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大爭之世(二)(1 / 1)
長夜漫漫。
姬家雙姝於長廊盡頭打著機鋒。
“……”
見在這場針尖對麥芒中並未佔到什麼便宜,姬碧月眼底閃過一絲冷芒。
她漫不經心撫平袖口褶皺,織金雲紋在動作間於月光下泛出粼粼微光:
“難怪父親總誇妹妹心細,平素大大咧咧的,這涉及一生幸福之事,倒是不甚含糊……”
說著,她突然伸手拂去紫裙堂妹肩頭並不存在的塵埃。
也隨著這個姿態,她嬌媚的玉體微微前傾,紅唇湊到姬紫月的耳畔,輕聲道:
“我知道你想要迫切驗證什麼,但你既然在男女之事上對你的那位未婚夫不太信任,苗頭已生,姐姐我就算說那夜與他清清白白的,你又真的會信幾分?”
會信幾分……
話音未落。
姬碧月收手而立,目視這朵自小得到的族中長輩寵愛勝過她數倍的“小白花”,聲線轉冷:
“不過想來也是,誰讓那譚玄風流成性,春秋殿神女閣起了一座又一座呢?傳言中他有多好女澀,妹妹應該比我清楚得多吧?”
嘎吱……
說話間,後方殿宇的大門再次開啟。
一道纖細的清秀身影緩步而出。
咚……
遠處,亦傳來更鼓聲響。
夜更深了。
“碧月表姐、紫月表妹?你們在聊什麼呢?你這‘主人家’中途離開這麼久,我們方才還在猜你去哪了,原來一直在這外面……”
那位少女出來後瞧見二女,頓時加快了一點腳步。
有第三人出現,姬紫月抿了抿嘴。
譁……
也在這時,她看見姬碧月已然轉身,輕盈又豐腴的嬌軀曳動時,裙襬綻開的弧度,那繡著暗紋的裙裾像朵午夜盛放的優曇花。
“咯咯咯……龍雨妹妹這話說的,我這出來與紫月聊了幾句?這般急……莫不是你們在裡面備好了什麼話頭,引我上鉤?”
輕笑聲中,姬碧月很自然的挽上來人的臂彎,順勢將之往回帶。
“哎哎……紫月妹妹不一起麼?”
龍雨回頭望了眼玉立在原地的那襲紫裙,問了句。
“紫月向來不喜這類‘嚼舌根’的閨中手談呢,不用管她的……”
姬碧月笑道。
噠……噠……
女子細碎的腳步聲響起一連串。
原地,姬紫月默默看著,沒有說話回應什麼。
她此刻只覺對方每一步都踏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其先前的言語在她腦海中一遍遍迴盪,不見消停。
“其實我真的很奇怪,就是那樣一個外界人人相傳的‘好澀如命’的傢伙,那夜我敲響門後,他放我進去,竟只是論了一夜的道?送上門供君採擷的野花無動於衷,不知道的只怕還會以為他是個正人君子……”
嘎吱……
大門緩緩合上,殿宇內照射出來的燭火光芒驟然暗下,但姬碧月最後悄然的傳音,亦嫋嫋在紫裙少女的耳邊響起。
聽到這話,姬紫月先是愣了一愣。
隨即她似是想起了那夜某人對她說的頗為鄭重其事的某句話,忽然展顏一笑。
本是沉悶的心緒,這一刻竟是出奇的多雲轉晴。
而後將雙手俏皮地背於身後的一襲紫裙,步履輕快的遠去。
“我對你不守規矩許多次,自知虧欠你良多,今日,我想守上一次規矩……”
這句話她當時並未在意,如今想起來,卻讓她心頭彷彿吃了蜜一般,甜滋滋的。
她想著,下次見面,或許可以遷就一下某人,小小的獎勵一下。
可她思緒流轉,卻又想到。
下次見面,就是她與他大婚之時了。
“不,不行,一次不能讓他得到得太多……”
紫裙少女心下暗忖著。
雖然她不想承認,但那位蛇蠍心腸的堂姐,有些時候說的有些話,確實是有幾分道理的,並且很是現實。
……
……
同處東荒南域。
搖光聖地小世界內。
巍峨的聖主大殿,一掃往日的死氣沉沉,如今儼然充斥著蓬勃朝氣。
白玉鋪就的地面映著穹頂垂落的明珠光輝,將整個殿宇籠罩在清冷幽藍的光暈中。
新任聖主,即昔日聖子楊墨端坐於鎏金寶座之上,一襲溫潤如君子般的白色長袍繡著暗金雲紋,寬袖垂落,襯得他身形修長而挺拔。
他面容俊美,眉目如畫,唇角噙著一抹溫潤笑意,可那雙宛若春風習習的眸子視線的一層偽裝下,卻似寒潭,不見半分波瀾。
嗒……嗒……
此刻,他指尖輕叩扶手,發出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大殿內格外清晰。
四下沒有侍從佇立,他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噠!
終於,當一道清麗出塵的藍衫倩影出現在殿外之際,他嘴角似是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中,神情多樣,只是無從一一辨別。
殿內金碧輝煌,穹頂高懸,琉璃燈盞映出冷冽的光,將殿中每一寸雕紋都照得纖毫畢現。
不多時。
光可鑑人的白玉地面,倒映出兩道身影,一坐一立,一靜一動。
殿中央,現任搖光聖女靜立。
她身姿纖細,一襲輕便、修身的藍衫勾勒出玲瓏曲線,腰間束著一條銀絲絛帶,隨風輕曳。
她烏髮如瀑,僅以一支青玉簪鬆鬆挽起,襯得肌膚如雪。
一步步進入殿內,她彷彿不敢瞻仰聖主天顏般,始終低垂著眼睫,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掩去了眸中情緒。
“這才幾日未見,師妹風采愈發動人了。”
即位之日,曾立下大宏願,改名為“搖光”的楊墨含笑開口,率先打破沉寂。
他的嗓音溫潤如玉,聲如其人,似春風拂面?
聞聲。
下方的藍衣倩影,其那雙彷彿蘊著星河流轉的眸子終是微微抬起,倒映出高座上那人似笑非笑的薄唇。
“聖主謬讚了,若論容顏、皮囊,想來上一任聖女…姚曦師姐,或許更甚一籌,搖光道統內,從來不缺少動人的女子。”
她聲音軟糯,又如珠落玉盤般清脆,不帶一絲起伏。
說話間,她微微欠身以示對聖主的尊敬,
“你我相識也好些年了,何必如此生疏?”
高座上,搖光笑意不減,抬手示意她入座:
“不必如此拘謹,今日喚你來,不過是想敘敘舊。”
這話一出。
洛薇薇好似真就放開了不少,這一刻徹底抬眸,一雙仙靈眼澄澈如秋水,卻暗藏鋒芒。
“聖主初登大位,必是日理萬機,怎會有閒暇與我一無足輕重的人物敘舊?”
“師妹可不是什麼無足輕重之輩……”
搖光輕笑,指尖摩挲著身前雕龍玉案上的杯盞邊緣:
“聽聞師妹近日修為又有精進,可喜可賀,你之境界如今只怕都將我甩在後面了吧?這吞天魔功與不滅天功你才修習多久,便後來者居上?”
“僥倖而已。”
見自己的一些隱秘被對方獲悉,洛薇薇神色淡淡,大大方方的承認了下來。
可她袖袍下的十指指尖卻不自覺地收緊。
……
殿內一時沉寂,唯有香爐中青煙嫋嫋,繚繞於二人之間。
話題聊到這裡,彷彿被洛薇薇的“僥倖而已”四個字給堵死了。
良久。
搖光忽而嘆息一聲,眸光漸冷凝視洛薇薇:
“可惜,修為再精進,若無《不滅天功》後續法門支撐,終究難登大道,不知師妹日後斬道之時,該如何是好啊?”
藍衣美人聞言瞳孔微縮,面上卻不動聲色:
“聖主此言何意?”
噠……
高座上,搖光緩緩起身,白袍垂落,走下臺階,步步逼近。
“師妹向來聰慧,何必裝糊塗?”
他立於最後的幾級臺階之上,微微向前俯身,氣息好似拂過洛薇薇螓首發絲,聲音輕柔如情人低語:
“你心智不俗,從你自靈墟洞天晉入聖地進修之初不久,我便在暗暗關注你,在我眼中,你比那個為東魔懷上野種、叛出道統的姚曦要強上百倍,獻出一縷元神本源,你我結為道侶,我保你日後大道可期……”
醞釀這般久,終是圖窮而匕首現!
然而,話音未落。
洛薇薇抬眸,與他四目相對,眸中寒意凜然:
“若我拒絕呢?”
搖光笑意不減,面上泛起一絲冷意:
“師妹應當明白,從我登上這個位置起,你便已大勢已去,眼下苦苦支撐,拒絕我,你又能堅持到什麼時候?趁早抉擇,你我同參大道,這才是雙贏的局面,免得屆時局面一發不可收拾……”
說到這裡,他言語頓了頓,深深的看著藍衣美人,繼而幽幽道:
“畢竟,我實在無法容忍,你試圖去溝通龍紋黑金鼎、為贏得一些老東西支援的舉動。”
“你,越界了。”
搖光言語不歇,他此刻聲音如浸了蜜的霜刃,指節忽然停駐在臺階末端扶手雕琢的睚眥獸首上。
一畔香爐騰起的嫋嫋霧氣,模糊了他眼底驟然掠過的金芒。
“我不知道聖主在說些什麼,龍紋黑金鼎所在,我從未去過。”
思如電轉,一道道念頭在腦海劃過,洛薇薇廣袖中的手指掐出半道印訣又鬆開,鬢邊青絲無風自動。
她說話時頸間肌膚透出玉質光澤,卻在下頜繃出幾許微不可查的弧度。
她在賭!
賭搖光所言只是在詐她,對方根本沒有掌握真憑實據。
她平素的一些小動作,隱晦、小心到了極點,暴露的可能性極低!
須知,那龍紋黑金鼎雖說被對方溝通成功過一次,可也僅此而已,這只是初步的認可。
想要真正執掌那件極道帝兵,這種程度還遠遠不夠!
除非其中神祇甦醒,將她的行徑主動告知,否則憑她的謹慎,自忖對方根本不可能發現。
四目相對。
洛薇薇眸光沒有躲閃,坦坦蕩蕩。
常言道,眼是修士心境的窗戶,可她對眼睛的掌控,又豈是常人可比?
噠……
茶盞被推至案几邊緣的聲響驚碎了滿室靜謐。
不知何時,搖光已經回到高座上坐下,他白袍突兀般的褪下,露出內裡暗紅色的裡襯,像極了未乾的血跡。
“或許是我錯怪師妹了吧,但我麾下有你這等存在,實在是讓我夜裡難睡眠吶……”
他再次起身,忽然逼近的身影在白玉磚上投下蛛網般的陰影:
“元神本源便暫且算了,我欲借師妹一縷體質本源參悟玄功,想必這下應當不會推辭了吧?”
噹……
語罷。
殿內突然一道古鐘嗡鳴,驚起四下簷角懸掛的青銅鈴鐺作響。
洛薇薇心下一驚,悄然後退半步撞上後方的描金殿柱,髮間銀簪墜著的星砂簌簌灑落。
那些細碎光點尚未觸地,便被搖光袖中湧出的黑霧烏光吞噬殆盡。
“呵呵……”
她看著對方瞳孔裡影影棟棟浮現的饕餮般虛影,忽然輕笑了一聲。
下一息。
她劃破指尖,水蔥般的纖纖玉指之上凝出的一滴本命精血卻將整座大殿照得雪亮。
她知道,這或許才是對方今日的目的。
先前的一切,不過是循序漸進、徐徐圖之的假象。
為的,是試探她藉助《吞天魔功》、《不滅天功》這兩門奇功,究竟將體質蛻變到了何等地步!
而有什麼探查方式,比得上直接得到一滴她的本命精血來得更不容偽造、更真實呢?
嗡……
一聲輕響,搖光大手一招,那滴蘊含著一絲體質本源、外在神芒璀璨的血滴,緩緩來到他的掌心之上。
他端詳了一二,瞬息便心頭有數了。
“很好,薇薇,你是個聰明人,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的立場,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最好不要去做,免得到頭來以卵擊石,自取其辱。”
此時此刻,搖光的聲音恢復了一絲溫和,但其中的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話音剛落,他抬手沾了一滴杯中水,屈指驀然一彈。
譁……
剎時間,那激射的水珠頃刻化為一道神芒利刃,直指藍衣美人的咽喉。
洛薇薇眼底眸光微微閃爍,卻並未驚慌失措,她深知此刻任何的慌亂,都會讓自己看起來心虛,讓自己與對方的矛盾,早日提前,加速自己的滅亡。
她在搖光聖地的底子,實在太薄了,即便有姚曦留下的在暗處的人脈,也還遠遠無法與對方抗衡。
她如今要做的,唯一能做的,便是與之虛與委蛇。
“不知聖主這是作甚?莫非想要魚死網破、玉石俱焚不成?”
洛薇薇的聲音雖輕,卻透露出一股堅定。
上方,搖光眯起眼睛,似乎在審視什麼。
他的掌心中,一滴血珠遊弋不定,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與危機,彷彿一觸即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