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譚詩璇:姑姑,你要去哪?(1 / 1)
嘩啦……
童聲傳蕩,八角亭外的靈潭忽然泛起漣漪,驚得潭中錦鯉擺尾鑽入蓮葉深處。
七八歲模樣,便已當“姑姑”的小囡囡抱著懷裡開始抽噎的譚詩璇,赤著腳踩上臨水的青石,任漸起的夜霧洇溼了繡著雲雷紋的裙裾。
不遠處,一株銀杏樹下,弄玉的身影赫然玉立。
看到小主情緒有些不佳,開始抽噎,她正猶疑著要不要上前安慰。
不過以她這段時間來對這位小主的瞭解,此類抽噎多半不一會兒便會自行好轉,再次活蹦亂跳起來。
“咯咯……咯……”
而事實也果不其然,僅是片刻,譚詩璇抽噎漸止,並在小囡囡狡黠般地撓動其胳肢窩下,女童那比之銀鈴都要清脆的歡聲笑語,再次響徹這處亭宇之間。
“姑姑,快……”
一大一小兩個嬌小身影,在九曲橋上追逐著靈蝶。
譚詩璇懷裡小囡囡親手做的布老虎隨著奔跑顛簸,金線繡的虎目在暮色裡明明滅滅。
當最後一線天光沉入小囡囡平素居住的琅嬛閣的飛簷時,這位彷彿永遠不會長大的小女孩兒忽然駐足在掛著青銅風鐸的月洞門前。
身畔,三歲幼童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見三十六盞夜燈在閣樓外次第亮起,恰如爹爹譚玄臨行那夜點亮整座仙洲的星斗。
“爹爹、孃親他們不知多久才回來一次,還好有姑姑……”
譚詩璇稚嫩的聲音被夜風吹散。
小囡囡蹲下身將玉鈴鐺系在侄女腕間,指尖凝起一點微光,驚起萬千流螢自草叢間升騰。
而後,她們默契般的仰頭望著星辰般閃爍的光點漸漸聚成銀河,直到其中幾點熒光忽而幻化成熟悉的輪廓。
那是個負手而立的身影,衣袂翻飛間便消散在帶著桂花香的夜風裡。
譚詩璇突然將臉埋進布老虎柔軟的肚腹,細軟的頭髮掃過小囡囡顫抖的手背。
不咕……不咕……
遠處傳來布穀鳥的夜啼,一聲聲叩在漢白玉欄杆上,驚落了棲在一株千年古柏上的玄色鶴影。
嗡……
然而,就在這時,異象突生。
譚詩璇澄澈的眼眸忽然睜大,她愣愣地看著身畔。
青苔斑駁的石板路上漾著夜色薄霧,她的姑姑——李囡囡赤足踩過長廊下的水面。
繡著白梅的衣角掠過水中綠植時,那些含苞的骨朵突然簌簌綻放,又在下一秒枯黃委地。
叮叮噹……叮叮噹……
走著走著,李囡囡驀地停住,細碎鈴鐺聲戛然而止。
她的一對瞳孔突然泛起萬古星河。
烏篷船頭仰頭望月的孤影……青銅面具下取盡天驕本源、修習魔功而妖邪的唇……葬下兒時故地與哥哥李凡在滿山桃林時指縫滲出的泥土……一巴掌覆滅羽化神朝,又一巴掌破滅那尊沾染了至親鮮血的不完整仙鼎……
萬古歲月以來的一幕幕,此時此刻如幻燈片倒放般,在她腦海深處一一浮現。
那些她本以為遺忘、每日都自行清零的記憶如冰錐刺入骨髓。
她踉蹌跌坐在石橋邊,青瓷般的手腕暴起蛛網般莫名的裂紋。
“哥哥……哥哥……”
破碎的童音裹著夜風的殘響,月華將石橋染成淡銅色,她對著虛空伸出五指。
啪……
天地間傳來一道玉磬般清鳴,小囡囡髮間銀鈴無風自動。
她腳下青石板逐塊化作飛灰,九曲長橋之下竟露出了一片的青銅仙殿虛影!
不遠處,弄玉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不知所措。
她怎麼也不會想到,道主的妹妹,竟然這般不凡?!
噠……噠……
小囡囡沒有前行,她身形在不斷倒退,期間閉合上了雙眼,像是有些牴觸身前水面浮現出的一切。
很快,她退回到了岸上。
只是,她每後退一步,九曲長橋兩側就坍縮成一粒粒密集的星河流沙,遠處琅嬛閣簷角銅鈴墜地時濺起的卻是太古星辰的碎屑。
最後,她雙手抱膝,嬌小的身軀蜷縮在閣樓牆角。
“兩位小主,你們……啊!!”
弄玉飛掠而來,憂心兩人安危,想要檢視情況,卻不想剛一靠近,便被無形中的一股神異給擊飛出去老遠。
噗……
她嬌軀如遭重擊,一口鮮血隨之噴出,衣衫下的肌膚寸寸皸裂,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嘭……
一聲水花激盪的響動,她整個人落入水中,暫時沒了聲息,不知生死。
“姑姑,你……你怎麼了?”
譚詩璇怔怔出聲。
童音中滿是擔憂與疑惑。
聞聲,蜷縮在牆角的小囡囡緩緩睜眼,此時的她眸中混沌盡褪。
她不再迷茫。
這一刻,她知道她自己是誰。
唰……
忽地,她一指點出,那正在趨於虛幻、彷彿即將消散的指尖按在了這個叫了她一兩年“姑姑”的三歲便宜侄女眉心。
泛著青銅色澤的仙華遊弋,凝成的光點沒入譚詩璇渾身竅穴、經絡,順著其體內血脈遊走著。
可惜譚詩璇因年紀太小,暫未步入道途,苦海未開,否則她此刻將得到的好處,價值將無法估量!
“別怕……”
小囡囡的身形在不斷變得虛幻,沙啞的女聲裡彷彿混著女帝的超然與“姑姑”的溫柔。
末了,她緩緩放下手。
只見最後一縷璀璨仙華化作一抹金紋沁入譚詩璇的鎖骨,在那裡凝成了一朵玄秘花瓣。
一花一世界。
“姑姑,你……要走了麼?”
小女童彷彿猜到了什麼,她眼角不知不覺間噙著一抹淚珠,眼中飽含了強烈不捨。
孃親、爹爹久不在身邊,這位永遠長不大的姑姑,既是她的玩伴,也給了她不一樣的親情。
此刻她瞧著對方身形一點點透明,不禁覺得自己心口彷彿被什麼東西揪起……
“這幾年他的出現,讓我有太多的疑惑,可惜那人不在,否則……罷了,也不知你這聲姑姑,叫得是對是錯……往後珍重。”
說話間,李囡囡的身形虛幻到,一縷月光都能輕易穿透她半透明的身軀!
整座琅嬛閣開始飄落漫天花雨,那是一朵朵虛幻的白梅。
小囡囡仰頭承接“飄雪”的身影持續虛化,髮梢最後一點墨色彷彿暈染成遮天蔽日的劫雲。
在徹底化作光雨的剎那,譚詩璇輕盈若小蝴蝶般的身影撲上前來,卻抱了個空!
心中空蕩蕩的感覺,讓小傢伙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滴落到地上,摔得稀耙爛:
“姑姑!姑姑……你要去哪?以後我們還會再見嗎?弄玉姐姐她……”
童音入耳,還是小女孩模樣的李囡囡莫名心頭一軟。
對方這淚如雨下的一幕,讓她沒來由的想起了當年,在那古燕國都城外的村落,那些羽化神朝甲士,帶走哥哥,自己萬般無力,哭得撕心裂肺的情形。
她幽幽一嘆:
“弄玉沒死,給了她一點好處,就看她有沒有那個造化能夠消化了。”
譚詩璇一連串數個問題,她只挑了最後一個回答。
嗖!
嗖……嗖……
琅嬛閣方圓十里,彷彿仙人羽化般異象,終是引起了春秋殿上下的注意。
一個個春秋殿修士飛來,只看到了那令人震撼的女孩飛仙一幕。
玄月洞七子見狀,當即動用秘法,向遠在中州的道主傳訊。
不過此時的譚玄,正與顏如玉、姚曦等人身處秦嶺登仙地之內,訊息並未收到。
……
三日後的圓月之夜。
譚詩璇獨自一人不哭不鬧地坐在琅嬛閣觀天台,默默仰望著群星。
嘀嗒……
忽然,她鎖骨上的花瓣金紋突兀般飄出一股宛若白梅般的清香。
與此同時,東荒南域,荒古禁地深淵,神金鎖鏈之聲“哐啷”響動了一聲,深淵角落悄然綻開了一朵三瓣白梅。
譚詩璇嗅著那股清香,沉沉睡去。
醒來時,已是翌日清晨。
小傢伙睜開眼,眼中透出一抹迷茫。
一層薄被蓋在她的身子骨上,四下玄月洞七子親自護衛。
見她醒來,暫掌的妙欲閣宸汐,曼妙身影款款攜早膳而來。
嘩啦!
恰在此刻,琅嬛閣前的小湖忽然炸開一道水花,水面波動,弄玉從中飛身而出。
觀其氣機,比之數日前,厚重了不知多少!
……
……
中州秦嶺。
登仙地天塹巨山山根左近。
萬古龍穴初始僅能容納兩人並肩走入,到復行十餘里,譚玄領著眾人逐漸深入,卻是霍然開朗。
頭頂、兩側巖壁垂落的鐘乳石泛著幽藍熒光,譚玄指尖擦過溼滑石壁,一縷赤金龍氣纏繞在青玉扳指上嗡鳴。
噠……噠……
譚玄腳步不停,眾人遂也腳步不停。
空氣中還瀰漫著各方隕落在此、被紅毛詭異撕碎後的血腥氣。
又走了約莫七八里地,前方轟隆隆的聲音作響,好似一條地下暗河在奔騰流淌?
“這龍穴有靈,不想汲取秦嶺萬條龍脈孕育萬載的寶貝,盡數被我等取走……”
譚玄莞爾道。
“確實有靈,先前在外界不但能自行移位,我等入內之後竟還能以山川之勢構築禁制,阻攔我等,實在非同小可。”
身後,青蛟王點頭應聲道。
其話音未落,一襲素紗曳動,蚩月靈來到譚玄身畔,與他並肩而行,嫣然一笑道:
“奈何它遇到了譚兄,這些阻攔手段註定了徒勞無功,明顯這龍穴之靈還未真正成氣候。”
聞言,譚玄抬手向下壓了壓。
剎時間,場中所有人全都噤聲。
嗡……
絲絲縷縷的源天紋絡在譚玄身遭浮動,玄黃二炁縈繞間,前方禁制顯出一處破綻。
當即,譚玄給了身邊幾人一個眼神。
“就是現在!”
月霓裳素手掐訣,白玉綢緞無聲捲過暗河,眾人貼著翻湧的墨色水浪潛入核心地帶。
雨蝶耳墜突然泛起銀芒,照出了一處石筍間半掩的青銅匣。
沾染了斑駁血跡的匣蓋縫隙洩出的紫氣凝成麒麟虛影,正與三丈外赤紅如血的鳳凰草形成陰陽漩渦。
紫霞纖腰輕彎將那青銅匣拾起。
看這情形,應當是先前那些闖入此間的修士,還未來得及將至寶帶走,便被紅毛詭異抹殺,致使一片狼藉。
譁!
這時,顏如玉的素雅步搖突然自行飛起,“叮”地一聲釘入頭頂岩層。
眾人抬頭望去,倒懸的龍形鍾乳內部竟封著三滴琥珀色的龍髓,流動的金紋在石質中勾勒出蝌蚪般的玄秘大道碎片!
“是神髓?!!”
月靈公主見狀大喜,她輕撫腰間劍鞘,青鋒未出而劍氣已引動龍髓震盪,巖壁簌簌落下千年積塵。
取得兩件奇珍,三滴神髓,眾人精神振奮,向前探索的步伐不知塊了多少。
噠!
噠噠噠……
不過走出百餘丈,前方九條岔道叢生的巖壁,讓眾人面上神情有些遲疑。
“分頭取寶!最後在我這裡彙總,九十九座山根,當有九十九顆龍珠孕育珍寶,排除那些被紅毛怪物鳩佔鵲巢的,保底應當還有六十件天地奇珍。”
譚玄的言語點到即止。
他話音剛落,月靈公主廣袖輕拂,一束冰綃紗已捲走兩枚刻著星圖的青銅簡,旋即帶著自己的心腹,擇一石道繼續深入。
見無人跟去,譚玄眉梢一挑,紫霞當即會意,身形悄然跟上。
這一幕讓周遭眾人眼神微微閃爍,但卻沒有說什麼。
如今這般情形,有人複雜監察各方收穫,一定程度上其實也是好事。
旋即,妖皇殿諸修一伍、姜家修士一伍、姬家修士一伍、瑤池聖地的仙子一伍……分別選擇了一條石道入內。
顏如玉、雨蝶公主、姚曦、覺有情、赤龍老道等人在譚玄的授意下,沒有自行結隊,而是快速跟上那些隊伍。
末了,原地只餘譚玄一人。
而前方岔道,也只剩下一個無人入內。
“是相信我不會中飽私囊,還是不在意?”
譚玄幽深的眸光趨於深邃,結盟的各方沒有人站出來與他一起,他其實是有些意外的。
瑤池也就罷了,可妖皇殿……還有九黎神朝蚩月靈的人,那些勢力的都這樣做,那便有些耐人尋味了。
這些勢力以春秋殿為彼此維繫的鏈條,看似結盟,合作中親密無間,實則不還是各懷鬼胎麼?
須知,即便是那已經與他春秋殿商榷聯姻的姬家,一旦事關各自道統的利益,也會變得無比小氣,越是這種臨近好處分潤的時候,誰又會真的馬虎?
自語中,譚玄念頭流轉,忽然輕笑了一聲,邁開了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