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為覺有情療傷(1 / 1)
琉璃神女閣,淨心池畔。
覺有情故作鎮靜道:
“譚施主若真為貧尼著想,便解了我的修為封禁,待我修為恢復,這點傷勢根本無傷大雅,何須多此一舉……”
說到這裡,她言語戛然而止。
哐當……
就在此刻,譚玄已然於她跟前蹲下身形,無聲無言之間,其伸手握住了她那一對玉足腳踝。
血衣下的嬌軀驀然為之一震,束縛在她腳踝之間、限制行動的禁制解開了。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覺有情垂睫掩住瞳孔震顫,腕間佛珠卻洩密般簌簌作響。
這一刻,當譚玄松柏般的清淡氣息再次鑽入她的口鼻之間時,斷裂的菩提念珠突然滾落滿地,二十五載苦修築起的心牆竟隨這細碎聲響裂開一絲罅隙。
女子之足,乃是她們之中絕大多數人都感到敏感的地方。
在一些女子眼裡,玉足被觸碰,這是無比羞恥的。
“當然是為了方便給仙子療傷。”
譚玄站起了身,衝她微微笑道。
此時此刻,覺有情已經有些不知所措了,哪怕對方溫熱的指尖再次撫過她的傷口、肌膚,再行那敷藥之舉,她也沒再有什麼過激反應。
這時,本該凌厲的眸光卻因眼角噙著的幾許水光顯出一絲惶然。
這是她往昔二十載從未有過的經歷,枉她下山入世修行數載,自詡早已看破萬丈紅塵、種種人性。
可有些事情,未曾真正涉足入局,又怎知其中滋味?
何談去勘破?
遙想那位數千年曾被她西漠佛宗捧上神壇,後因理念不合,又被視作“大魔”的釋迦摩尼,如今淪為西漠諸修人人談之色變的“禁忌”之人。
其曾自述,在星空另一端,悟得大道之前,曾每日笙歌不斷。
一日,其突感厭倦,遂於一株古木之下,立地斬道。
這一大步邁出,更是跨越九個小臺階,步入古之聖人境界!
那株古木受其大道氣機薰陶,竟也蛻變為一株後天菩提樹。
嗤!
嗤……
長明燈搖曳,覺有情思緒浮動。
一股明悟之感突然湧上心頭。
她恍惚意識到,此地竟然可能是她的一次悟道契機?
下一刻。
她螓首輕搖,只覺這個念頭實在太過荒唐。
但旋即,她彷彿是意識到了什麼,死死看著譚玄,嗓音中帶著一絲輕顫問道:
“這池底究竟有什麼東西?”
言語聲中,好似有什麼在跳動的燭火中悄然迸裂。
譚玄幽深的眸光透過水霧,瞥了十二品金蓮下畔的池面一眼,看到水中血衣盪漾的“魔氣”愈發濃郁,他笑了:
“實不相瞞,這池底埋著十多件失去大半神異、道則的佛器……”
說話間,外面雷聲漸止,顯然那位引動天雷之人已經渡劫完畢。
“對了,這些佛器,皆是出自那位釋迦摩……之手。”
許是顧忌到冥冥中的某種忌諱,譚玄沒有將那個名字完整念出。
可這依然驚呆了覺有情。
後知後覺之餘,她反應過來,自己此先感知到的那抹大道氣機非是夢幻泡影。
她沒有去懷疑譚玄言語的真實性。
她本就是西漠佛宗這數千年來最傑出之人,對池底那隱隱透出的若有若無崇高佛性,在知曉跟腳之後,逆推之下,很容易便能判定出真假。
何況早在幾年前,外界便已有關於這位無始傳人,乃是其它星域文明之人的訊息流傳……
如今一條條線索串聯起來,要想推衍出一些隱秘,完全是水到渠成之事。
“仙子難道不想麼?”
沉寂之中,譚玄這句話令覺有情蒼白的臉頰爬上了一抹紅彤彤的煙霞。
“不想什麼?”
這句話經不起細細推敲。
此刻敷藥已然結束,覺有情想要脫離譚玄的懷抱,可她體內的氣力卻不知為何,在一點點消褪。
整個人綿軟無力,只能暫時倚靠在對方懷裡。
她琢磨著那句話意味之時,驚覺自己竟在鬼使神差的數譚玄睫毛投下的細微陰影。
那些爛熟於心的《楞嚴咒》忽如雪片一般消融,原來最鋒利的“劍”從來不在論道場,也不在術法、神通之間。
而在這身邊的種種繁瑣之中!
陷落春秋殿,不過是一囚、一敷藥、一解禁制、一抱,竟讓她道心不穩了起來?!
“不想下去看看麼?”
終於,譚玄將後半句說完。
或許是受那帶有致幻效果的薰香影響,覺有情覺得自己今日很不對勁,她的臉更紅更燙了。
然而,在這無形的旖旎氛圍緩緩烘托之下。
異變突生。
“啊……”
噗通!
伴隨著覺有情一聲錯愕的驚叫,池面掀起一道巨大的浪花。
她千想萬想也想不到,譚玄竟會直接將她推入水中!
淨心池深不見底。
覺有情一落下,還不待她身形浮起,池底驀然蕩起一股暗流,將她整個人捲了下去。
譚玄收手立在十二品金蓮之上,他默默看著。
在那池底,有早已熄滅的青銅燈、金剛降魔杵等等來自熒惑古星·大雷音寺的佛器。
這些東西神異耗盡之後,對於他、葉凡、龐博等人來說或許是雞肋,但對於佛宗之人,尤其是覺有情這等天之驕女而言,卻可能是一場難得的際遇。
數千年前須彌山的那場“滅魔”內亂,諸佛修成功“驅逐”了釋迦牟尼之後,將其在西漠存在的痕跡更是抹得乾乾淨淨。
尋常僧侶,在如今的西漠,乃至北斗五域,要想不顧忌諱,得到一件出自釋迦牟尼之手的佛器,憑此悟道,可以說根本不可能。
而這琉璃閣的池底,卻有十多件!
且是釋迦牟尼未來到北斗之前的佛器,銘刻在裡面的道,更加純粹。
嘩啦!
“咳!!咳……咳……”
不知過去多久,一簇烏黑、柔順的水草在池中越來越清晰可見,旋即覺有情的螓首探出水面,繼而咳出大口大口的池水。
不過,潛出水面彷彿已經耗盡了她身體裡為數不多的氣力,咳了幾聲之後,她雙眼一翻,昏厥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一個寬廣的懷抱將她從水中擄出。
無數金燦燦的梵文在她腦海深處遊弋,錯亂了她後續對外界的感知。
……
……
意識的混沌,讓時間過得無比漫長。
黎明前的時刻總是最黑暗的。
冷清的琉璃閣內,覺有情緩緩睜開了雙目。
四下每時每刻湧來的寒意令她下意識攏緊身上殘留餘溫的青衫,指尖撫過衣襟處暗繡的雲紋。
忽然,她動作一頓。
視線環視周遭,她胸脯遂劇烈起伏了一下。
她,又回到了這間昏暗的禪房之中!
虧她以為此刻是黎明!
嘩啦……
再次迴歸被拘禁的局面,她恬靜的面容上難得露出一抹嗔惱,一把將某人蓋在身上的衣袍掀飛。
衣袍之下,雙手雙腳儼然再次被束縛上了鐐銬。
她回想昨夜譚玄到來之後,發生的種種,只覺自己愈發看不透這位無始傳人。
這種未知令她心頭惴惴。
惶然時而化作羞惱,她咬牙切齒的盯著前方漆黑的牆壁,昨夜為壓制敷藥時、痛苦喉間嗚咽咬破的舌尖仍在滲血,密室內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檀香,混雜著腥甜在她唇齒間彷彿釀成毒酒。
啪啦!
軲轆轆……軲轆轆……
回憶中的一些畫面令覺有情趨於破防。
她突然發狠扯斷手腕上最後幾顆念珠,玉髓碎裂聲裡混雜著某種更隱秘的崩解。
良久。
待她漸漸冷靜下來,遂緩緩閉目,不由自主鑽研起昨夜在那池底的收穫。
縱那尊“魔”與西漠佛宗存在理念不合,可觸類旁通,依舊能帶給她不少明悟。
……
……
夜幕深沉,玄月天闕之內。
靜謐的燭火在琉璃燈罩裡搖曳,銀紋紗帳垂落滿地碎霜。
姚曦纖白手指懸在女兒蜷縮的脊背上空,凝成玉雕般的弧度,腕間月魄鐲隨著她心緒波動明明滅滅。
她凝視著自己女兒被燭光浸潤的絨發,眸中時而掠過一抹恨意,時而又有濃濃的愧疚之色浮現。
三兩歲孩童翻身時露出後頸處的一顆黑痣,與那人後頸大黑痣的位置,幾乎如出一轍。
這讓她杏眸中的幽怨深深與恨意纏繞在一起,塗抹有豔麗丹寇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軟肉,似是想到了自己某段不愉快的過往,她緩緩深吸了一口氣。
一切,彷彿都在四年前的那一天註定了……
“孃親……”
譚詩璇呢喃著夢囈般童音,翻了個身,忽然蹭進她襟懷,溫軟的小臉貼著她劇烈起伏的心口。
姚曦呼吸微微凝滯,不知不覺間,有淚珠墜在女兒睫羽之上,小傢伙眼皮細微顫動,彷彿即將驚醒,她忙以薄紗袖角掩去自己側臉之上的潸潸淚痕。
“孃親……爹爹……孃親……你們有空……多陪陪詩璇……”
懷中傳來含糊的嘟囔之聲,小傢伙無意識揪緊姚曦腰間流蘇絛,渾然不知她那小手中攥著的一縷銀絲,幾乎將她孃親的心腸,絞得得寸寸斷裂。
咕……
突然,玄月天闕門戶處所佈下的禁制,無聲飄來只有姚曦這位天闕之主才能察覺的玄霜鳥夜啼。
有人來了……
警覺之中,姚曦下頜繃出一抹凌厲的弧線,卻在低頭瞥見女兒酣睡面上呈現的笑靨時緩緩瓦解。
冷汗浸透了薄如蟬翼般的冰綃寢衣,玉背銀線刺繡的一輪玄月泛起絲絲銀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