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歐洲文明的至暗時刻(1 / 1)
四年後。
洪武三十五年,十月。
巴黎的清晨被一層鉛灰色的霧靄籠罩,塞納河的水流遲緩而渾濁,河面上漂浮著木板、破布和偶爾一具腫脹的屍體。
街道上,人群沉默地行走。
不是散步,而是急匆匆地遷移。
男人推著吱呀作響的手推車,車上堆著所有能帶走的家當:褪色的聖母像、幾袋發黑的麵粉、一口鐵鍋、幾件打滿補釘的衣物。
女人抱著孩子,孩子的哭聲在清晨的寒氣中顯得尖銳而脆弱。
偶爾有馬車駛過,車輪碾過坑窪的石板路,濺起黑色的泥水,引來幾聲低低的咒罵。
在聖日耳曼區一棟不起眼的兩層石樓裡,約翰內斯·馮·哈布斯堡站在二樓的窗前,望著窗外這幅破敗的圖景。
他今年二十六歲,身上穿的深藍色羊毛外套款式考究,但領口和袖口都已磨損,看得出反覆修補的痕跡。
他是哈布斯堡家族之人,屬於抵抗的這一支。
四年前。
約翰內斯在家族忠心老僕的拼死掩護下,帶著母親和兩個妹妹逃出奧地利,一路向西,最終在巴黎找到了暫時的棲身之所。
逃亡路上,母親染上肺炎去世,一個妹妹在翻越阿爾卑斯山時失足墜落。
如今只剩下他和十五歲的小妹妹安娜。
而那個投降大元的阿爾布雷希特那一支,如今被封為“奧地利自治公爵”,領地縮小但得以儲存,甚至還在大元西征軍中擔任顧問。
“看什麼呢?”身後傳來聲音。
約翰內斯轉過身。
來人是皮埃爾·德·波旁,一位法國子爵的次子,也是他在巴黎大學結識的朋友。
皮埃爾比他大兩歲,臉色同樣疲憊,但穿著打扮仍保持者貴族的優雅。
“看一場文明的落日。”約翰內斯輕聲說,重新望向窗外,“四年前,我從維也納逃出來時,看到的也是這樣的景象,人們推著車,抱著孩子,不知道要去哪裡,只知道必須離開,然後同樣的場景在慕尼黑上演,在布拉格上演,在米蘭上演......現在輪到巴黎了。”
皮埃爾走到他身邊,一同望向街道:
“至少巴黎還沒有被圍城。”
“快了。”約翰內斯說,“大元的四路大軍,北路已經飲馬萊茵河,中路控制了整個巴伐利亞和施瓦本,南路從義大利北上,與東路軍會合後正在翻越阿爾卑斯山,西班牙那邊,阿拉貢王國上個月投降了,卡斯蒂利亞的托萊多被圍困,據說已經開始吃老鼠了。”
他頓了頓:
“整個歐洲大陸,現在只剩下法國還在抵抗,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時間問題。”
皮埃爾沉默了片刻,從懷中掏出一個小銀壺,喝了一口裡面的白蘭地,然後遞給約翰內斯。
約翰內斯接過,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暖意。
“你準備什麼時候走?”皮埃爾問。
“明天。”約翰內斯說,“船票已經拿到了,‘聖米迦勒’號,一艘英格蘭商船,明天下午從勒阿弗爾港起航,目的地是倫敦。”
“帶著安娜?”
“當然。”約翰內斯將銀壺遞回去,“她是我在這世上僅剩的親人了。”
皮埃爾點點頭,又喝了一口酒。
兩人沉默地看著窗外,街道上一個老婦人摔倒了,推車上的包袱散落一地,幾個路過的男人幫她撿起東西,沒有人說話,只是默默地幫忙,然後各自繼續趕路。
“這次離開,”約翰內斯忽然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回到這片大陸上。”
“或許...”皮埃爾的聲音有些飄忽,“或許就是永別了。”
話落,空氣彷彿凝結。
待了半響。
“宮廷裡呢?”約翰內斯換了個話題,轉身靠在窗臺上,“國王陛下還在堅持抵抗,我聽說前幾日又釋出了一道‘抵抗令’,要求所有貴族‘戰鬥到最後一人,流盡最後一滴血’。”
皮埃爾發出一聲近乎嘲諷的笑。
他走到房間中央的小桌旁,點燃桌上的蠟燭,雖然天已微亮,但房間依然昏暗。
燭光照亮了他臉上覆雜的表情。
“堅持?”他重複這個詞,“約翰內斯,我的好朋友,你也在巴黎住了兩年了,難道還相信那些公開的宣言?”
約翰內斯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皮埃爾湊近了些,低聲道:
“過去一段時間,每天晚上都有馬車從盧浮宮側門悄悄駛出,不是一輛兩輛,是十幾輛組成的車隊,車上裝滿了箱子,用帆布蓋著,守衛是國王最親信的瑞士衛隊。”
“運到哪裡?”
“還能是哪裡?”皮埃爾攤手,“塞納河碼頭,然後裝船,順流而下到勒阿弗爾,再從那裡轉海船去英格蘭。”
約翰內斯愣了一下,沉默片刻。
他想起昨天在街頭聽到的傳聞,說國王正在籌備一場“偉大的反擊”,要將大元軍隊“趕出基督世界的土地”,當時還有市民激動地歡呼,說法蘭西永遠不會屈服。
“所以那些宣言......”
“是給平民聽的。”皮埃爾的聲音很冷,“也是給那些中小貴族聽的,讓他們在前線拼命,掩護王室和真正的大貴族撤退,我父親昨天告訴我,波旁家族的核心成員已經接到了秘密通知,三天內分批前往勒阿弗爾,船已經安排好了,是四艘英格蘭戰艦,國王陛下‘慷慨地’為我們預留了位置。”
他走到窗邊,和約翰內斯並肩站立: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那些在前線戰死計程車兵,那些因為‘抵抗令’而傾家蕩產購置裝備的小貴族,他們真的相信國王會和他們共存亡,但事實上,當大元的旗幟出現在巴黎郊外時,查理五世陛下早就坐在前往倫敦的船上了。”
“這不是你我能扭轉的局面。”約翰內斯輕聲說,這話既是對皮埃爾說,也像是對自己說,“四年前在維也納,我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上帝站在我們這邊’,‘正義必勝’,‘哈布斯堡的騎士永不退縮’...然後他死了,維也納三分之一的市民也死了。”
他轉身,看著皮埃爾的眼睛:
“皮埃爾,我這段時間也想明白了,投降不是懦弱,而是為了讓更多人活下去,我父親選擇榮譽,結果是他麾下所有士兵的家庭都破碎了,而我伯父選擇了屈辱,但至少,奧地利的平民沒有經歷大規模的屠殺,大部分貴族保留了財產和生命。”
“所以你認為法國也應該投降?”皮埃爾的聲音裡有壓抑的怒火。
“我認為法國已經沒有選擇。”約翰內斯平靜地說,“大元太強大了,他們的軍隊完全超越了整個歐羅巴的水平,你可以指責我伯父是叛徒,指責投降的諸侯是懦夫,但看看四周,幾乎都已經插上了日月旗,抵抗只會帶來更多的血流成河,就像我父親在維也納做的那樣。”
皮埃爾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這座他出生和長大的城市,望著塞納河......
“我也拿到船票了。”
良久,皮埃爾低聲說:“後天晚上出發,我父親、母親、姐姐,還有我。”
“英格蘭會成為新的希望。”約翰內斯拍了拍朋友的肩膀,“至少那裡有海峽天塹,大元的海軍未必能跨越英吉利海峽。”
“你真的相信嗎?”皮埃爾苦笑,“我不相信,也不知道幾年之後,還能往哪裡逃?”
約翰內斯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答案。
......
法國,勒阿弗爾港。
碼頭上擠滿了人,貴族、商人、教士、學者,還有試圖混上船的平民。
空氣中瀰漫著海水鹹腥、馬糞和人群汗臭混合的氣味。
大大小小的船隻擠在泊位上,桅杆如林,帆索交錯。
水手們在甲板上忙碌,吊裝貨物時粗魯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碼頭東側那片被士兵封鎖的區域。
二十幾輛馬車排成長隊,僕役和士兵正小心翼翼地從車上卸下箱子。
箱子大小不一,有的很小,需要兩人輕抬輕放。
有的大得驚人,得用滑輪組從馬車轉移到小艇,再運往停泊在深水區的大船。
尼古拉·奧雷姆站在一張臨時搭起的木桌前,眉頭緊鎖。
這位四十八歲的數學家、天文學家、巴黎大學導師,此刻穿著一件沾滿灰塵的學者長袍,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清單,羽毛筆在紙上快速勾畫。
他是這次“文明搶救行動”的主要負責人之一。
查理五世親自賦予他一項使命:儘可能多地將法蘭西的文化遺產運往英格蘭。
國王的原話是:“我們不能讓法蘭西的靈魂死在這裡。”
但實際操作起來,困難遠超想象。
“奧雷姆大師!”一名年輕助手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又來了三輛馬車,是聖丹尼修道院的藏品,他們說有三十箱手稿,還有十二箱聖物!”
尼古拉頭也不抬:“登記,編號,然後去量尺寸和重量,告訴我總共需要佔多少船艙空間。”
助手匆匆跑開。
尼古拉繼續核對清單。
他已經連續工作很長時間,眼睛乾澀發疼,但不敢休息。
少休息一會,就意味拯救更多的東西。
“尼古拉先生。”又一個聲音響起,這次是負責碼頭警衛的衛隊長紀堯姆。
尼古拉抬起頭。
紀堯姆是個四十歲左右的老兵,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傷疤,據說是二十年前在佈雷斯特海戰中被英格蘭長弓手的箭矢擦傷留下的。
此刻他的表情很嚴肅。
“我們遇到了問題。”紀堯姆說,“王室女眷的行李超出了原來的估算,剛才又運來了十口箱子,都是衣裙、首飾和化妝品,侍女堅持說這些都是‘必需品’,一件都不能少。”
尼古拉放下羽毛筆,揉了揉太陽穴:
“她們有多少箱子了?”
“算上剛來的十口,總共六十四箱。”紀堯姆的聲音裡有壓抑的不耐,“而按照最初的計劃,王室女眷的行李配額是四十箱,我們已經超了二十四箱,這佔用了其他重要物資的空間。”
“什麼重要物資?”
紀堯姆指了指碼頭西側,那裡堆放著幾十個用油布蓋著的木箱:“聖熱訥維耶沃圖書館的最後一批手稿,還有巴黎大學圖書館的核心藏書,另外,魯昂大教堂派人送來七箱彩色玻璃設計圖和建築圖紙,說是‘法國哥特藝術的精華’,這些都在等待裝船,但我們的船位已經不夠了。”
尼古拉走到碼頭邊,望向停泊在港口的船隊。
四艘英格蘭戰艦,八艘大型商船,還有十幾艘中小型船隻。
每一艘的載重和艙容他都爛熟於心。
按照原計劃,這些船足以運走所有核心文物和必要人員。
但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貴族們私自增加行李,教會要求帶走更多聖物,甚至有些官員試圖夾帶私人物品。
昨天他就從一個財政官員的箱子裡查出了兩百斤銀器和三十幅私人收藏的畫作,根本不是清單上的“重要檔案”。
“王室女眷的箱子,”尼古拉緩緩說,“開啟檢查過嗎?”
紀堯姆點頭:“我親自看了幾箱,說實話,大部分東西在我看來毫無價值,有一整箱是各種顏色的絲綢手套,超過一百雙,還有一箱全是梳子,象牙的、銀的、玳瑁的,首飾倒是值錢,但在這種時候.....”
“在這種時候,黃金不能吃,珠寶不能取暖。”尼古拉接話,“而一本書,一份手稿,一張圖紙,可能在未來重建文明時起到關鍵作用。”
他走回木桌前,重新拿起清單,快速翻到船隻分配的那幾頁,腦海中飛速計算:如果削減一艘商船上的貴族艙位,可以騰出多少空間?如果壓縮王室行李的三分之一,又能增加多少載重?
“尼古拉先生!”之前的年輕助手又跑回來了,臉色發白,“測量完了,聖丹尼修道院的藏品總共需要佔用的空間,相當於一艘中型商船載貨量的一半,而且他們說還有第二批,明天才能運到。”
尼古拉閉上眼睛。
聖丹尼是法國王室的傳統安葬地,那裡的藏品包括從墨洛溫時代開始的王室檔案、加冕禮器、歷代國王的遺囑和條約原件,這些東西的歷史價值無法估量。
但他已經沒地方放了。
“奧雷姆大師。”一個溫和但不容置疑的聲音響起。
尼古拉睜開眼。
來人是王室總管讓·德·維耶,一位六十歲的老人,穿著精緻的深紅色天鵝絨外套,臉上帶著程式化的微笑。
他是查理五世最信任的侍從之一,也是這次撤退行動中王室利益的代表。
“維耶大人。”尼古拉微微躬身。
“我聽說你在為艙位發愁。”維耶的聲音很輕,但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我想提醒你,首先要確保王室成員和主要貴族的舒適與安全。”
尼古拉感到一股怒火在胸中升起,但他剋制住了:
“維耶大人,國王陛下也對我說過,‘不能讓法蘭西的靈魂死在這裡’,這些手稿、這些檔案、這些藝術品,正是法蘭西的靈魂,而絲綢手套和象牙梳子不是。”
維耶的笑容淡了一些:“請注意你的言辭,大師,你是在質疑王室女眷的品味和判斷?”
“我是在質疑優先順序。”尼古拉不卑不亢,“我們只有這麼多船,這麼多艙位,每一個選擇都意味著放棄另一些東西,我請求您,至少讓我檢查王室女眷的行李,剔除那些真正不必要的——”
“不可能。”維耶斷然拒絕,“王后和公主們的行李已經封箱,不容任何人檢查,這是國王陛下的命令。”
兩人對視,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對抗。
紀堯姆站在一旁,手按劍柄,眼神警惕。
最終,尼古拉先移開了目光。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清單,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一個用紅筆圈出的條目:“聖書與經文,八箱,優先順序:最高”。
這是他私自加上去的。
不僅包括拉丁文聖經和祈禱書,還有他這些年收集的希臘文、希伯來文、阿拉伯文宗教典籍。
在巴黎大學的地下室裡,還有整整三箱,是他從猶太學者、穆斯林商人和東方基督徒那裡交換或購買來的珍本。
他原計劃悄悄帶上船,但現在看來,連這八箱都未必保得住。
“那麼,”尼古拉抬起頭,聲音平靜,“我需要重新調整分配方案,請給我一點時間。”
維耶滿意地點頭:“明智的決定,大師,記住,明天日出前,所有船隻必須完成裝載。”
總管轉身離開,深紅色披風在寒風中揚起。
尼古拉看著他走遠,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馬車之間。
“尼古拉先生?”紀堯姆試探地問,“我們怎麼辦?”
尼古拉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碼頭邊緣,望向大海。
鉛灰色的海面延伸到霧靄深處,與同樣灰色的天空融為一體。
幾艘英格蘭戰艦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桅杆上的聖喬治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聖丹尼修道院的藏品,”他終於開口,“全部裝船,用原本分配給王室額外行李的空間。”
紀堯姆倒抽一口冷氣:“但王室那邊——”
“我來處理。”尼古拉打斷他,“還有,從‘聖米歇爾’號上騰出三個艙室,那艘船原本計劃搭載四十名貴族及其僕從,現在減為三十七人,空出的位置,裝魯昂大教堂的建築圖紙和彩色玻璃設計圖。”
“那被取消船票的貴族......”
“告訴他們船位臨時調整,讓他們等待下一批船。”尼古拉的聲音冷酷得不像是位學者,“如果問下一批船什麼時候,就說正在安排。”
紀堯姆明白了:“根本沒有下一批船,是嗎?”
尼古拉沒有回答,只是望向西方的地平線,那裡,最後的夕陽正在沉入霧靄之下,將天空染成一種病態的暗紅色。
“執行命令吧,隊長。”他輕聲說,“在天亮之前,我們能救多少,就救多少。”
紀堯姆肅然行禮,轉身大步離去。
尼古拉獨自站在碼頭邊,海風吹動他花白的頭髮。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冊子,那是他尚未完成的《天體論》手稿。
只有薄薄幾十頁,但凝結了他二十年的思考。
他翻開最後一頁,在空白處用拉丁文寫下:
“我們攜帶記憶遠航,將火焰藏於書中,當陸地沉沒,唯有這些紙頁會成為新的海岸。——尼古拉·奧雷姆,于勒阿弗爾港,法蘭西最後一夜。”
他合上冊子,小心地放回懷中。
遠處,又一輛馬車駛入碼頭,掀起一片塵土。
叫嚷聲、哭喊聲、貨物碰撞聲、船隻汽笛聲,所有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成為歐洲大陸黃昏時分最後的,混亂的交響。
而海的那一邊,英格蘭的多佛白崖在暮色中隱約可見,等待著接納這場文明大逃亡的殘骸。
但是,對岸是可靠的彼岸嗎?
尚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