柏木雕成、表面泛著幽光的小匣子。
“白圖泰兄弟,”伊本·赫勒敦的聲音放低,彷彿怕驚擾了伊本·白圖泰的生命之火,“感覺如何?”
伊本·白圖泰緩緩睜開眼,目光好一會兒才聚焦在老友臉上,他勉強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笑紋,聲音嘶啞:“還是老樣子....安拉的考驗,總是...咳咳...漫長而沉重。”
伊本·赫勒敦走到床邊,在矮凳上坐下,將手中的木匣輕輕放在床頭的小几上,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啟木匣的銅釦。
匣內襯著深紅色的絲絨,絲絨之上,躺著一支形態奇特、根鬚分明、呈現出淡黃褐色的人形根莖,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泥土與草木的奇特清香。
“看看這個,”伊本·赫勒敦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希冀,“我費了很大力氣,從一個剛從亞歷山大港過來的黎凡特商人手中換來的,他說這是從極東之地,大元的本土運來的珍貴藥材,他們稱之為‘人參’,有續命回元、滋補氣血的神效,據說只有他們的貴族和皇帝才能享用,那個商人賭咒發誓,說這是他壓箱底的寶貝,若非急等錢用,絕不會出手,我想著......”
伊本·白圖泰的目光落在那支人參上,他博覽群書,走遍世界,對東方物產也有所涉獵,記得在印度聽一些商人說過此事。
許多印度貴族也會購買這種謂之“神草”的東西來保命。
他枯瘦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卻並非去觸碰人參,而是無力地擺了擺。
“伊本·赫勒敦,我的兄弟,”他的聲音微弱,“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但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安拉給我的時間,就像沙漏裡的沙,已經快要流盡了,這麼珍貴的東西,用在我這即將熄滅的燈盞上,是浪費,你留著吧....將來或許....更有用處。”
“不!”
伊本·赫勒敦的語氣異常堅決,他握住伊本·白圖泰冰涼的手:“這不是浪費!伊本·白圖泰,你必須好起來!你編纂的‘大全’尚未完工,你規劃的南方之路才剛剛開始,文明的火種需要你來守護!摩洛哥,不,是整個馬格里布,乃至所有木速蠻人的未來,都需要你的智慧和遠見!吃了它,試試看,安拉或許會因此賜下奇蹟!”
看著老友眼中近乎哀求的堅定,伊本·白圖泰沉默了。
他何嘗不想看到自己心血凝結的“種子”播撒出去?
何嘗不想親眼見證那渺茫的、在南方的希望?
良久,他才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一滴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沒入鬢邊的灰白髮絲。
“好....我吃!”
伊本·赫勒敦這才稍感寬慰,立刻喚來伊本·白圖泰的老僕,仔細吩咐如何切片煎煮這珍貴的藥材。
處理完這件事,伊本·赫勒敦的神情並未放鬆,反而更添了幾分凝重。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白圖泰兄弟,我今天來,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宮廷...已經做出決定了。”
伊本·白圖泰的呼吸似乎停頓了一瞬,混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他緊緊盯著伊本·赫勒敦。
伊本·赫勒敦深吸一口氣:“王和大維齊爾【宰相】經過數月激烈的爭論,最終採納了你的建議,決定向大元請求議和,或者說,乞降。”
伊本·白圖泰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伊本·赫勒敦連忙替他撫背。
咳聲稍歇,伊本·白圖泰喘著氣,急切地問:“然後呢?大元他們回應了嗎?”
“回應了,”伊本·赫勒敦點頭,臉上神色複雜,“大元的使者,已經在王宮裡了,談判正在進行,據說,條件會非常苛刻,但宮廷已經做好了付出巨大代價的準備,正如你所預料的,他們明白,與那支征服了從尼羅河到多瑙河的龐然大物正面抗衡,唯有滅亡一途。”
聽到這裡,伊本·白圖泰蠟黃的臉上竟奇蹟般地泛起一絲淡淡的、病態的紅暈,那不是健康的色澤,而是內心巨大情緒波動帶來的充血。
他眼中那點光芒亮了一些,喃喃道:“好....好...能談就好,尊嚴、財富、甚至部分主權,都可以捨棄,只要...保住這片最後的土地,保住我們的人群,保住學問傳承的可能...就有希望。”
伊本·赫勒敦的頭微微沉下去,繼續道:
“卡斯蒂利亞和阿拉貢的國王,還有葡萄牙人,確實在壓力下與我們達成了暫時的休戰,甚至口頭上說要‘一致對外’,但誰都清楚,那不過是權宜之計,一旦大元的兵鋒真的轉向地中海西岸,我們摩洛哥夾在中間,勢力最弱,必定首當其衝,被他們當作緩衝甚至犧牲品,主動向大元輸誠,看似屈辱,或許是唯一能避免瞬間傾覆的法子。”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苦澀,“而且,我懷疑,不止是我們,義大利的那些城邦,甚至更北方的某些王國,暗地裡與大元眉來眼去的,恐怕也大有人在。”
“是啊,跪著活,總比躺著死強。”伊本·白圖泰低聲道,這句話耗盡了他不少力氣,他閉上眼睛,休息了片刻,才重新開口,聲音縹緲,“只要火種能存續,一時的屈膝又算得了什麼。”
他似乎想將這個沉重的話題暫時推開,轉而問道,“南方...馬裡帝國,還有更南邊的情況,有新的訊息嗎?”
伊本·赫勒敦知道這是老友最深的牽掛,整理了一下思緒,說道:
“我們派出的商隊和學者,有一些已經抵達了廷巴克圖,桑科雷大學對我們的‘知識儲存計劃’很感興趣,尤其是幾位來自開羅和巴士拉的學者帶去的天文學和醫學手稿,他們視若珍寶。向南的探索也有進展,有商人回報,穿越廣袤的薩赫勒地區後,在更南方的熱帶森林邊緣,確實存在著一些黑人王國,規模不大,但已有初步的社會組織,我們的傳教士已經嘗試在那裡建立據點。”
說到這裡,伊本·赫勒敦的語氣微微有些不自然,他瞥了一眼伊本·白圖泰,繼續道:
“不過,過程並不順利,語言、習俗、疾病的障礙很大,為了更快地‘開啟局面’,有些激進的傳教士和隨行的冒險者,可能利用了我們從東方商人那裡聽來的,關於瘟疫傳播的一些模糊知識。”他停頓了一下,選擇一個相對中性的說法,“一些部落村莊,出現了奇怪的發熱和潰爛病症,人口銳減,這為後續的進入和傳教,清除了一些障礙。”
伊本·伊本·白圖泰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遠在天邊的事情。
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睛裡,偶爾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漣漪,那是深不見底的悲哀與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在交戰。
等伊本·赫勒敦說完,室內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藥罐在炭火上發出的輕微“咕嘟”聲。
良久,伊本·白圖泰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一切...都是值得的代價,文明的生存與延續有時需要付出我們無法想象的犧牲,那些遠方的靈魂,願安拉憐憫他們,寬恕我們。”
他掙扎著抬起手,在胸前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低聲唸誦了一段簡短的經文,為那些未曾謀面、卻因他們的“大計”而消逝的生命超度。
他的聲音有股肅穆。
.......
翌日,傍晚。
煎服了一次人參湯藥的伊本·白圖泰,精神似乎好了一點點,至少能半倚在墊高的枕頭上,聽老僕讀一段他自己編纂的“大全”地理篇草稿。
突然,府邸外傳來一陣急促而規整的馬蹄聲,然後伊本·赫勒敦幾乎是小跑著衝進了臥室,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卷羊皮紙抄件,臉上交織著如釋重負和深深的屈辱。
“簽了!伊本·白圖泰,條約簽了!”伊本·赫勒敦的聲音在顫抖,“大元接受了我們的條件。”
伊本·白圖泰的眼睛猛地睜大,示意老僕扶他坐得更直一些,伸出手。
伊本·赫勒敦將羊皮紙抄件遞到他顫抖的手中。
《地中海條約》,又名《非斯城下之盟》。
條款之苛刻,放在後世,足以讓任何一個有血性的人目眥欲裂。
但是,這是古代。
對於這些國家來說,從心理上,屈辱性倒是沒有那麼厲害。
條約規定。
摩洛哥馬林王朝承認大元皇帝為最高宗主,歲歲朝貢,首次貢金為50萬金第納爾。
如今,摩洛哥王國內部紊亂,這些金錢放在摩洛哥巔峰時期也差不多是一年多的收入,而現在,幾乎是五年國庫歲入。
同時,割讓地中海沿岸的丹吉爾、梅利利亞等主要港口及周邊地區給大元帝國,作為其“地中海艦隊”的駐泊和補給基地,摩洛哥僅保留名義上的部分治權。
摩洛哥必須立即公開宣佈與所有基督教國家,包括此前達成休戰的西班牙諸國,斷絕一切盟約和友好關係。
摩洛哥有義務在“大元天兵討伐不臣”時,提供嚮導、補給,並儘可能徵發軍隊輔助作戰,矛頭直指義大利等地。
此外,還有一系列涉及貿易特權、司法管轄、以及“進獻”適齡女子【10-20歲】一千名等細則。
這是一份毋庸置疑的喪權辱國條約,幾乎將摩洛哥變成了大元在西地中海的附庸和跳板。
然而,伊本·伊本·白圖泰逐字逐句地看下去,他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變得異常蒼白,但緊鎖的眉頭卻一點點鬆開,最終,他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
他鬆開手,羊皮紙卷落在他蓋著的毯子上。
“好...很好....”他喃喃道,聲音幾不可聞,“二十年,至少能換來二十年的和平,足夠了。”
他似乎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身體軟軟地向後靠去。
老僕連忙上前扶住。
伊本·赫勒敦敏銳的發現,伊本·白圖泰的氣息正在迅速變得微弱,眼神開始渙散,但那渙散的目光中,卻有一種近乎解脫的清明。
“伊本·赫勒敦...”伊本·白圖泰用盡全力,抓住老友的手,手指冰涼,“記住條約只能保二十年和平,北方,不可久恃......”
話罷。
他的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南方,聲音越來越輕,卻字字清晰:
“一定要向南,向南,越過沙漠,穿過森林,那裡...才有真正的未來,安拉...會保佑你們....”
話音嫋嫋消散在瀰漫著藥味與夕陽塵埃的空氣中。
伊本·伊本·白圖泰的手緩緩垂下,那雙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伊本·赫勒敦握著老友尚有餘溫卻已無生氣的手,久久沒有鬆開。
窗外的非斯城,宣禮塔上傳出悠長的晚禱聲,迴盪在簽訂了一份屈辱條約的都城上空。
一種混雜著悲傷、屈辱、以及一絲絕境中覓得生機的複雜情緒,淹沒了這位未來的史學巨匠。
“白圖泰兄弟,你放心,我會記得的。”
“我會牢牢記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