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爭渡(一)(1 / 1)
登仙地,顧名思義,非凡土之屬。
不知從哪一漫長歲月節點開始,在這片宇宙星空,仙之一字往往直接與“死”字掛鉤。
且往往沒有仙,只有死。
此等地勢即便在源天書中,也是排行前列的一等一險地,九死一生,猶如死關,無比恐怖,是宛若天塹般橫斷了世人前路的可怕地方。
哪怕是遍數五代源天師,也並非所有源天師都有幸目睹此等地勢。
概因此地勢,由天不由人。
若不到出世時機,任你是什麼源地師、源王,甚至源天師,都不可見。
登仙地,萬年一現,平素隱於虛無之中,根本不屬於紅塵世間,幾乎是從另一個世界定期降臨一般。
如此地方,天時地利缺一不可,人和反倒變得無足輕重了。
不過,陽有陰時,陰有陽時,這世間也並非任何事物是亙古不變的,待到乾坤逆轉,登仙地自現,“仙”凡兩重地勢合一,趨於穩定,兇險自然也就沒那麼大了。
到了那時,尋常仙台大修,持一件傳世聖兵,若是運氣好,都有很大可能渡過天塹,一睹仙池風光。
只是,這世間有的是被利慾薰心之輩,神髓、仙蹟動人心,更遑論僧多肉少,註定了那些頂尖、超級勢力,不會老老實實的等到地勢徹底穩固。
青帝的誕生地、綠銅仙鼎、神髓……
諸般種種,誰能保持平靜?
當然,其中綠銅片線索,只掌握在極少數超級勢力的高層手中。
汩汩……
偌大的石林之上,未知霧靄自譚玄等人抵達的第二日便緩緩滋生。
此處石林宛若一片生命地,面積在不斷擴大,由最初的方圓數百里,僅僅兩日光陰,便延展到了如今這方圓一千二百餘里!
嗖!
嗖……嗖……
這幾日來,從早到晚,破空聲近乎沒有消歇過。
幾乎每時每刻,都有修士從其它地界趕來。
霧霾遮蔽視野,置身其中,如站雲端,即便是仙台大修,莫說打量四下,哪怕相對而立都不可見。
神識在此處石林也收效甚微,被霧霾中內蘊的無形詭異阻絕,尋常大能,至多能探知身遭百丈範圍!
“啊!!!”
霧靄降臨的第七日,一聲殺豬般的淒厲慘叫,打破了石林久違的靜謐。
自登仙地從虛無緩緩再現的這些天,終是出現了死亡。
“他……他被化為了一灘膿血……”
“怎麼會這樣,明明還未爭渡天塹,就莫名其妙開始死人了?”
“大凶……”
驚恐的言語,混雜著未知恐懼,在數千裡石林蔓延著。
死的是一位半步大能,實力在此地探險的修士中,雖算不上墊底,但也絕對排在不入流之列。
北斗五域各大頂尖、超級勢力齊聚,這裡仙二聖主、皇主都密密麻麻扎堆,更別說還有各大太古種族的諸多斬道。
一位位往日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古皇子、古皇女的身影在石林中穿梭著,他們驅使著源術師,探索著數日來地脈時刻變化的走勢,獲取想知道的路徑與隱秘。
幾日光陰過去,詭異的霧氣愈發濃郁,便是大能級別修士,神識也頂多只能探知清楚身遭十丈範圍了。
石林最初腹地,上百根通天石柱拔地而起,表面佈滿暗紅血痂。
有修士踏著前人骨粉鋪就的小徑前行,但這路徑時刻變化,往往沒等這些修士走上三兩步便有人突然捂住喉嚨,指縫間滲出青紫色膿水。
這一日。
危機已經不再侷限於霧靄,很多中小勢力之人,開始寸步難行。
他們嘗試著抱團固守一地,可卻被時刻變動的詭譎地勢,牽引的殺機所戮。
“退!這霧氣中有活物!”
茫茫霧靄中,一紫衣老者祭出一面青銅古鏡,鏡光掃過之處竟映出千萬條透明觸鬚。
嘭……
他蒼老的話音未落,後方傳來悶響,三個年輕修士的護體神力突然炸裂,血肉像融化的蠟燭般從骨骼上滑落。
“啊……”
一名白衣女修尖叫著捏碎玉符,冰藍色的神則光罩撐起的瞬間,近畔的眾人神識分明探知到霧氣裡浮出了半張人臉!
死亡隨時都在發生,轉眼又是三日過去。
神識在此地徹底失效。
石林西北處的邊角位置,中州諸子百家中的倒懸門弟子背靠背結陣,門中先賢所留的符籙燃起的火光卻照不透三丈外的濃霧。
哐……
噹啷聲突兀般響起,走在最前的持斧大漢突然跪倒在地,斧刃上粘著團不斷蠕動的灰霧,他的眼球正在眼眶裡化成血水。
“這裡的機緣,不是我們倒懸門能夠碰的……”
大漢整個軀殼化開了,他在臨死之際,說出了這句話。
來到此地,他們已經足夠小心,可惜底蘊、實力太弱,即便自作聰明的不往石林腹地探索,此時此刻也近乎全員盡沒。
“石柱在移動!!”
一片朦朧中,不知是誰嘶喊出聲,地面傳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刻滿玄秘紋絡的古舊石柱竟如活物般交錯移位,將十餘名太古三首族修士困在丈許方圓的絕地。
這些古族人人脖子上頂著三顆頭顱,一尊半步斬道的衣角剛觸到身後石壁,衣袍之上立刻便爬滿了詭譎黑色紋路。
“嗬……”
隨著膿血聲滋生。
下一息。
那名古族只來得及垂死哀嚎一聲,整個人便融化於濃重的霧靄之中。
……
入夜時分。
石林濃霧的恐怖暴漲了數倍,有著前面數日的慘烈前車之鑑。
這夜裡即便是那些太古皇族,乃至於人族、妖族中的超級勢力,也不敢在夜間隨意活動。
滋……滋……
一……十、百……千……
密密麻麻的猩紅光點在霧靄中浮現,奈何身處這登仙地,除非擁有著仙靈眼、武道天眼、源天神覺這等神瞳,否則哪怕近在咫尺的事物,也無從看到。
好在,這裡聽覺並不受阻。
那些不知從何處鑽出、化出的腐屍,破碎的喉管裡發出咯咯怪響,往往可以輕易被修士所察,提前堤防。
腐屍、陰屍搖搖晃晃撲向生者,被斬斷的肢體落地便化作新的霧靄。
“給我鎮!!”
道一聖地的太上祭出所攜的聖器·玄黃一炁塔,璀璨的神芒卻引得不遠處石柱上的血痂簌簌剝落,在空中凝成血色骷髏。
轟隆隆……
地面突然塌陷,露出深不見底的裂縫。
“長嬈!!小心……”
“聖女!!”
地面塌陷得頗為突兀,猝不及防之下,距離裂縫最近的絕美道姑,跌落了下去。
“師姐?!!”
道一聖子隆維高痛苦哀嚎,趴在斷裂的地脈邊沿,大手伸向那下方無底深淵,只虛抓了幾下,而後他後頸衣襟一緊,整個人被太上給提了起來。
“長嬈已經凶多吉少,你莫非也想下去不成?”
道一太上冷聲道。
……
轟隆隆……
夜晚石林誕生的兇險,數不勝數。
石林腹地,鐵王座輪轉,天皇子在太古數十強族、五大王族,以及麾下八部神將的擁躉下,算是登仙地中過得較為愜意者之一。
至於最愜意者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不!!!”
“救我……”
一灘灘膿水、膿血,將石林間的沙地染得殷紅。
大能,聖主、皇主級別人物,都開始隕落。
譁!
為抵抗來自未知的恐怖,絲絲縷縷的聖威,漸漸開始在面積已經擴張得近乎無邊無際的石林地界頻繁激盪。
噠……
譚玄腳下繁複玄奧的源天紋絡閃爍,心神與腳下地脈勾連,默默感知無形中的變化。
在他身遭,顏如玉、姚曦等人牽著他的衣角,緊跟其後,沿著他的步伐頻率,一步步前行著。
月靈公主、瑤池聖女等不屬於春秋殿修士之人,則牽著顏如玉等人的手中絲絛,所有人以譚玄為中心,宛若一個大寫的“人”。
他們是這夜間,唯一還敢活動的隊伍,沒有之一。
“啊……”
“救救我,救……”
“我要離開這裡,不……”
四面八方傳來的哀嚎、慘叫不絕於耳,此起彼伏。
那些聲音持續得久了,落在譚玄身邊眾人耳中,饒是他們目前還未遇險,可一顆心也莫名揪了起來。
“這便是道兄所說的大凶麼,果然恐怖……”
瑤池聖女輕紗下丹唇輕啟,緩緩說道。
譚玄幽深的雙眸泛著紫金色澤,他時刻汲取著地脈龍氣,維持著源天神覺,聞言,他回頭瞥了其一眼:
“這才哪到哪?真正的大凶,可還未出現。”
真正的大凶?
聽到這話,所有人心底泛起了嘀咕。
噠!
噠……噠……
不知走了多久,縈繞在眾人耳畔的慘叫聲淡去不少。
唰……
突然,眾人跟著譚玄踏出最後一步,每個人只覺自己眼前一花。
旋即,他們腳下一空。
下一刻。
每個人的視野變得清晰,充斥在整片石林之上的恐怖霧靄,此時此刻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裡不是石林?”
赤龍老道、塗天、老瞎子、姬家六祖、瑤池太上等人舉目打量,面上神色無比驚異。
這是一處地底深淵,兩側石壁裂紋乾脆利落,宛若被修為通天之人,一劍劈開的一般。
深淵四下佈滿牙齒狀的鐘乳石,像極了巨獸的利齒,暗綠色粘液彷彿正從血盆大口間滲出。
腳下地面堅硬無比,但卻根本不是什麼岩石,而是某種巨獸的鱗甲化石。
顏如玉螓首輕抬,素面朝天,秋水般的眸子映出深淵上方的詭異血色。
那種顏色,宛若末日一般,常人根本無法將這等環境,與“仙”聯絡到一起。
蚩月靈看向最前方的那道青衫身影,她眸中瀲灩的波光流轉,抿了抿嘴,問道:
“道兄,莫非我們已經渡過‘天塹’?”
結盟之後,她已經不再一口一個魔頭稱呼對方了。
這世間之事本就如此。
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
她古箏絃樂般的嗓音在深淵底端悠悠迴盪,眾人頓時眼前一亮,紛紛看著譚玄。
譚玄啞然失笑:
“諸位在想什麼?先前我便早已說過,此地有大凶,強行爭渡欲拔頭籌進入化仙池,必定難逃血光之災,眼下不過是看外面石林局勢崩壞,帶你們來此‘淨土’,避上一避罷了。”
是這樣?
這話一出,眾人心中一凜。
他們都聽出了對方的話外之音。
即便是譚玄,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若是身處石林,恐怕也必將遇險!
話落,譚玄徑直盤膝坐下,呼吸吐納,恢復精力。
為了覓得這登仙地中的少有淨土,並將眾人帶到這裡,對他心神的損耗,是非常之大的。
須知,他目前可還不是源天師。
轟……
許是天意不想讓他調息。
驀地,某個重物落水的悶響傳來,帶著腐臭的水汽衝散了部分從深淵之上蔓延下的淡淡灰霧。
譁!
“要死了麼?”
勁風在賀長嬈的耳畔颳著,銘刻著青山白雲紋絡的道袍獵獵作響。
詭譎的灰霧不斷灌入她的口鼻,她的咽喉止不住發乾、發澀,想要咳嗽。
意識趨於模糊,她重重墜入了地裂深處的水潭!
如此高的距離,下面這一汪死水的水潭,其實與天外玄鐵無異,換作尋常修士此刻早已粉身碎骨,香消玉殞。
但她好歹是名仙台大修,又是年輕一輩中的翹楚,人體秘境自成一套迴圈,減緩了即將到來的傷害。
然而,即便如此,在墜入潭中的剎那,賀長嬈渾身上下依然好像要炸開了一般,道袍下的玲瓏嬌軀,四肢百骸彷彿節節斷裂,劇痛席捲。
這對她的意識而言,宛若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昏厥之際,她朦朧的視野前,彷彿浮現了那道昔日曾在麗城遺址中,以不可說方式,將她救下的青衫身影。
“看來真的要死了,又出現幻覺了……”
意識彌留之際,她心間呢喃自語。
事實上,在道一聖地特有的“清心咒”日夜心境洗滌下,她已經許久不曾出現這等幻覺了。
她感激那個人曾經的救命之恩,但如今也僅此而已。
曾經那段過往帶來心境波瀾,在她一遍遍的“心若冰清,天塌不驚”的經文下,一點點褪去。
她已經找回了自我。
誰料,今日卻……
“長嬈仙子?”
熟悉又陌生的清朗之聲響起,賀長嬈徹底失去了意識,重傷昏死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