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生了個死胎(1 / 1)
正午的日頭把青磚曬出焦糊味。
治保主任王德發踹開院門,吳婷正蹲在簷下剝苞谷,抬頭看見王德髮油亮的腦門沁著汗,五個戴紅袖箍的小夥杵在身後,袖口露出的腕子上全纏著麻繩。
“吳寡婦,你兒子舉報你虐待兒媳,逼死長孫!”王德發的唾沫星子混著蒜味噴在她臉上,“你認不認罪?”
吳婷手裡的苞谷棒骨碌碌滾到地上。
不對,上輩子劉慶峰的大兒子明明活得好好的,這輩子怎麼死了?
她撲過去揪住劉慶峰衣領,“為了逼我賣房,你連親骨肉都下得去手?劉慶峰,你上不孝順孤母,下不愛惜子女,你這個不仁不義不孝的畜生!”
劉慶峰反手將她甩開,力道大得反常,眼眶也有幾分溼潤:“都是你害的!是你害死了我兒子!要不是你死守著這破房子,我兒子怎麼會死?是你害的,是你害死了你親孫子!”
吳婷故意摔倒在地,拍地乾嚎道:“你個遭瘟的!吃紅心的狼崽子!害死兒子,又來害親孃!快來人吶!都瞅瞅!都來看看我們老劉家造了什麼孽養出了這樣一個喪心病狂的東西!”
劉慶峰似是怕吳婷的聲音再引來四周八圍的鄰居,冰涼的巴掌捂死了她的嘴,那隻手又溼又冷,像條盤踞在墓碑上的蛇。
他對著王德發催促道:“主任,這瘋婆子留著就是個禍害,趕緊把她抓走,現在縣裡還缺個治安科副科長,到時候我幫你走動走動!”
縣裡!治安科副科長!
聽到這些字眼,王德發的三角眼猛地迸出精光,黃板牙咬著的菸頭吧嗒掉在地上,他朝身後的人揮了揮手:“把吳寡婦嘴封上,鎖到倉庫裡去。”
看著吳婷被押走,劉慶峰終於如釋重負,滿意的笑了。
下星期就要付錢交房,賣祖宅這事迫在眉睫,他半秒都不想再多等了。
劉慶峰轉頭握住王德發的手,狠毒道:“主任,我媽這罪就麻煩您早點定下來,怎麼樣都可以,只是不能讓她再出來了。”
王德發心領神會:“懂懂懂,小老弟,包在我身上!”
押解的人拖著吳婷在曬場上走,膠鞋底碾過開裂的泥地。
有人小聲問:“這老婆子害死自己親孫子,我們不上報公安嗎?”
話音未落,就被另一個更老成的聲音截住:“報啥公安!這擺明了就是當官的兒子想害死自己的老孃,怎麼可能報公安?”
倉庫鐵門咣噹合上,吳婷摸到袖口暗袋裡的金戒指,這是當年丈夫拿二十斤全國糧票給她換的結婚首飾。
月光從氣窗斜照進來,看守的王瘸子正靠著門打盹,褲腰上掛著串生鏽的鑰匙。
“老王,馬上要過年了,我被關在這兒,我姐去衛生所治手了也不知道,你能幫我給我姐傳個信嗎?”吳婷突然開口,驚得王瘸子菸頭差點燙到手。
吳婷將金戒指塞進他開裂的手心,金屬的寒意順著掌紋往骨髓裡鑽:“你就幫我這點小忙,誰都不會知道。”
王瘸子喉結滾動,他兒子下個月要交彩禮錢,他們全家正愁得焦頭爛額。
鑰匙串叮噹落地。
吳玲收到了王瘸子送來的信,泛黃紙上爬滿炭灰寫的字:我被劉慶峰害了,速去找張瑤的接生婆。
吳玲攥著信在路上狂奔,解放鞋底打滑摔進溝渠,棉褲瞬間結滿冰碴,她衝進供銷社時,方招娣正把搪瓷缸往汪主任面前推:“新到的麥乳精,您嚐嚐?”
聽到吳婷被王德發抓走的訊息,汪主任猛地站起來,老式藤椅在牆皮剝落的牆面上蹭出兩道白痕。
汪主任盯著信紙上歪扭的字跡,喉結滾動兩下,突然抓起紅漆斑駁的電話機:“牛哥,你幫我查一下,這幾天是不是有個叫張瑤的產婦生了娃,是誰給她接生的……”
打完電話,汪主任給了方招娣一個地址:“趕緊去找這個接生婆,要快!找到了就送到吳大姐家,我去找公安說明情況,我們分頭行動。”
“好。”
臨走前,方招娣拉起吳玲的手:“媽,你先回家等我們訊息。”
吳玲踩著壟溝往家挪,離老遠就看見烏泱泱的人頭在院門口攢動,四輛腳踏車支在槐樹底下,車把上拴的紅綢帶正獵獵抽著風。
張瑤、劉慶峰正領著三個戴前進帽的男人往裡走。
劉慶峰笑容滿面:“我家這位置還是不錯的,要不是現在急缺錢,也不會三百塊賣!”
張瑤補充道:“三百塊買這麼大院子,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三個戴前進帽的男人正在丈量門框,為首的手指還在磚縫裡摳了摳。
吳玲擠進去,頭髮上沾著稻草,她叉腰橫在青石門墩前:“這房不賣!”
劉慶峰臉色難堪:“姨,這房現在是我的了,我想賣就賣,你管不著!”
吳玲笑:“誰說我管不著?這是我的房,你媽早賣給了我,你爺奶、村支書都能做見證,房契也改成了我的名。”
看房的中年人狐疑地打量著劉慶峰:“劉慶峰,你驢糞蛋子鑲金邊——裝什麼大瓣蒜!搞半天這房不是你的,你還讓我們大老遠的過來買房?你是在耍我們嗎?”
劉慶峰立刻辯解:“不是!這真是我的房,不信我們現在就去辦過房手續。”
院牆外傳來尖利的剎車聲。
方招娣拽著個駝背老太擠進人堆,褪色的接生包上還沾著黑褐色的血痂。
“張瑤生的是死胎!”接生婆的豁牙漏著風,手指直戳張瑤小腹,“臍帶纏得像麻花!娃娃拽出來渾身發紫,指甲蓋都是烏的!”
“老太婆,你胡說啥?”
劉慶峰抄起牆角的鐵鍬就要劈過來,被旁邊的鄰居死死架住。
鄰居們議論紛紛。
“張瑤居然生了個死胎,這是造孽太多的報應嗎?”
“老劉家的棺材板要壓不住了!生了個死娃,這兩口子立馬跑來要賣吳寡婦的房子,真是喪良心!”
“吳寡婦怎麼生出了這種癟犢子?我們一起去縣裡舉報他!”
王瘸子從倉庫方向狂奔而來,腰帶散著,鑰匙串在胯骨上叮噹亂撞:“吳寡婦吊死在房樑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