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大婚(一)(1 / 1)
嗡!
叮鈴鈴……
神蠶公主髮間銀鈴驟響,在她傾力而為下,神蠶第八變昇華而成的嶄新煌煌虛影在她身後浮現。
頃刻之間,便將整座禪院凍成冰晶琥珀。
簌簌……簌簌……
隨著時間的推移,婚書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溶解”著。
譁!
當婚書之上最後一個字眼湮滅時,朝陽恰好刺破不知何時籠罩在禪院上方的厚重雲層。
棋桌前,鬥戰勝佛蒼老的身軀宛若石化了一般,如泥塑木雕般在原地一動不動,就那麼看著她傾力施為。
嗡……
做完這一切,神蠶公主眼底掠過一絲隱藏得極為隱秘的失望,微不可查。
她消去道劫黃金上的字眼速度其實很慢,一百二十餘字,她攏共花費了近半個時辰!
這半個時辰裡,只要……只要對方勸阻,不,哪怕只是一個細微的阻攔動作,或是言語,她或許立馬便會回心轉意……
但可惜的是。
對方,沒有。
這個垂垂老矣的太古時代未婚夫,鬥戰聖皇的胞弟,什麼都沒有做!
‘唉……’
她指尖撫過那已然空無一字的紙張時,心中驀然一嘆,腕間冰蠶絲鐲與道劫黃金相撞,濺起一串泛著幽藍色澤的金色火星。
啪!
那張在太古時代,曾被各族天驕爭奪數百年、只為填上各自名字的“婚約”,此時此刻,被她親手銷燬的同時,“白紙”被她緩緩按在棋桌之上。
她掌心蜷曲,金色蠶衣廣袖無風自動,露出半截皓腕。
那白皙的肌膚比之眼下須彌山頂積澱的霜雪都要更冷冽三分,隱約可見皮下流轉的八彩神曦。
“今日之後,你我之間。再無瓜葛。”
神玥的聲音似冰泉漱玉。
直到此刻,當一切真的塵歸塵之際,她尾音終是帶起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婚書在朝陽的日光下金光閃閃,映得她眉眼如畫,遠山眉下雙瞳剪水,眼尾一抹天生的嫣紅比朝霞更豔,偏生眸光被她強行控制得似萬年寒潭。
可如此寒潭,此時也在止不住的泛起波瀾。
話音嫋嫋,棋桌前的老人依舊動也不動,一雙老眼好似更渾濁了幾分。
其彷彿啞巴了般,從始至終,沒有說過哪怕一句話。
譁!
山下忽有一陣山風吹來,神蠶公主髮間十二枚星月墜齊齊輕響。
那襲看似純金的紗衣,她毅然轉身時忽現萬千星河暗紋,衣襬掃過處,連石縫裡在冬日寒霜下堅強生存的紫靈草都俯首低垂。
噠!
噠……噠……
紫發、金衣的仙影轉身離去了。
在其轉身的剎那,紫發神女的眼角沁出了一滴冰藍血珠。
血淚在雪腮劃出悽豔的痕。
她踩碎滿地冰晶走向須彌山門,紫發似是纏繞著緩緩消散的太古誓言,像拖著半截斬斷的月光。
嘀嗒……
血淚無比渾圓的滴落半空,最後在禪院的地面上凝成一顆血晶,軲轆轆滾至老人的腳邊。
這血淚彷彿在為這對男女昔年的一段感情,畫上了一個句號。
良久。
當老人感知到神蠶公主的氣機消失在西漠,其這才探出一隻抖得無比厲害的老手,彎下腰,將那血淚拾起。
……
……
北斗五域的數月冬日,宛若彈指一瞬。
在一些人眼中,時間過得很快。
快到好像昨天才從道一聖地回來,明日便要準備前往瑤池聖地,參加瑤池盛會,以及……自己的大婚之宴。
值得一提的是,按照以往的格調,瑤池盛會,本是萬族大會,可因為近來的諸多矛盾,時局不穩,北斗紛亂,乃至考慮到某人的婚事,為了屆時不出亂子。
瑤池聖地最初只是象徵性的邀請了少部分太古種族。
其中,作為太古皇族的神蠶嶺、火麟洞在邀請佇列之內,無疑是頗為引人矚目的。
有這兩大太古皇族帶頭參會,御下的諸多王族、強族,到時候自然也會到場。
甚至於,一些中立的古族,屆時也會前來,這對緩和矛盾,調解局勢,有著很大的正面作用。
而歷來,幾乎“與世無爭”的瑤池聖地,舉辦這瑤池盛會,正是為了將這一作用,發揮到極致。
“真是沒想到啊,這火麟洞不是上次在秦嶺,徹底與春秋殿鬧僵了麼?怎麼這次瑤池聖地還向火麟洞發出了邀請?”
“呵呵,你知道什麼?秦嶺化仙池之爭,春秋殿與火麟洞為何會走向對立?這自古以來,便向來是只有永恆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敵人,前番結盟聯手圍困道一聖地的太古族中沒有火麟洞,我便猜到這幕後一定有人做了什麼,緩和了火麟洞與春秋殿的關係……”
“這位道友說得倒是不錯,遙想昔日那姬家,不也曾是魔山一役中的‘主力’麼?現而今還不是將族中貴女嫁給春秋道主?”
“……”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噫~,誰特麼這麼文酸啊?莫不是中州諸子百家中的哪一脈傳人來了?”
“嘖嘖嘖,管這些作甚?前面便是瑤池聖地了,一會兒進去,看看有沒有機會勾搭上兩個嬌滴滴的仙子……”
……
時間倒退到大婚之日的前夕。
東荒南域,姬家族地。
閨閣內,燭火輕搖,將雕花銅鏡映得如同秋水。
青銅鸞紋鏡裡映出少女低垂的眉眼,燭火在銀絲掐邊的霞帔上跳動著細碎金光。
一位老嬤嬤用骨梳沾了桂花油,將一縷碎髮抿進盤得齊整的雲鬢裡,珠簾碰撞聲驚得鏡中人睫毛輕顫,侍女忙捧來銅絲纏枝冠,九十九顆東珠壓得脖頸發僵。
姬紫月端坐鏡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那支點翠金鳳釵。
遠房三姑接過犀角梳,將她鴉羽般的長髮層層盤起,髮絲纏繞間扯得她微微蹙眉,卻抿唇未語。
“紫月,這才剛開始呢,明日巳時之前,你可都有得忙活,至少今晚,你……還有我們,是休息不成了……”
那位遠房三姑捧著鎏金胭脂盒湊近,沾了花汁的筆尖在姬紫月額間遊走。
冰涼的觸感激得她眼睫輕顫,鏡中人面頰倏地飛紅,似三月桃瓣落進雪裡。
叮叮咚咚……
窗外隱約傳來喜樂聲,讓她呼吸一滯,攥緊了霞帔上垂落的流蘇,金線硌得掌心發疼。
“去去去,外面是哪個挨千刀的後輩?這喜樂是現在奏的麼?也不知是哪家的娃,這般捱揍……”
一畔,姬紫月記得自己該稱呼“六嬸”的貴婦人對著窗外輕啐了一口。
說著,她手上動作並不慢,已將一串串珍珠瓔珞繫上鳳冠,珠玉相擊的脆響讓她心頭忐忑不已。
“別緊張,這還沒嫁出去呢,到時候跟你那情郎洞房花燭,你這心臟怕不是要像那小鹿似的亂撞出來?”
同樣是一副珠光寶氣打扮的貴婦人按著姬紫月的香肩輕笑了一聲,卻見她盯著鏡中盛裝的自己怔忡。
層層疊疊的嫁衣如雲霞裹身,倒襯得那張慣常明豔的臉顯出幾分陌生。
那張已經長開的天香國色容顏,饒是同為女人的其看了,都不禁有些犯迷糊,不由感慨道:
“我們紫月出落得是真的美呢……倒是便宜那個春秋道主了……”
“姨娘……”
聞言,姬紫月有些羞得不行。
她正準備說些什麼,但忽然眼角餘光一瞥,發現侍女們正捧著纏枝蓮紋的銅盆來請淨面,水波晃碎了一室燭影,也晃碎了她眼底將落未落的溼意。
“這是?”
姬紫月疑惑道。
“犯傻了吧?給你淨面褪妝的,你不會以為出嫁這麼簡單吧?天亮之前,你最少要換三四十件衣裳,還要搭配不容的妝容……你明天的盛裝,是要讓那春秋道主,記一輩子的……”
父親的續絃緩緩道。
“可是姨娘,這淨面褪妝,我自己掐個決就可以了啊,不用這麼麻煩。”
“莫動……,你這孩子,施法掐訣自然是快,平時也就罷了,可大婚重要的是儀式感,你嫌麻煩省來省去,那還操辦這個婚宴作甚?你自己去情郎直接往被窩裡一滾不就行了?”
三姑母有些恨鐵不成鋼的道。
其指尖蘸著硃砂,在她淨面之後額間的重新描出半開的並蒂蓮嶄新妝容,苦口婆心道:
“這種事情是不能隨隨便便的,尤其是不能讓男人覺得你很隨便,否則……你以後可就有得是苦頭吃了……”
說話間,姬紫月曼妙的玉體之上,又換上了一襲迥異的華麗服飾。
八寶妝奩裡躺著鎏金嵌玉的鴛鴦鎖,三嬸孃往鎖芯填香的動作頓住,忽而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滿屋子錦繡堆疊的喧鬧突然靜了剎那。
銅鏡裡鳳冠垂下的流蘇恰好遮住她倉促咬住的下唇,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暗繡的紫薇紋,卻觸到親生母親臨終時塞進她掌心的玉蟬,溫潤的稜角早被她平素摩挲的習慣浸透。
記得自己孃親走後,族中這位三嬸孃對自己尤為的好,她亦視其為自己的半個孃親。
只是,對方親生女兒,她的堂姐,也就是姬碧月,卻向來與她不對付……
“快,新娘笑一笑。”
遠房三姑將最後一支點翠銜珠釵斜插入鬢,金絲掐成的鳳凰羽翼在燭火中簌簌欲飛。
窗外飄來守夜侍女壓低的調笑聲,說今夜南閣的紫藤開得瘋了似的。
今日的姬家族地,上下難得這般喜慶。
啪……
突然,姬紫月攥住正在給她系霞帔絛帶的侍女手腕,驚得對方險些打翻盛著胭脂的越窯瓷盒。
更漏聲催得銅爐香灰簌簌而落,老嬤嬤捧著織金蓋頭候在門邊,夜風捲著紫藤花瓣撲進雕花窗欞,有幾瓣沾在尚未佩戴的珍珠瓔珞上。
鏡中少女忽然抬手按住心口,霞帔上赤金線繡的百鳥朝鳳圖在燭焰裡明明滅滅,恍若下一刻便會突生異象半。
垂落的茜紗被夜風掀起又落下,拂過手背時惹得指節微微蜷縮。
角落處的銅爐裡沉水香霧靄般漫開,卻壓不住她喉間泛起的澀意,繁複的刺繡領口彷彿突然收緊,連呼吸都成了帶著顫音的絲線。
閨閣內驀然一靜。
長輩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這顆姬家明珠怎麼了?
……
……
北域。
瑤池碧波萬頃,青蓮搖曳處千丈玉階直抵雲臺。
四下仙霧繚繞,九色神霞鋪就的長階上,譚玄照舊一襲青衫掠過青金石地磚,暗繡北斗星辰的袍角掀起細碎流螢,身後八十一盞青銅古燈隨步燃起蒼青道火。
末了。
他來到自己位置上,卻沒坐下。
臨風而立,他眉如墨畫,幽深的雙眸若寒星,周身繚繞著歲月長河般的道韻。
轟隆隆……
瑤池轄境外,悶雷般的炸響之聲在高天此起彼伏。
姜家四位太上長老踏赤蛟而來,紫銅戰車碾碎漫天雲靄,袖口暗繡的火焰神紋灼灼生輝。
下方,早已到來的姬家修士列陣如林,他們身披清一色的銀甲,卻遲遲沒有進入瑤池聖地之內。
顯而易見,這些人是有重任在身的。
太玄門掌教駕鶴而至,素白道袍上的氣機遊走不息,拂塵輕掃便盪開三重道韻漣漪。
譁!
攸地。
中州方面一陣虛空波動。
漣漪之中,一道域門緩緩開啟。
四大神朝之一的九黎神朝今日前來赴會的陣容尤為豪華。
以秦嶺登仙地半神髓,為皇族一位老古董延命、立下大功的月靈公主,出於輩分、權柄等原因,今日在那前來的隊伍中,她都站不到前列。
轟隆隆……
辰時之後,賓客陸續雲集。
火麟洞兩位古皇血裔今日竟也齊至?
待到巳時一刻。
譚玄幽深的眸光微微一閃。
他看到了一人。
遠處,神蠶公主赤足點過水麵,八彩天蠶絲織就的披帛在身後延展百丈,髮間玉蠶簪吞吐著混沌氣息。
二人隔空遙遙相望了一眼。
對方朝他微微一笑。
“快看,新娘子來了?!”
“哪呢?我怎麼沒看到?”
“……你修為太低了,南方三萬裡外的虛空,你能看到嗎?”
“……”
席位中,言語議論、傳音突然大作。
譚玄遂收回視線,緩緩看向南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