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終臨瑤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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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階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

此天階非彼“天街”。

嘩啦啦……

毗鄰雲海處,毫毛細雨不知不覺間紛紛落了起來。

毛毛雨無傷大雅,反倒為這片仙闕,更添了一絲朦朧的水炁。

噠……噠……

西王母作為東道主,略微領先半個身位走在前面,其廣袖拂過處,白玉階之上驟然綻開大片金邊雪芍藥,花蕊裡浮出的螢光將這位聖地之主映得眉目含春。

金邊雪芍藥並非真正的靈藥,這一切不過是她身遭的異象。

譚玄從對方的氣機能夠看出,其多半已經斬道了,是一尊名副其實的王者,修為比之其它道統的聖主,有過之而無不及。

三尺距離。

他默默走在其的身畔,眼角餘光不時打量,此刻對方眉宇間流轉的溫軟熱情卻比蝕骨香更令他有些不好應對。

在白玉階上漸行漸遠,他忽然想起一事張了張嘴巴。

譁!

但未及開口,山道兩側雲海轟然翻湧,千百道素色身影自蓮臺上盈盈拜倒,女修們佩環相擊的清響驚起棲在古梧桐上的青鳥,振翅時抖落的翎羽與飄帶糾纏著墜入山澗。

琉璃長廊兩側的瑤池水泛起異樣波紋,本該沉在池底的一塊塊奇石此刻浮出水面三寸,有些石塊的裂紋中滲出星點金芒。

西王母豐腴的雍容身影依舊前行,九曲橋畔的偽·悟道茶樹無風自動。

末了,她領著譚玄來到這奇石坊的亭臺之中坐下。

唰……

只見她葇夷輕輕一拂,新摘的茶尖精準落入她親手捧起的纏絲瑪瑙盞。

譚玄知曉,無始大帝曾試圖栽種過一株獨立於禁區悟道茶樹的半神藥,可惜好似是因為當時的天地法則已有變動,最後未能成功。

如今看瑤池的這株悟道茶樹,應當並非出自無始大帝之手,多半來源於西皇母,或者那位大成聖體。

且這株悟道茶樹的位格,雖比極品藥王強上一些,但距離半神藥,還有些距離。

縱觀古今,嫁接、繁育悟道茶樹某種意義上成功的,應當只有那位不死天皇。

而那株無盡歲月來,已然成長得亭亭如蓋的“悟道茶樹”,眼下當在天皇子行宮中。

“聽聞道友前番在那仙葬地中得了幾條龍鰍,不知比起這池中的幾條,神異更甚否?前日霓裳引動的雷劫劈落,她渡劫之處離此不遠,倒是讓這池中龍鰍得了幾分機緣……”

品了口熱茶,西王母嗓音彷彿裹著蜜似的,指尖卻在盞底叩出只有仙台修士才聽得見的清脆之音。

奇石坊。

七十二座懸空蓮臺次第綻放,每個蓮心都立著撫琴女修。

叮叮咚咚……

本該肅穆的《清心訣》被即興改作一首輕快的小調,彈破的第三根冰弦混在環佩叮咚聲中。

譚玄嗅到風裡摻著的幾許甜膩香氣,四下鶯鶯燕燕成群,他不知這香氣的源頭來自何處,但應該不會是從這位王母娘娘身上飄來的吧?

西王母言語落下,他定睛往亭臺一畔的池中看去,隨後微微一笑:

“瑤池底蘊深厚,據說這些龍鰍早在荒古便被貴道統豢養,無盡歲月悠悠,更得了幾分沉澱,在下所得的那幾條自然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說話間,他瞥見最高處的一方蓮臺有一襲翩翩白衣閃過。

他有些發愣,赫然是認出了那人。

難怪從進來到現在,他都沒看到瑤池聖女的身影,原來卻是在為他撫琴?

王母親迎,聖女撫琴。

這份殊榮,就如他自己所言,當真是有些受寵若驚了。

“石王近來躁動的次數愈發頻繁了,擾亂地脈之炁自然流轉,長此以往,瑤池恐將淪為一片死地,所以前番才讓霓裳向道友求助。”

話音未落,西王母腕間玉鐲忽然迸出清越鳳吟,方圓十里的流雲頓時應聲化作半透明的水精屏風。

譚玄看到那“屏風”後掠過的十二道窈窕身影,眼中微微露出一絲訝異。

那些因一代新人換舊人,出世潛修的歷屆本該鎮守道統各處禁地的“瑤池聖女們”,此刻竟捧著玄冰盞穿梭在蟠桃林間,霞光流轉的裙裾拂過滿地落英時,將飄落在地、千年不腐的仙桃殘瓣舞作胭脂色的塵霧。

這一幕,讓譚玄莫名想起了前世坐在電視機前,觀看《西遊記》大鬧天宮篇,裡面放映的七仙女入園採摘蟠桃的畫面。

只是此時這正在進行的情形,無疑要真實、更有仙氣得多,且穿梭在林間的人兒更美。

山風裹著暖香拂面而來,譚玄只覺一陣心曠神怡。

一杯“悟道茶”下肚,他周身先天大道神韻律動,揮灑出別樣的光輝,引得周圍不少瑤池女弟子的矚目。

嘩啦啦……

亭臺外,那場毛毛雨來得突然,消褪得也快。

三丈外池水內的靈泉突然倒捲上天,水珠在半空凝成三十六尊起舞的天女法相。

那些白衣仙子們的雲履恰在此時踏碎水面倒影。

美景,美人,好茶。

然而,下一刻,西王母開口的一句話,讓譚玄心頭一驚:

“歷代瑤池之主,若無例外會執掌權柄千餘載,這千餘載的光陰裡,每隔甲子會更替一位聖女,作為日後瑤池之主的候選人,我在位已八百多年,這些日後將從我手裡接過權柄的傳人裡,道友覺得誰更能堪當大任?”

這話一出,不光譚玄,周遭隨駕的瑤池高層們,盡皆大驚失色。

這種後繼之人的問題,王母怎可問詢於外人?!

簡直是……荒謬!

太荒謬了!!!

“王母……”

有人上前一步,步入亭臺,直面雍容靜坐的美婦人,正欲直言。

奈何才出口兩個字,便被西王母抬手止住,其鳳目視線在場中人的面容上輕掃而過,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你們以後,會明白的。”

聞言,亭臺四下的瑤池仙子們面面相覷,她們儼然是一頭霧水,心中疑竇頗深。

唯有少數人,許是從道統往昔遺留下來的蛛絲馬跡中曾探尋到什麼,此時若有所思。

叮……

雲海蓮臺之上,當代瑤池聖女月霓裳撫琴之手微微停頓,清眸中眸光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

“如今世人皆稱我為東魔,王母今日盛情,倒讓在下想起七百年前瑤池誅魔宴。”

譚玄忽然輕笑,打破了此間的氛圍沉凝。

“道友的這個笑話可不好笑啊,在我瑤池的立場,從未將你視作魔頭……”

西王母微微展顏,正說著,她的視線與譚玄的眸光對視在一起,話音就此消歇。

她輕捧杯盞的手腕微顫,琥珀色的瓊漿灑在雪紗上暈開詭譎的墨痕。

這一刻,她從譚玄的眼中看到了很多。

原來……對方一直知道?!

知道瑤池一直以來的善意緣何?

是那條狗……亦或是古天舒告訴他的?

只是,既然知道,那為何……

這一刻,她想明白了許多問題,卻又有更多的疑惑在心頭滋生。

說白了,就算是她,對當年的一些秘辛,也是一知半解。

“魔與否,正與否,在下從來都不在乎。”

譚玄笑了笑。

語罷,他緩緩起身,幽深的眸光看向奇石坊某處,笑著道:

“這下茶喝了,歇也歇了,在下也該為當日跟霓裳仙子做出的承諾出力了。”

“如此,那便靜看道友施為了。”

西王母亦款款起身,她廣袖中傳來細碎鈴音,漫天水精屏風應聲碎裂成星雨。

說著,她那不染丹蔻的指尖輕輕搭上譚玄腕間,身後九重宮闕同時響起百鳥朝鳳的清唳,簷角垂落的青銅鈴在此刻齊齊轉向西北方位。

光影變幻。

此刻四周仙闕懸浮於雲端,仙霧繚繞間七十二座白玉廊橋橫跨虛空,橋下靈泉倒映著七彩霞光。

譚玄踏著青鸞重新踏足原地時,三千瑤池女修在雲端列陣,雪紗廣袖被天風吹得獵獵作響,宛如萬朵白蓮同時綻放。

石王有靈,有她們壓陣,倒是能讓他輕鬆許多。

雲海之上,西王母端坐在九鳳寶輦上,鎏金步搖垂下的明珠將面容籠在朦朧光暈裡。

瑤池聖女面上輕紗未戴,此刻玉立在側,素白法衣被腰間緋色絲絛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

眉心三點道印襯得肌膚如初雪,凝視下方譚玄的一舉一動,她垂眸時睫毛在臉頰投下的陰影裡藏著星輝流轉。

當譚玄源天神術激發的金色道紋照亮她清眸之際,她揣在懷中的那柄始終平穩的羊脂玉拂塵微微動了動,似是心絃有所波動。

譚玄源術醞釀將畢,就在這時,一道突兀般的聲音不知從哪裡響起:

“王母,尋出石王並將之引導向善,從而使之親近瑤池只有一次機會,若此番不成,石王必心生怨懟,您真的放心將此事交給一介外人?”

聽到這話,場中白衣仙子們面色一動,循聲看去,果然看到了道統那位源術師老供奉。

老供奉鶴髮童顏,精神氣相當充沛,他的出現讓西王母眉頭一皺:

“春秋道主源術修為有目共睹,此事早已議定,現在還是莫要再起波瀾為好。”

畢竟是經年為道統尋源探穴立下過累累功勞的老人,即便對其掐著時間出來攪局的行為有些不悅,但西王母語氣還算客氣。

聞言,老供奉心生躊躇,卻又被王母身畔的一道清冷眸光誘使得再次拱手道:

“王母,非是我橫生枝節,實是此子在外界的風評極差,若他居心叵測,瑤池千年大計,只怕毀於一旦啊……”

他苦口婆心。

“我瑤池素來與春秋殿親近,外界說什麼的都有,你也不是三歲小孩了,莫非外面說什麼你便信什麼?外面還有人傳他是我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你也信麼?”

西王母朱唇開闔,玄色翟衣上金線繡著的神話西崑崙山勢隨呼吸起伏,腰間懸掛的仙淚綠金佩偶爾洩出一縷鎮壓萬古的威壓。

這“玉佩”正是她的道器!

如臂驅使。

“王母,我……”

高壓之下,老供奉腰背已然躬成一個蝦米,還待說些什麼,卻被西王母一道冷聲喝退:

“他若不行,難道你上就可以麼?你若由此能耐解決石王隱患,瑤池又何須再格外請人?”

冷聲中,她髮間十二支青玉簪齊齊輕顫,恍若上古編鐘迴響。

老供奉聞聲身形一震,如遭雷擊,再不敢堅持,滿頭大汗地退了下去。

真是個廢物……

九鳳寶輦旁,一位駐顏有術、姿容嬌豔的美婦人默默看著這一切,從始至終沒有與老供奉說一句話。

她乃瑤池太上長老之一,平素王母閉關,道統明面上無人可壓她一頭,位高權重。

忽然,她背脊微微發涼,一道狹長的視線瞥了過來。

……

轟隆隆……

地脈隱約震動的沉悶聲中,譚玄衣袍翻飛如墨雲翻滾。

他指尖劃過的軌跡引動地脈龍氣,絲絲縷縷的源天神紋在他腳下鋪開。

整座貫穿瑤池聖地、錯綜複雜的地脈這一刻彷彿都隨著他手勢起伏。

石王擅隱匿、偽裝,源石內孕育出了一尊聖靈雛形,有莫大造化、神異,能牽引地脈之力為己用,非同尋常。

而石王隱患,難就難在將之早出來!

馴服以及之後的事情,倒是次要。

畢竟,若是其不服馴化,大可趁其未修成正果之前,殺雞取卵。

譚玄的皂靴碾過奇石坊青苔斑駁的石板路,足底傳來細碎的晶石破裂聲。

兩側之水在百丈深澗下翻湧,水霧挾著沉澱萬載的靈息漫上懸崖,將他青衫衣襬洇出暗金紋路。

譁……

譚玄雙目之中紫金光澤閃爍,儼然催動了源天神覺。

下一息。

他身遭源天神紋有節奏的律動,源術施展,源天神紋逐漸編織成一塊袖珍般的三寸源天羅盤懸浮在掌心,銀針在戌位與亥位間震顫出虛影。

嗒……

譚玄化開指尖,將一滴血珠抹向巽位,血珠卻在觸及羅盤的剎那凝成齏粉,這尊石王的智慧比他預想得更刁鑽。

不過,經過方才的一番功夫,他已經尋到了大致方位。

旋即。

他微微闔眼以源天神覺掃過前方迴廊,奇石坊周圍建築滴落的雨水在他眼中凝成千萬道銀絲,但觸碰到西南角一株古柏時驟然消弭。

“倒是會挑地方。”

譚玄冷笑,指節叩向源術所化的古鑑。

嗡!

剎時間,伴隨著一道輕鳴,鑑面騰起的青光化作游龍,沿著古柏虯結的紋路寸寸啃噬。

樹皮剝落處露出赭色石紋。

然而,正當青光即將纏縛主幹的瞬間,整株古柏竟化作青煙散入地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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