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求變(二)(1 / 1)
“有人?”
大殿內,剛與譚玄喝完合巹酒的姬紫月此刻多少有些不悅。
“放心,不是什麼外人。”
譚玄淡淡一笑。
“不是外人?那會是誰?”
雨蝶公主款款走出裡間,她靈眸中掠過一絲狐疑。
先前還沒注意,如今她來到外殿,自然而然的便是發現,她的玄郎進來時,在這殿外竟是連一個阻絕內外的手段都沒有佈下?
“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
嘎吱……
思緒流轉,殿門被她輕輕從裡面拉開。
外面銀髮美人頓時朝她看來,四目相對,她似是想到了什麼,不由得嘴角微勾:
“原來是妙依妹妹啊?你不是已經是西漠佛宗之人了麼?今日前來,所為何事?該不會只是來敘舊的吧?若非重要之事,貿然打擾,可是有些無禮呢?”
她言語有些刻意的刁鑽。
她自然知曉,對方絕不可能只是來敘舊的。
“阿彌陀佛……”
殿外,安妙依雙手合十,唱了聲佛號,而後目視雨蝶公主道:
“此來打擾到雨蝶道友、紫月道友與春秋道主確實不該,但我如今已別無它法,後半夜一到,我恐是生不如死……”
她沒有將話說全,彷彿謎語人一般,不願那樁秘事徹底告知給這位出身安平古國的公主。
話落,她抬手從自己螓首之上取下一縷銀絲,遞給了雨蝶。
“看到此物,春秋道……他,會讓我進去的。”
顯而易見,她完全沒有與對方長時間打交道的想法,更知道對方沒有擅自阻攔自己的權利。
“咯咯咯咯……”
接過髮絲,雨蝶公主輕笑了幾聲,卻也沒再與對方言語什麼。
噠……噠……
腦海念頭不斷浮動,雨蝶公主轉身往殿內走去。
“如何?”
修行了《太陽帝經》後,譚玄如今的元神神識何其強大?
哪裡不知外面是何人前來,又發生了什麼?
乃至雨蝶公主方才的刻意駐足,他都一清二楚!
“玄郎,那位妙依妹妹在外面,讓我將這根頭髮轉交給你……”
珠簾美人沒有故作聰明,如實將手中那縷銀髮遞給了譚玄。
“堅持了一年多,才前來低頭,倒是韌性不錯。”
譚玄接過銀髮不忘冷哼了一聲:
“她這麼會挑日子,選在這個節骨眼前來討饒?讓她等著!”
“喏。”
雨蝶公主應聲往殿外走去。
但她還沒走幾步,便被譚玄叫住:
“她是什麼人?至今都還沒有擺清楚自己位置的下賤胚子,哪有資格讓蝶兒你連番跑腿?將她晾在外面便是,我倒要看看,她不放低姿態,沒有我出手替她緩解那死毒禁咒,如何捱過後半夜的……”
禁咒?
原來如此,難怪一年多以前,玄郎那般輕易的便放那安妙依離去。
聞言,雨蝶公主心中頓時想明白了很多問題。
她自小在中州長大,又是古國公主,自然知曉神朝、古國朝野之間的許多秘事。
……
……
夜愈發深了。
才拉開序幕的瑤池盛會自然笙簫未歇,安妙依垂眸輕捻菩提珠串,素白紗衣被夜風掀起漣漪般的褶皺。
良久。
原地,她看著雨蝶公主的背影進去之後彷彿石牛入海一般,了無音訊。
那殿門再未開啟。
這是要晾著她麼?
非要她俯首乞求施捨,才肯出手壓制她體內的禁咒?
叮叮咚咚……
遠處瑤池夜宴的笙簫聲穿透九曲迴廊,銀髮女子在青玉階前投下淡影。
素白袈裟裹著她那玲瓏身段,衣袂綴著的梵文金線隨步流轉,似將西漠佛國的晨鐘暮鼓都織進了衣紋。
等待中,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腕間菩提串,十八顆珠子早已被體溫焐得溫潤,卻壓不住軀殼輪海附近那道遊走的禁咒氣機。
嗖!
嗖……嗖……
噠……噠……
期間,四下不時有瑤池巡守、戒備的弟子來往,但索性都沒有太過靠近這邊。
顯然,那些白衣仙子們對此地這座殿宇之內很大可能正上演的事情,是很清楚的,這才刻意繞開。
而安妙依每逢有人經過,都會隱身在一株桃李樹下。
她知道西漠佛宗與春秋殿關係鬧得很僵,眼下不宜讓人知道她私下來找過譚玄。
但說來也是好笑,偏偏那位鬥戰勝佛對待譚玄的態度很是微妙?
“時辰……快到了……”
輕聲低語中,安妙依鞋尖點過青玉階上零落的瓊花瓣,月華在銀髮間流轉如寒潭碎星。
西漠苦修一載,粗茶淡飯、暮鼓塵煙、敲鐘誦經等等皆未能褪去這副皮囊的絲毫絕色光彩,反將眉間那點硃砂襯得更豔,此刻卻浸著薄汗微微發顫。
她此刻已經不去想,她離席太久是否會引起西漠同修的注意。
她只憂心等下若是禁咒爆發,她究竟會有何等的失態、狼狽?
一年多的獨自壓制,可那禁咒帶來的苦痛一日比一日要恐怖,毒素一天天蔓延,天知道自己能不能撐過今天?!
……
……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夜露凝成霜華時,那道雪色身影玉立在一株蟠桃古樹下。
安妙依銀髮未綰,任三千冰絲垂落腰際,髮梢沾著西漠特有的金砂,隨她急促呼吸閃爍如星子墜落。
素白僧袍裹著的玲瓏身段,腰間繫著半截褪色的紅綢,據妙欲庵主講,這是她的生身父母,當初將她遺棄時,包裹在她襁褓之內的。
時至今日,她在修行路上越走越遠,這亦是她在塵世的最後一點印記,然此刻腰間紅綢正被青玉般的指節絞出細碎褶皺。
後半夜已至。
禁咒,發作了!
嘣……
殿內傳來的類似觥籌交錯聲彷彿撞在雕花窗欞上,將她眉眼震得微微顫抖。
噠!
噠……噠……
不知何時,她已從參天古樹下離開,一步一步,步履蹣跚般走向殿宇所在。
月光從琉璃瓦淌下來,描摹她繃緊的下頜線,像一柄將折未折的玉刀。
忽有夜風掀起廣袖,露出腕間纏繞的七重梵文金鍊,每道符文都在皮下泛著詭譎的幽藍,隨血脈搏動緩緩收緊。
這是她佛法愈發精深之後,在自己身上種下的枷鎖,用以抗衡禁咒死毒。
否則,單靠她自身,自己的意志,根本堅持不到現在!
譁……
雕著蟠龍紋的玄鐵殿門門扉透出暖光。
安妙依望著門縫裡那三道彷彿依稀可見的、被燭火拉長的剪影,喉間泛起檀香與血腥交纏的苦澀。
掌心暗紋已蔓至腕間,宛如蛛網鎖住跳動的血脈。
叮鈴鈴……
簷角風鈴驚碎寂靜,殿內在某一刻頻繁傳來棋子落下般的脆響。
她感覺肌體漸漸有些無力了,一股虛弱之感在四肢百骸蔓延著,她倚著門框蜷起指尖,聽著自己漸漸紊亂的呼吸、氣機,如那碎成滿地的寒霜一樣。
後半夜的冷霧漫過安妙依的雪色裙裾。
輪海附近的禁咒發作,宛若萬千金針炸開,那種恐怖若是在軀殼其它任何一處位置也就罷了,她自認以自己的道心,完全能夠忽視,即便那可怕的死毒將她的五臟六腑絞成齏粉,她亦不懼。
可,偏偏是輪海附近!!
那等要害,莫說是現在的她,便是一尊聖人,也得遭受重創!
須知輪海出現問題,一身修為基本也就去了一半。
忽地。
殿內紅燭搖曳,光亮將一道人影側顏映在雕花欞窗上,那人長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翳。
這一刻,安妙依額間那點硃砂忽明忽暗,像盞將熄的佛燈。
她忽然攥住心口衣襟,指節泛出青白,禁咒天威化作細小黑蛇,正順著,往靈臺攀爬。
“妙依妹妹還在強撐著呢?要我說這是何苦呢?既然選擇來此,偏偏有不肯放下架子,是擔心道心就此崩毀?嘖嘖嘖……”
殿內傳來雨蝶公主的嗤笑。
沙沙……沙沙……
夜風捲著一片樹葉掠過安妙依腳邊,素白僧鞋早已被霜露浸透。
她望著殿門鎏金獸首銜著的銅環,想起那日她脫離春秋殿之時,那人貼耳對她道:“此咒無解”。
咚?
銀髮被冷汗黏在頸側時,她終於抬手叩門,卻在觸及銅環的瞬間蜷縮起手指,面上神情有些猶疑與掙扎。
當瑤池的霧靄漫過石階,將雪色身影吞得只剩輪廓。
噹!
寅時的鐘聲從遠處盪開剎那,安妙依再一次嘗試著壓制禁咒!
可惜,她此舉註定徒勞無功。
若是還能壓制,她何以選在今天前來?
………………