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姍姍來遲(1 / 1)
\"為什麼...\"
阿木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他環視著族人冷漠的面孔,只覺得一陣眩暈,\"這還是我們的萬木村嗎?\"
他想起小時候,村口那棵老榕樹下總是坐滿了乘涼的老人,孩子們在溪邊捉魚從來不用擔心危險。
可自從三個月前挖出那尊上古巫鼎,一切都變了。
大人們開始整夜整夜地圍著鼎爐轉,孩子的哭鬧會被嚴厲呵斥,連最和善的嬸嬸都變得神神叨叨。
\"村長!\"阿木突然撲到青崖腳邊,沾滿泥土的手抓住對方的衣襬,\"您明明知道阿花不可能...\"
青崖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痛楚,卻又很快被堅毅取代。
他彎腰湊近阿木耳邊,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有些事...不是我能決定的。\"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掃過站在不遠處的隗山,那個男人正帶著勝利者的微笑,摩挲著腰間的巫刀。
河面上,最後一個氣泡悄然破裂。
裝著阿花的豬籠已經沉入漆黑的河底,就像這個村子正在墜入的深淵。
岸上的人群開始散去,有人甚至哼起了小曲,彷彿剛才只是處置了一隻瘟死的家畜。
阿木癱坐在河邊,看著波紋漸漸平復的水面。
他突然意識到,沉下去的不僅是阿花,還有這個村子最後的良知。
不是的!阿花絕不會做這種事!\"
阿木的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河岸石上,鮮血順著眉骨流下,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洇開刺目的紅,
\"村長,求求您了!現在救她還來得及!\"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雙手死死攥著青崖的衣襬,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河水在晨風中泛起細碎的波紋,倒映著他扭曲變形的絕望面孔。
阿木知道,阿花從小最怕水,連洗衣都要站在淺灘——這樣的她,在冰冷的河底能撐多久?
青崖的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他寬大的袖袍在風中微微抖動,卻始終沒有抬手發出救援的命令。
\"點香吧。\"
這三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像巨石般砸在阿木心上。
圍觀的族人中傳來窸窣的議論聲——誰都知道\"點香\"意味著什麼。
那根本不是給活路,而是給死者最後的體面。
隗山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親自捧來一根足有成人小臂長的特製線香。
香體粗如拇指,暗紅色的香粉裡混著延緩燃燒的骨粉。
當香頭被火石點燃時,飄起的青煙在空中扭成詭異的蛇形。
\"不——!\"
阿木突然暴起,像頭受傷的野獸般撲向香案。
他鼓起腮幫拼命吹氣,香頭的火光在急促的氣流中明明滅滅。
滾燙的香灰濺到手背上燙出燎泡,他卻渾然不覺。
\"攔住他!\"
隗山的暴喝驚飛岸邊棲息的夜鷺。
兩名圖騰戰士一左一右鉗住阿木的手臂,其中一人的指甲深深掐進他結痂的舊傷裡。
阿木被拖行時,腳後跟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
河面重歸平靜。
所有巫族人都沉默地注視著那炷香,看青煙筆直地升向鉛灰色的天空。
香灰一截截斷裂,像在給水底的阿花做著生命的倒計時。
三十里外的河灣處,兩道身影破水而出。
秦安抹了把臉上的水珠,突然按住胸口——那裡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轉頭看向正在擰衣角的阿瞞,少年臉上還帶著歸家的喜悅。
\"再有一炷香就能到了!\"
阿瞞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村落輪廓。
\"一炷香?\"
秦安瞳孔驟然收縮。
河水突然變得刺骨,彷彿有無數冤魂在拉扯他的腳踝。
\"再快些。\"
秦安的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
他一個猛子扎進水裡,擺動雙腿的幅度比先前急促許多。
身後傳來阿瞞困惑的喊聲,但他已經聽不進去了——那種即將失去什麼重要之物的預感,正像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臟。
水面下,兩人的身影如同離弦的箭。
氣泡從他們口鼻間溢位,在朝陽照射下像一串串即將破碎的珍珠。
萬木村內,
死寂的空氣中只有線香燃燒的細微聲響。
阿木的雙眼漸漸失去焦距,瞳孔中倒映著那縷裊裊上升的青煙。
他的掙扎越來越微弱,最終像被抽走全身骨頭般癱軟在地。
粗糙的沙石硌著他的臉頰,卻比不上心頭萬分之一的疼痛。
\"阿花...對不起...\"
他的聲音支離破碎,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是我沒用...沒能保護好你...\"
淚水混著血水在泥地上洇開暗色的痕跡。
圍觀的族人中,幾個婦人別過頭去,但更多人仍冷漠地盯著香柱——那燃燒過半的香身,宣告著水底那個少女生機已絕。
青崖負手而立,寬大的袖袍在晨風中微微鼓盪。
他望著平靜的河面,眼前卻浮現出阿花十歲那年,捧著止血藥草跌跌撞撞跑來的模樣。
那時的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而現在...
\"族長!香要燃盡了!\"
隗山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最後一截香灰斷裂時,整個河岸鴉雀無聲。
鬆開束縛的阿木像具行屍走肉,踉蹌著走向河邊。
他的指尖在發抖,既想立刻觸碰水面,又恐懼即將看到的景象。
\"是你們...是你們殺了阿花!\"
他突然轉身嘶吼,聲音沙啞得不成人聲。
回應他的只有躲閃的目光和幾聲不屑的冷哼。
就在阿木的腳尖即將觸到水面時——
\"嘩啦!\"
兩道身影破水而出,激起的水花在朝陽下折射出七彩光暈。
岸上瞬間炸開驚呼,數十張長弓拉滿的吱嘎聲此起彼伏。
\"住手!\"
阿木的驚呼卡在喉嚨裡。
他瞪大眼睛,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抹去臉上水珠——少年曬黑的面龐。
\"少、少爺?\"
他的聲音在發抖,既欣喜又惶恐。
阿瞞從小就像尾巴似的跟著他和阿花,三人曾在後山的瀑布下發誓要永遠守護村子。
可現在...
\"阿木哥!\"
阿瞞歡快地揮手,卻在看清對方紅腫的雙眼時愣住,\"你怎麼...\"
不等他說完,少年已經衝向青崖:\"阿爸!我帶回能救村子的...\"
\"是少爺!少爺回來了!\"
人群突然爆發出歡呼。
女人們抹著眼淚,男人們放下武器,方才還冷漠的面孔此刻堆滿笑容。
阿木望著這荒誕的一幕,突然覺得無比諷刺——他們剛剛殺死阿花時,也是這樣笑著的。
青崖的臉色驟然陰沉如鐵,他大步上前,枯瘦的手指緊緊扣住阿瞞的肩膀:\"胡鬧!我不是讓你帶著巫族血脈遠走高飛嗎?\"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金鳴村的人隨時可能——\"
\"我是萬木村的兒郎!\"
阿瞞挺直腰桿,少年清亮的聲音在河岸迴盪,\"就算死,也要和族人死在一起!\"
他說完這話,突然察覺到氣氛不對。
族人們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的興奮,可眼神卻閃爍不定。
幾個孩童躲在大人身後,手裡還攥著沒扔完的石子。
岸邊香爐裡,一炷剛燃盡的香灰斷成三截。
\"阿爸,你們...\"阿瞞困惑地環視四周,\"為何全聚在河邊?\"
按照計劃,此刻族人本該藏身後山溶洞。
可眼前這陣仗,倒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他心頭突然一緊:\"阿花姐呢?她沒在這裡等我們嗎?\"
河岸瞬間死寂。
阿木\"撲通\"跪倒在地,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阿花...阿花她...\"
\"被沉河了。\"人群中不知誰接了一句。
這句話像道驚雷劈在阿瞞頭頂。
他踉蹌後退兩步,不可置信地望向父親:\"沉河?阿花姐?\"
少年聲音陡然拔高,\"這是怎麼回事?阿花姐怎麼會被沉河?\"
\"在哪沉的河?\"秦安突然打斷,他黑袍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滴,眼神卻銳利如刀,\"過去多久了?\"
這個時候,他不想知道原因,只想著儘快把阿花給救上來。
\"就在那裡,已經一炷香時間了......\"
阿木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他抬起顫抖的手指向河心某處,指尖在空氣中劃出絕望的弧度。
渾濁的淚水不斷從眼眶湧出,在滿是泥汙的臉上衝出兩道痕跡。
秦安瞳孔驟然收縮。
一炷香——這個時間像柄重錘狠狠砸在他心頭。
他比誰都清楚,即便是經過特殊訓練的潛水者,也很難在水下閉氣如此之久,更何況是不諳水性的阿花。
\"阿瞞,下水!\"
秦安的聲音冷硬如鐵,話音未落,人已如離弦之箭般躍入河中。
冰冷的河水瞬間將他吞沒,刺骨的寒意順著毛孔鑽進四肢百骸。
\"哦!\"
阿瞞甚至來不及脫下外衣,緊跟著扎進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