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求變(一)(1 / 1)
噠……
譚玄走入內殿,看著看上去好似相處得還不錯的兩人,他有些意外。
本以為姬紫月即便對他暫時“妥協”,可應該不會對雨蝶有什麼好臉色才對……
“難登大雅之堂的冊子罷了。”
叮叮咚咚的珠簾之聲響起,雨蝶公主笑著起身,主動迎向譚玄,含糊其辭。
開口時,不遠處的燭芯爆出百朵燈花,冷香自她髮間漫開,原是九轉還魂木雕的鳳冠正滲出絲絲幽藍霧靄。
“蝶兒這般說,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了。”
“好奇?好奇也不給你看……”
雨蝶公主徑直探手向桌上的杯盞,將其中一個青玉酒盞轉了半圈,指尖彷彿凝出一抹薄霜。
沙沙……沙沙……
她尾音未落,窗外徐徐飄進了一片緋色花瓣,被她抬手接住時,眉心九彩神蝶道紋泛起幾許微光,整座寢殿剎時間溢滿雨後桃李的清氣。
“也罷,為夫不看便是。”
聞言,譚玄笑了笑。
如對方所言,他確實不甚在意。
“你們兩個,要聊到什麼時候?”
忽地,靜靜端坐在榻前的姬紫月出聲了。
“咯咯咯,你看,紫月妹妹急了。”
雨蝶公主掩嘴笑道。
不過也是,今日是對方的主場,而她與譚玄喝過合巹酒之後就要離開了。
她所為的,所願的,不過是就是這麼一場婚宴罷了。
要的是名正言順。
要的是安平古國,她父皇那邊的妥協!
“行了,別貧嘴了,紫月今日畢竟是……”
譚玄抬手輕輕揉了揉雨蝶公主的螓首發絲,笑著道。
語罷,他緩緩牽起榻前姬紫月侷促的小手,讓兩位絕色一同來到桌案前坐下。
那裡,早已被雨蝶公主斟滿的合巹酒已經只有三杯。
“紫月,來,飲過這杯酒,你心中的緊張便會緩上許多了。”
譚玄將一個杯盞輕輕推到姬紫月跟前。
姬家小月亮倏地攥緊合衾酒杯,杯中映著她著鳳冠霞帔的驚豔姿容。
嘩啦……
一聲輕響,彷彿是手抖,酒水蕩起幾許漣漪晃出了杯盞,打溼了她繡著銀線的袖口。
鏘……
不知過了多久,譚玄與姬紫月手腕交錯,互相將杯盞遞到彼此的嘴邊。
四目相對,雨蝶公主獨自一人端著杯盞玉立在一畔,笑著看著這一幕。
今夜,她真的在姬紫月身上看到了她“那一日”的許多影子。
而對待曾經的自己,她並不介意讓出這一杯酒。
或者說,今日她與譚玄的婚宴能夠順利舉行,譚玄其實在各方之間做了不少斡旋的。
至此,她的心願已得到滿足,如此又怎會捨得讓自己的玄郎在此刻為難呢?
三個人。
正常而言,無論如何都要有一個人排在最後。
但譚玄是新郎官,是她們的夫君,其攏共要喝兩次酒。
所以這順序自然是在她與姬紫月之間來選的。
不過,這種善解人意的背後,往往帶著幾許淡淡的失落。
然而。
還不待姬紫月與譚玄飲下這第一杯酒。
下一息。
咚……
最後一杯青銅合巹杯盞在青玉案上發出清越聲響,微微濺出的酒水在雕著鴛鴦戲水圖案的銀盤裡,騰起一抹的紫金道紋。
接近著,青衫男子伸出左手,手臂、手腕與她的手臂、手腕交錯。
而後,那副杯盞遞到了她的嘴邊,她手中的杯盞則在譚玄的引導下送到了對方的嘴角。
她微微發愣,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這好像……與她想象的情形,有著很大的出入啊?
此時此刻,殿內情景莫名有些滑稽。
譚玄兩邊嘴角各懸停著一杯酒水,也不知其待會要如何飲下?
飲用時是否會嗆到?
“傻了?一直舉著不累麼?照這個喝法,恐怕這個交杯酒,得喝到明天天亮?”
譚玄難得的溫柔笑道。
杯中酒被三人盡數飲下。
期間,也不知是不是出於“報復”,姬紫月玉手所送到嘴邊的那杯盞,酒杯傾斜得有些太快,導致譚玄連連咳嗽了好幾下。
……
……
瑤池盛會首日。
夜宴笙歌未歇,西漠眾修所在席位區域,一位銀髮女子自白玉席間無聲起身。
嘩啦啦……
廊下九枝連珠燈恰好被風拂過,在她雪色袈裟上投下流雲般的暗紋。
那袈裟料子原是西漠天蠶絲所織,行走間如月華瀉地,偏生腰間束著半掌寬的玄色織金絛,將那段本該被佛門寬袍遮掩的腰肢掐得驚心動魄。
噠……噠……
她踏過高臺下的青玉階步態極輕,髮間銀絲卻無風自動,似有冰魄在三千煩惱絲中流轉。
途經的瑤池弟子們不覺垂首屏息,並非是什麼原因,而是那張白玉般雕就的面容上,眉心一點硃砂太過嬌豔,偏生眸中又凝著大漠孤煙般的寂寥,叫人視線有些恍惚。
直視得久了,整個人好似都要深陷進去?
……
很快,皎潔的月光漫過瑤池玉階時,一縷白影掠過九曲迴廊。
安妙依垂眸捻動佛珠,雪色袈裟下裹著的那件銀絲暗繡的雪綃裙,每步踏出都似有蓮華自裙裾綻放。
她銀髮未束,在夜風裡散作三千星河,髮尾掃過周遭零落而下的漫天花瓣,暗香竟比身後宴席的蟠桃酒更醉人。
一路行來,也不知什麼原因,她幾乎可稱得上是暢通無阻。
今日,是她既定的“求變”時機。
那種每一夜都要飽受禁咒摧殘、折磨的日子,她實在的是受夠了!
求變,就在今夜!
嗖……
終於,她來到了那座殿宇外。
寢殿外的一株株年份不低的桃李古樹簌簌作響,她駐足時,袖中滑落半截皓腕。
腕上纏著七寶佛珠,最末一粒血珀卻暗刻比目魚紋,隨脈搏微微發燙。
忽有夜風捲著遠處喜樂襲來,她忽然閉目,長睫在眼下投出蝶翅般的影,再睜眼時,眸中寂寥已化作寒潭下的暗湧。
在剛剛某一剎那,她心間竟是生出了一絲悔意?
後悔離開春秋殿,自渡西漠了?
“不……怎麼會,此來求變,不過是一時的權宜之計……”
安妙依輕輕撥出一口熱氣匹練,吐氣如蘭。
稍稍平復了一番心中起伏的情緒,她這才舉目向前畔近乎沒有設下任何防備的殿宇看去。
那人許是篤定了她會來一般,卻是連哪怕一層道紋結界、屏障不設下?
“這是吃定我會來麼?”
安妙依不得不承認,那個曾經擁有過她一段時間的春秋道主,確實是當世最絕頂的妖孽。
無論是在哪一個方面……
前畔。
雕花窗欞漏出半室紅燭光亮,映得她眉間硃砂愈發灼眼。
那點殷紅原是引薦她上須彌山的一位半聖老僧以佛血點化,此刻卻像滴在雪緞上的胭脂,襯得她眼尾微垂的弧度顯出幾分舊時妖嬈。
默默的,她腳步挪動,已然來到了那殿宇的近前。
當她指尖觸到既冰涼又隱隱有些溫熱的窗紙時,些許芬芳混著淡淡龍涎香的暖意滲入骨縫,她忽地踉蹌半步,耳垂懸著的琉璃墜子撞在鎖骨上,脆響驚起不遠處棲著的幾隻鳥雀。
此刻,從高天揮揮灑灑而下的月光彷彿忽然凝成實質,順著她掐進掌心的指縫蜿蜒而下,在素白衣袖暈開點點光斑。
隱約可見昔日在妙欲庵時,戴過水晶吊墜的耳洞,如今已然看不出任何痕跡。
忽地,不知為何,安妙依倏然合目後退。
然而,她這幾乎六神無主、下意識的一退,腰間禁步卻撞上了身後廊柱。
叮!
袈裟廣袖被夜風鼓成白鶴羽翼,五色瓔珞墜著的舍利子迸出金芒,將那張素淨到極致的臉映得恍若神女垂淚。
“誰?!”
脆響之下,她的存在終是引起了殿內之人的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